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姜尚真感慨道:“花生,花生,好名字啊。崔老弟真是盡得山主真傳。”
崔東山一本正經道:“名字當然取得妙趣橫生,只是連我家先生一半的功力都沒有。”
少女眼神幽怨,沒覺得這個名字有多好,土裏土氣的。
她只知道自己失憶,什麼都記不得了,而且最頭疼的,是隔三岔五就全部忘掉昨天的事情。
至於身邊兩個,一個是她哥,一個是她爹孃指腹爲婚的未婚夫……的爹。
也對,那青衫男子,長相是年輕,卻已經鬢角霜雪,真實歲數肯定不小了,只是不顯老。再一想,自己的未婚夫,若是模樣隨爹幾分,估計不會太差。
他們兩個,都是來正陽山與一位老神仙求靈丹妙藥的,就爲了治好她的那個失魂症,不曾想在山腳那邊就喫了閉門羹,連山上仙人的面都沒瞧見,白費了好多銀子,家底都快掏空了。
姜尚真心聲問道:“什麼時候又打造出來了個瓷人?連我和你先生,都要瞞着?”
崔東山笑嘻嘻道:“先前不是折騰了個高老弟嘛,就想着給他找個伴兒,這不趕巧,剛好派上用場了。不是遇到田婉,都快忘了有這茬。”
姜尚真轉過頭,放緩腳步,破天荒的,滿臉認真神色,而且要與崔東山尋求一個確切答案。
崔東山嘆了口氣,點點頭,“我知道輕重,既然先生回了,以後都有先生在前邊,自然就不用我這麼做了。”
姜尚真如釋重負,笑了起來,說道:“這樣好。不然我舍了首席位置不要,都要離落魄山遠遠的。”
崔東山拍了拍姜尚真的肩膀,“不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,根本說不出這樣的暖心話!”
姜尚真笑道:“咱們哥倆誰跟誰。”
崔東山轉頭說道:“花生,以後到了落魄山,你先打雜幾年,將來時機成熟了,你就會負責蒐集和彙總情報一事,以後說不定還要管着山水邸報和鏡花水月,責任重大,非常人能夠勝任,你的上司呢,就一個,當然是我,你異父異母的親哥了。”
少女點點頭,問道:“我也姓崔?”
崔東山眼神那叫一個慈祥,摸了摸少女的腦袋,“這都能猜中?小腦袋瓜子,靈光真靈光,都快要追上小米粒哩。”
姜尚真眯眼點頭,“是哩。”
崔東山搖頭晃腦,手掌翻轉,“哩哩哩。”
少女有些難爲情,覺得身邊兩個男人這麼說話,讓人聽着怪彆扭。
虧得大晚上走夜路,碰不到什麼人。
於是她就開始轉移話題,“哥,那是個江湖門派嗎?”
“嗯,必須的,那裏是天底下最有江湖氣的地方了,你去了之後,肯定會喜歡。”
“情報什麼的,我不懂啊。”
“不懂就學,落魄山不養閒人,學不會,你就要一輩子在騎龍巷那邊賣糕點。不過你是我妹,能笨到哪裏去,肯定一學就會。”
她還想說話,其實心底覺得賣糕點就挺好。
崔東山敲了個板栗,教訓道,“別總是打岔啊。”
“還有,切記切記,以後如果山上有個叫長命的老姑娘,要與你過問情報,你也順着她一點,看就看了,那個姐姐啊,年紀大了,脾氣差,又管着咱們家裏的錢袋子,咱們兄妹兩個,都別跟她一般見識。”
她使勁點頭,“曉得了。”
崔東山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。
落魄山掌律長命,以後花生,還有裴錢撿回來的小啞巴,都會是她的左膀右臂。
一個心狠,一個手辣。
會是落魄山兩個躲藏在樹蔭裏邊的影子,任勞任怨,只做髒活累活。
前提當然是先生願意答應此事。
這就是落魄山一條不成文的規矩,誰都不用違心,萬事好商量。
崔東山希望這條規矩,可以在落魄山上,延續百年千年萬萬年。
“當斷不斷,亂象則起。當殺不殺,大倌税l。”
姜尚真心聲笑道:“在這件事上,我會幫你與陳平安說道說道,一次說不通,就多說幾次,說得他煩爲止。”
當這位周首席對陳平安直呼其名的時候,必然是很認真在說事情了。
比如對待藕花福地和狐國這些事情上,落魄山大方向沒錯,卻是有不少瑕疵的。
只不過當時還沒撈着首席供奉的座椅,不着急查漏補缺。何況有些小道理,早講不如晚說,因爲更能有的放矢,就事論事,改小錯變大對。
三人走到渡口岸邊,等着那條渡船,大晚上的,岸邊修士寥寥,多是瞥過那三人一眼,就不再多看。
崔東山眨了眨眼睛,笑問道:“周首席,如此良辰美景摯友佳人,你才情驚人,就沒點詩興?說不定我就有點靈感了。”
姜尚真咳嗽一聲,在渡口撐傘踱步緩行,沉吟片刻,眼睛一亮,有了,“牆外見鞦韆,迴盪腰肢細,窈窕與雲平。咯咯笑聲郎仰面,癡癡牆外喚小名。”
崔東山豎起大拇指,“真真令人絕倒。”
少女突然抬起一手,手背抵住額頭。
沒來由記起了一連串的前塵往事。
她家族出身一個藩屬小國的地方郡望,父親飽腹詩書,孃親是大家閨秀,是令旁人豔羨的金玉良緣,父親早年一帆風順,金榜題名之後,歷任工部鉛子庫都水司主事,轉去地方擔任郡縣通判,升任知州。只是宦海沉浮不定,被同僚陷害,丟官回鄉,在一個家鄉汾陽府,擔任書院主講。
不曾想父親又被位列中樞的官場仇家,施壓地方官府,被排擠得厲害,連書院都待不下去了,鬱鬱而終,故而家道中落,一年不如一年。以至於連累哥哥都無法參加科舉,只得遠離家鄉避難,尋了一處山上門派依靠。得了家書,一聽說她得了失魂症,就又立即不辭辛苦,回家找到了她,再靠着未來夫婿他爹的那點門路,三人一起萬里迢迢,好不容易纔走到這座一洲執牛耳者的仙山,要尋一個山上道號“搬山老祖”的德高望重老仙師……
少女泣不成聲,轉頭顫聲道:“哥。”
崔東山白眼道:“閉嘴,別總是煩我,凍雀須無聲。”
少女頓時噤若寒蟬。
崔東山蹲在岸邊,少女只要彎着腰撐傘,聽見這個相依爲命的哥哥,好像是在那自顧自吟誦一篇遊仙詩。
帝居在震,龍德司春。仙人碧遊長春宮,不駕雲車騎白龍。盡道東山尋仙易,豈知北海覓真難。
補天修月人去,千古想風流。卻與南海漲綠,釀造長生酒。唯願先生頻一顧,更玄玄外問玄玄。
姜尚真感嘆道:“崔老弟這等詩文,仙氣激盪,我這種凡俗夫子,得跪着聽。”
崔東山拍拍手掌,站起來,後退一步,然後朝着姜尚真身後膝窩處就是一腳。
兩個人就開始推搡起來,嬉戲打鬧,呼喝幾聲,拳來腳往,不快不重。
看得少女只覺得這一幕,好像挺……溫情的。她一時間對那座落魄山,好像不那麼怕了。
姜尚真抬頭望向夜幕,細雨停歇後,雲開月漸來。多謝月憐我,今宵不忍圓。
遇見,錯過,想念,都是好籤,只是山上,不是山下。
兩鬢雙白的男人,撐傘看着沉沉夜幕,眼神溫柔,喃喃道:“人生苦不足,已經有卿,還想長生。”
少女覺得男子這句話,可比先前那首打油詩好太多了,怯生生望向白衣少年,輕聲喊道:“哥。”
崔東山笑道:“別管,他是出了名的癡情人。”
好像在那北俱蘆洲,許多山上仙子和江湖女俠,不曾錯付了身子,卻早已錯付真心。
渡船停岸。從遠在天邊的一粒芥子大小,變成了近在眼前的龐然大物,看得少女花生驚愕不已,原來這就是仙家渡船啊。
她回頭看了眼正陽山青霧峯,少女想起哥哥爲了自己治病一事,跋山涉水,喫盡苦頭,耗盡錢財,依舊不得上山,她不由得憤懣不已,什麼一洲仙家領袖的正陽山,什麼打遍一洲無敵手的搬山老祖。
崔東山大手一揮,“回家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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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廟附近,這天卯時,一位中年道士帶着個離鄉的孩子,昨晚夜宿在此,從帳篷那邊喊起了孩子,然後一大一小,一起坐在水邊,孩子迷迷糊糊,打着瞌睡,道士也沒有着急讓這個孩子學自己做功課,其實孩子只是坐在一旁,本就是修行。
這個來自經緯觀的道士,雙手疊放在腹部,輕聲笑問道:“景霄,有沒有聽過一句話,莫飲卯時酒,昏昏醉到酉?”
青冥天下白玉京的道家祕籍當中,有本“高真大書”,名爲《景霄大雷琅書》。
名叫吳景霄的孩子,伸手拍了拍嘴巴,“沒聽過。我都不曉得卯時酉時是啥時候。”
這就讓道士許多打好的腹稿,都沒了用處。
他名爲趙文敏,道號松雪道人,是位中土道門的天君,趙文敏的師尊,是符籙於玄的六位嫡傳之一。
趙文敏在上山之前,世代儒業,他更是少年神童,科舉得意,尚未弱冠之齡,就擔任了翰林院編修官,後來在市井遇到一位自稱垢道人的跛腳老道,再後來,又遇到過數場仙家機緣,最終進入了經緯觀,修行道法,歲月悠悠,在三百年前,師尊卸去世俗職務,潛心修行,由他繼任觀主一職,主持大局。再後來,就是趙文敏誤以爲在後山閉關的師父,竟然直到一個消息傳回道觀,才知道師父戰死在了南婆娑洲。
經緯觀是中土神洲的一流宗門,雖然不算最頂尖,卻也不是一般宗門能夠媲美。
趙文敏緩緩呼吸吐納,若有上五境練氣士在旁,就會發現這位松雪道人的一呼一吸,竟然是在快速煉化水撸皇敲慨斈鄢隽私z絲縷縷的水撸紩灰粴w還河中,好像這位道士的修行一事,就只是那個煉化的過程,而非結果。
趙文敏說道:“景霄,我們道門修真之人,作早課時,多在卯時,因爲此刻陽氣初升,陰氣未動,飲食未進,氣血未亂。”
也不管會不會雞同鴨講,有些道理,可能長輩說多了,孩子就會耳濡目染,默默記在心頭,只等哪天開竅。
孩子犯困得很,說道:“功課嘛,我這還不曉得?學塾背書唄,背不好,就挨夫子的板子嘛。當了道士,也還是有課業的啊。”
趙文敏笑着點頭道:“功課者,課自己之功,明真我之性,修自身之道,當然重要,憊懶不得,修心煉性,是我們所有道門中人,修持尋真的門戶所在。不過你不用着急,上山修行不遲。”
孩子聽得更困了。
趙文敏就笑道:“可輪不到我來打板子,你如今算是我的小師……弟。”
沒說實話,其實按照譜牒輩分,是自己的小師叔。這位經緯觀的道觀之主,怕嚇着孩子。
這孩子別看經常鼻涕一抽一抽的,其實鬼精鬼精着呢。
孩子用手背擦了擦鼻涕,“啥?你年紀一大把了,瞧着最少得有四五十歲吧,纔是我的師兄?得嘞,看來咱們這個門派,高人不多。”
趙文敏笑着不說話。僧不言名,道不言壽。
孩子的爹孃,得了縣衙那邊官老爺的暗中授意,就沒與孩子說太多關於經緯觀的如何了不得,什麼宗字頭仙府。
孩子笑逐顏開,自顧自開心起來,“倒也好,門派小,人不多,讀書規矩就不會那麼嚴,以後我可以賴牀。”
“課業啥的,師兄說得對,不着急,到了山上一樣不着急。”
“師兄你說實話,偷偷給了我爹孃多少銀子啊?賣了自己崽兒還那麼開心,肯定不少,剛出門那會兒,可把我傷心壞了。”
道士啞然失笑,只得安慰道:“你爹孃那邊,銀子是有給些,但是不多。他們之所以開心,還是對師兄的門派,比較信任,不會太過擔心你在山上的修行。”
孩子哦了一聲,問道:“師兄,咱們這個門派,可以娶媳婦不?”
“可以的。”
“那等我上山幾年,就下山娶鄰居家那個笨妮子,她唸書笨得很吶,字也寫得歪歪扭扭,總是爬出格子,先生看着都要嘆氣。”
如果到時候她長得不如小時候好看了,就再說。
孩子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。
他打起精神來,輕聲問道:“當什麼師兄,不如你來當我的師父好了?”
還是打着小算盤,身邊這傢伙看着就是個好脾氣的,當師兄,不管事啊,以後做錯事了,捱罵捱打,護不住自己的,可要是當了自己的師父,呵呵。對吧師兄,我看你就是個好人,脾氣好,說話中聽,好得很吶,我的師父,以後就是你了,咱們要不要拉鉤發個誓……”
趙文敏有些頭疼,祖師爺挑弟子的眼光,一如既往的……刁鑽啊。
其實他當年能夠上山修行,就是祖師爺幫自己嫡傳弟子收了個再傳。
這次自己算不算還債?
一位腰懸酒壺的紫衣老道,驀然出現在一旁,趙文敏就要趕緊起身打稽首,老道擺擺手,虛頭巴腦的,煩不煩人。
於玄與文廟那邊找了個藉口,出來散散心。
這場議事,耗時太久,真真磨人。
如今好不容易新收了個嫡傳,總要過來多看幾眼。
於玄想了想,咳嗽一聲,難得板起臉,擺一擺山上老神仙的架子。
趙文敏小聲提醒道:“你的師父來了。”
孩子抬起頭,一看那張極其不好說話的老臉,跟學塾那個閉着眼睛都能用炭筆砸中自己的夫子,有啥兩樣?
孩子皺着臉,委屈得想哭,這次不是演戲,是真怕了。孩子的想法很簡單,學塾到底離着家近,到了山上,還怎麼跑?得喫多飽,才能一口氣跑回家還不餓着?
於玄趕緊蹲下身,狠狠瞪眼那個收個小師叔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好的,再與孩子安慰道:“景霄啊,我是師父啊。”
孩子愣了愣,怎麼好像是那個連糖葫蘆都買不起的老騙子?
他磨磨蹭蹭,掏出一把銅錢,差點就是全部家當了,只留下買糖葫蘆的錢,其餘都遞給那個師兄,“就這麼點錢了,你給他,我回家了,多拿點錢給你們啊,你們在這裏等我,我認得路,不用送……”
把銅錢往道士手上一拍,孩子就跑了。
道士目瞪口呆,小心翼翼看了眼老祖師。
於玄笑着搖搖頭,示意不用阻攔,就在這邊等着。
孩子倒退而走,再轉身,腳步不快,回頭看了幾次,然後撒腿狂奔。
只是跑出去老遠,孩子停下腳步,一邊喘氣,一邊轉頭看了眼那個中年道士。
孩子撓撓頭,好像有些過意不去,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膽子小,轉頭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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