作者:烽火戏诸侯
只覺得蔣去好像變得不一樣了,就像……重新回到了家鄉,他們兩人都還只是酒鋪的短工夥計。
白玄,柴蕪,孫春王,專門等着小米粒。
他們這座小山頭,也沒個高下之分,都是朋友。
如今個頭也差不多。
忙完了祖師堂的椅子“搬家”一事,黑衣小姑娘飛奔出來。
柴蕪問了個她最感興趣的問題,“右護法,你們在祖師堂那邊議事,能不能喝酒?”
要是可以的話,她就要更認真修行了,
那邊的酒水,怎麼都該是那種價格死貴死貴的仙家酒釀吧?
小米粒撓撓臉,這個問題有點刁鑽啊,試探性道:“可以……的吧。”
好人山主也沒說不行,可就是沒見人喝過啊。就算是好人山主和武林盟主,那麼大的官,剛纔都只是在外邊臺階喝酒呢。
白玄雙臂環胸,“這種問題,直接問隱官大人唄。”
柴蕪說道:“陳山主多忙,是能隨便見隨便打攪的?”
孫春王難得開口說話,“隱官大人忙歸忙,耐心還是很好的。”
當年跟着隱官大人一起從蘆花島離開,乘坐一條符舟泛海遠遊,爲了照顧他們這幫屁大孩子,大大小小的事情,都是隱官大人一個人忙碌,也不見他抱怨什麼,是很耐煩一人。是後來,程朝露才開始分攤一部分,再後來,關係熟了,除了虞青章和賀鄉亭這倆對隱官大人有成見的……白眼狼,當然是白玄給取的綽號,孫春王覺得也沒冤枉他們,何況他們的綽號,比起自己的死魚眼,孫春王覺得也不算太難聽了。
不遠處站着一個想要靠近又比較害羞的外人,邱植。
因爲看遍青萍峯,就這邊只有同齡人,而且還扎堆站着,所以邱植就想要跟他們聊幾句。
邱植到底還是個孩子,在被帶上山之前,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,只能算是山下的殷實門戶,屬於桐葉洲地方上耕讀傳家的書香門第。
白玄雙手負後,繞着他轉了一圈,“你叫邱植?聽說來自玉圭宗九弈峯?”
邱植點點頭。
有點緊張。
聽張爺爺私底下說過,落魄山這邊,那幾個孩子,有可能是來自那座劍氣長城。
浩然天下,不是劍修還好,是劍修,面對劍氣長城,可能北俱蘆洲除外,都會有一種極其複雜的心態。
邱植雖然年紀不大,但是在九弈峯修行的這段短暫歲月裏,就已經開始逐漸認識到玉圭宗、九弈峯、劍修,這些詞彙的分量了。
白玄問道:“那你聽說過我嗎?”
邱植點頭道:“叫白玄。”
記憶深刻,除了對方與自己是差不多歲數的同齡人,此外不光是這個白玄,還有其餘幾個,都有一種邱植覺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尤其是這個白玄,又最爲清晰。
邱植如今還不清楚。
那是一種近乎自負的自信。
天下劍修就有兩種,劍氣長城和之外。
我來自劍氣長城。
我家鄉那邊的大街小巷,隨處可見是劍仙。
我年紀小,不曾去過城頭,但是我以後肯定會去。
因爲約莫每百年,就會有一場大戰,等着我們去打,登上城頭,就可以與整座蠻荒天下遞劍。
那麼在這種地方成長起來的劍修,哪怕到了浩然天下,依舊會帶着一種天生的鋒芒。
邱植好奇問道:“白玄,能不能問一句,你是隱官大人的嫡傳弟子嗎?”
白玄擺擺手,“我在家鄉那邊有師父的,何況我有個綽號,叫‘小小隱官’,跟隱官大人拜師,反而不合適。”
邱植疑惑道:“那麼‘小隱官’是誰?”
白玄打了個哈欠,“就是比我虛長几歲,那傢伙,不值一提。”
小米粒立即說道:“‘小隱官’陳李,是金丹境了哩。”
白玄說道:“對啊,所以我才說不值一提嘛。”
邱植驚歎不已。
厲害,金丹境都不算個啥。
以後要常來青萍劍宗做客。
白玄隨口問道:“邱植,你啥境界了?”
邱植猶豫了一下,還是如實告知,“龍門境。”
白玄非但沒有驚訝,反而眼神憐憫,這位洞府境小劍仙,嘆了口氣,搖搖頭,拍了拍邱植的肩膀,安慰道:“那就跟陳李是一個路數的練劍方式,資質不夠,勤勉來湊。以後回到九弈峯,記得修行別懈怠啊。回頭給我個收信地址,隔三岔五,飛劍傳信一封,得提醒你幾句。”
邱植笑了起來,輕輕點頭。
不愧是隱官大人一手創建起來的青萍劍宗,果然是金丹境劍修都不算什麼。
不過邱植覺得如此纔是合情合理的,就該是這樣。
白玄想起一事,環顧四周,然後伸手摟住邱植的肩膀,不由分說拉着後者一起走向別處,走出一大段距離,故意背對着小米粒,白玄小心翼翼從懷中摸出一本隨身珍藏的英雄譜,壓低嗓音說道:“邱植啊,我跟你一見如故,相當投緣,既然今天是咱們下宗的慶典,那就肯定是個黃道吉日了,我這邊有本冊子,來,籤個名,以後咱倆就等於是斬雞頭燒黃紙、那種義結金蘭的江湖朋友了。哦,忘了沒帶筆墨,沒事沒事,我有帶印泥,蓋個手印,一樣作準的。”
白首遠遠看着那一幕,感慨萬千,造孽啊。
王霽笑道:“在玉圭宗裏邊,從神篆峯到九弈峯,邱植可不會有這樣的對話,這孩子當下整個人都是放鬆的。”
張豐谷笑道:“蠻好的,那撥孩子,嘴上和心裏,都不會把那個九弈峯峯主的身份太當真,邱植要是在這邊能有幾個同齡人,可以成爲以後的長久朋友,那麼這趟出遠門,九弈峯就算賺到了。”
王霽微微皺眉,“要不要提醒邱植一句,不要隨便蓋手印?”
山上術法,千奇百怪,也怪不得王霽疑神疑鬼,要說王霽自己,在江湖上,也是極爲豪邁的作風,可是邱植這個孩子,卻是玉圭宗極其器重的,以至於宗主韋瀅去浩然天下之前,其實留下過類似遺言的話語,而且是在祖師堂那邊記錄在冊的。
如果他本人無法從蠻荒天下返回,就交由張豐谷、王霽他們這撥祖師堂供奉,爲邱植護道,不惜任何代價!
而玉圭宗宗主之位,寧肯空懸百年甚至更久,也要讓邱植慢慢成長,再來補缺下一任宗主的位置。
張豐谷思量片刻,“我們不用這麼緊張,青萍劍宗的風氣,還是值得信賴的。”
退一萬步說,就算這次無功而返未來玉圭宗和青萍劍宗,也是一場光明磊落的君子之爭。
張豐谷信得過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,信得過一個肯死守城頭的末代隱官。
王霽自嘲道: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
張豐谷笑道:“不能這麼說,切莫如此想。”
張豐谷猶豫了一下,試探性說道:“王供奉,以後神篆峯祖師堂議事,能不能少罵幾句姜尚真。”
王霽聽着這句沒頭沒腦的提醒,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。
作爲老宗主荀淵一個輩分的玉圭宗老祖師,張豐谷要比王霽知道更多內幕。
多年之前,還是擔任九弈峯峯主的劍修韋瀅,就曾經找到過老宗主荀淵,建議玉圭宗領銜,聚攏起一撥桐葉洲劍修,學那北俱蘆洲,趕赴劍氣長城,長久以往,燕子銜泥一般,用一個最笨的法子,最終爲整個桐葉洲贏得一份數量可觀的劍道氣摺6鳡戭I頭人的玉圭宗,說不定就有機會出現一位飛昇境……劍修!
當時作爲荀淵師弟的張豐谷,恰好在場,但是荀淵沒有答應,又不給出個說法,只說此事再議,而所謂的再議,事實上就是荀淵再不提及。
這讓韋瀅極爲費解。不至於心生怨氣,但是失落總是難免的。
等到張豐谷也去私下詢問,師兄荀淵還是沒有給出理由。
最終事實證明,荀淵和韋瀅都是對的,同時又都是錯的。
對於整個桐葉洲來說,韋瀅對荀淵錯,但是對於玉圭宗而言,則是韋瀅錯荀淵對。
因爲一旦玉圭宗與劍氣長城牽連過深,表現得太過矚目,之後那場妖族大軍的圍山一役,可能至少會多出一位舊王座大妖,例如緋妃,或是搬山老祖袁首,甚至會再加上一個切韻,蠻荒天下的甲子帳,可能直接就會不計代價,哪怕拖延進攻寶瓶洲的腳步,也要推平掉玉圭宗諸峯,作爲一種殺雞儆猴的手段,與浩然天下表明姿態,敢與劍氣長城爲伍者,就是這個下場。
不過張豐谷確定一事,正是從那一天起,師兄荀淵就認可了韋瀅,開始真正爲韋瀅謩澪磥碜谥饕皇拢z密爲其鋪路。
甚至某種意義上,打破傳統,讓不是九弈峯峯主出身的姜尚真,擔任玉圭宗下任宗主,而讓韋瀅去往寶瓶洲,繼任真境宗宗主。
等於是雙方調換了位置,荀淵明擺着是做好了那個最壞的準備,讓姜尚真死守祖山神篆峯,死了就死了,也要讓韋瀅和真境宗,將玉圭宗香火傳承下去。
這就是說,從一開始,荀淵就先是將姜尚真當做了韋瀅擔任宗主的攔路石,外放到寶瓶洲,類似一次封王就藩,結果等到大戰在即,就轉過頭來,如同再讓太子殿下遠離京城,遠離形勢險峻、無路可退的是非之地,讓那位“藩王”入京。
姜尚真不清楚老宗主荀淵的這樁謩潌幔�
肯定很清楚,心知肚明。
有怨懟嗎?
毫無怨言。
所以張豐谷看待姜尚真,懷揣着一種極其複雜的心態。
因爲就算是玉圭宗本身,絕大多數祖師堂有椅子的修士,至今依舊沒有意識到這件事。
好像姜尚真也根本不希望任何人察覺這個真相,樂得繼續被人大罵不已。姜尚真可從來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主,作爲手握雲窟福地的姜氏家主,雙手沾滿了鮮血,哪怕單純以修士來說,經常出門遠遊的姜尚真,若論私德,姜尚真可以被指摘的地方,確實太多了。大概這就屬於私德有虧,不缺半點大義,所以姜尚真才能問心無愧?問心無愧,不是一己之私,什麼外人謾罵,我自巋然不動,那不叫問心無愧,這種人年紀越大,臉皮越厚,那叫老而不死是爲佟�
事已至此,塵埃落定。
當年荀淵是怎麼想的,已經無人得知了。
可能唯一知己,就只有姜尚真。
因爲曾經在神篆峯修行,還是荀淵親自帶上山的,後來又擔任過真境宗的譜牒劍修,所以隋右邊今天專門帶着弟子程朝露,來張豐谷、王霽這邊敘舊幾句,對於隋右邊而言,這已經算是極爲難得事情了。
道別之後,程朝露小聲問道:“師父,沒當上官,會不會覺得失落啊?”
隋右邊笑道:“爲什麼會這麼覺得?”
程朝露撓撓頭,“就是隨便問問。”
隋右邊反問道:“那師父既不是掌律祖師,也不是首席供奉,劍道境界還不高,跟着我練劍學拳,怎麼看都好像出息不大了,你會不會覺得失落?”
程朝露使勁搖頭,“這有啥好失落的。”
隋右邊說道:“陳平安,朱斂,盧白象,魏羨,當然還有師父自己的獨門拳法,你都要用心學,至於最後能學到多少,立志在己,成事在天,看命。”
程朝露疑惑道:“隱官大人的拳法也能學?算不算偷師啊,沒有忌諱嗎?”
隋右邊笑道:“沒有。”
第二場青萍峯祖師堂觀禮,按部就班進行。
之後就算慶典結束了,關於大瀆開鑿一事,地址竟然就選在了青萍峯祖師堂,由此可見,青萍劍宗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。
除了青萍劍宗,太平山,大泉王朝,蒲山雲草堂,還有玉圭宗,張豐谷,王霽,邱植,姜蘅。
以及邀請了劉聚寶和鬱泮水,劉幽州和徐獬屬於旁聽。
青萍劍宗這邊,則有陳平安,長命,韋文龍,裴錢,小陌。崔東山,米裕,崔嵬,種秋,曹晴朗。
唯一比較奇怪的地方,在於首席供奉米裕的嫡傳弟子何辜,與掌律崔嵬的弟子於斜回,也得以列會議事。
鬱泮水看着對面那邊的陳平安一行人,笑道:“我能不能換個位置,我跟你們仙都山其實才是一夥的。”
己方雖然人多勢校瑢Ψ角谱怕燥@勢單力薄,可事實上,自己這一排,“家佟崩u多呢,怎麼看都不像是能佔到便宜的。
年輕隱官明與崔宗主,你們倆分工明確,一個負責騙狗入門,一個就關起門來殺豬呢,太平山和蒲山這些個,肯定是幫兇啊。
之後大瀆開鑿一事,討論了大概足足一個時辰,主要是崔東山,葉芸芸和李錫齡聊得多,光是那條嶄新大瀆的主幹一事,就耗費了大半個時辰。
依舊不算有個真正的定論,因爲在座幾方勢力,將來各自負責哪條河段的開鑿事宜,都有異議。
這也正常,玉圭宗和蒲山肯定都需要先回去舉辦一場自家的祖師堂議事,大泉王朝更是會召開一場聲勢浩大的朝堂議事、以及御書房的小規模議事。
青萍峯這場最少已經敲定了“桐葉洲必然會多出一條嶄新大瀆”的重大議事結束後,由曹晴朗關上大門的祖師堂裏邊,就多出了一個老秀才,做了個氣沉丹田的姿勢,穩住身形,比早先預期好太多了,沒直接坐地上,這個好不容易纔從文廟功德林那邊脫身的老人,轉身,雙手負後,望向那幅畫像,捻鬚而笑,洋洋得意,“除了君倩,稍微差了點意思,我的弟子,就沒一個不俊俏的,模樣氣度這一塊,都隨先生,畢竟年輕那會兒,出門買個酒,都要被揩油呢,只有那個魚市的婆姨,太過分,實在是太過分了,當年賣我倆螃蟹都缺胳膊少腿的,還騙我說新鮮得很呢……”
老人走到爲首那張椅子旁邊,伸手扶住椅背,自己這個當先生的,能夠從功德林那邊一步縮地,就跨洲遠遊,能夠如此輕鬆,爲什麼,當然是坐在這張椅子上的學生,這個關門弟子,用自己的所有功德,再加上所有師兄們的功德,揹着他們的先生,共同做了一件事情。
至聖先師返回功德林的時候,身邊跟着一頭麒麟。
至聖先師專程拉上禮聖和經生熹平,找老秀才喝了一次酒,最後說記得讓你的關門弟子去天外走一趟。
暮色裏,在密雪峯崔東山的宅子裏邊,屋內一行人圍爐而坐,略顯擁擠。
陳平安,小米粒。裴錢,李寶瓶。曹晴朗,鄭又乾。
只有崔東山可憐兮兮單獨坐一條長凳。
除了小米粒她不屬於文聖一脈,其餘六人,兩個輩分,幾乎可以說是一場最嚴格意義上的同門了。
陳平安和崔東山也就是忙裏偷閒片刻,在這邊小憩片刻,還有一大堆事務等着他們去忙。
李寶瓶說了件事,當年曾經在清風城狐國那邊,遇到了顧璨。
陳平安聽着李寶瓶講述的過程,笑着點點頭。
有些過往,其實陳平安就算在劉羨陽那邊,都從未提起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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