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陳平安說道:“不用不用,雖說剛剛在鸚鵡洲包袱齋那邊花錢不少,又與玄密王朝買了條渡船,花光了積蓄不說,還欠了一屁股債,可是一顆穀雨錢,這筆錢晚輩咬咬牙,還是出得起的。”
火龍真人一挑眉頭,“渡船,跨洲渡船纔對吧,莫不是那條貧道惦念好幾百年、趴地峯卻死活買不起的風鳶?”
陳平安硬着頭皮說道:“鬱先生就沒說渡船名字。”
火龍真人點點頭,“是好事,趴地峯跟落魄山啥關係,是你的渡船,就等於是貧道的了,以後你小子把生意做大了,做到了趴地峯門口,再幫着建造個仙家渡口就更好了,貧道也好免去一筆渡船開支。好說好說,都是小事一樁,回頭我就與鬱小胖子打聲招呼,風鳶從中土去往寶瓶洲的一切開銷,不算你的,偌大一個玄密王朝,鬱小胖子又是出了名的腰纏萬貫,與你們落魄山斤斤計較這點毛毛雨,像什麼話。”
只是陰神出竅遠遊、真身就在文廟參與議事的鬱泮水,沒來由覺得事情不妙,果然很快心湖當中,就響起了火龍真人的爽朗笑聲,“鬱老弟。”
鬱泮水乾笑道:“火龍老哥,有事麼?”
火龍真人埋怨道:“鬱老弟你這個人,不講究啊,以前是貧道看錯人了,竟然會把你當做義薄雲天的好兄弟。”
鬱泮水抬起手,擦了擦額頭硬生生給自己逼出來的細密汗水,“火龍老哥,怎麼個說法,小弟有哪裏做得不對的,我可以改,立即改。”
好兄弟?可拉倒吧,這次文廟議事之前,咱倆以前就根本沒碰過面啊。
火龍真人就與這位玄密王朝的太上皇,聊了幾句掏心窩子的公道話。
鬱泮水小雞啄米,聆聽教誨,有則改之無則加勉。
到最後,火龍真人撫須而笑,轉頭與陳平安說事情成了,鬱泮水這個人,雖說是初次見面聊天,出人意料的好說話,特別通情達理。
老真人不轉頭還好,這一轉頭,鬱泮水就愈發確定心中猜測,老胖子心中悲苦萬分,眼神呆滯,直愣愣看着那個陳平安。
好個童叟無欺、買賣公道的隱官大人,好,很好,最好不過了。這下子玄密王朝都得將那條修繕完畢的風鳶渡船,一路幫忙送到落魄山的牛角山渡口了。你就逮住咱玄密和我老鬱,使勁薅羊毛吧,可勁兒薅。以後我鬱泮水再主動登門談買賣,老子就跟你姓。
陳平安又不敢與鬱泮水心聲辯解什麼。
嘆了口氣,該咋咋的,等到老真人不在身邊了,再與這位鬱氏家主好好解釋清楚。
淥水坑澹澹夫人突然主動找到陳平安,輕聲詢問道:“聽說白也的一把仙劍太白,其中一截劍尖,就落在你手中?”
陳平安沒有對這位浩然天下的新任陸地水吖仓鞑匾词颤N,微微側身,面朝那位女子,點頭道:“青鍾前輩,確實如此。”
澹澹夫人猶豫了一下,開門見山道:“能否讓我見一見?”
浩然山巔修士,其實都知道淥水坑大門上寫了什麼。都知道這位身材臃腫的肥胖婦人,對那位人間最得意的白也,最是崇拜。不然她就不會從白也詩篇中,截取二字,最終取個“青鍾”道號。
陳平安婉拒道:“太白劍尖,已經煉爲晚輩背後這把長劍。”
言下之意,就是身爲劍修,總不能拔劍出鞘,只是爲了讓旁人看幾眼。
等到想起落魄山自家財庫裏邊,那些堆積成山的淥水坑虯珠,寶光照射,燦燦生輝滿屋室,陳平安就趕緊又補了一句,道:“以後如果有幸與青鍾前輩,同在戰場,晚輩肯定會出劍。”
青鍾夫人心中便有些不快,一個大老爺們,忒不爽利了。
陳平安也就只當沒有察覺到這位澹澹夫人的不悅。
左右突然說道:“有意見?”
齊廷濟微笑道:“好像有點。”
陸芝就一個字:“哦?”
青鍾夫人斬釘截鐵道:“回左先生話,絕對沒有!”
又來。
先是火龍真人在內三個老道士,你一句我一句的嚇唬人。
現在又是左右在內三位劍仙。
總欺負我一個孤苦伶仃又安分守己的娘們,到底做啥子嘛。
你們真有本事,就去找蕭愻這個蠻荒天下的十四境劍修啊,澹澹夫人再一想,好像天底下找蕭愻麻煩最多的,就是眼前這位左先生了,於是她就傻乎乎賠着笑。
不再理會那個身份境界都不低、唯獨膽子不大的澹澹夫人,陸芝問道:“這場議事,文廟到底準備開多久?”
齊廷濟說道:“什麼時候結束,我們說了可不算。你要是實在等不住,就先去門外喝壺酒,然後回南婆娑洲就是了,事後文廟這邊我來解釋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陸先生中途跑路,是沒事的,不過陸最好別在文廟大門口御劍遠遊,儘可能麻煩些,先去跟龍象劍宗十八劍子碰個頭,再一起返回南婆娑洲。”
齊廷濟點點頭。
畢竟他與陸芝,都不是阿良這種來文廟跟喫飯差不多平常的人。面子上該有禮數,還是要給文廟的。
陸芝覺得可行,喝個酒就開溜,多走幾步再御劍跑路,其實跟劍氣長城沒啥兩樣。
陸芝就裝模作樣,跟陳平安要了一壺酒拎在手裏,往大門口走去。
跨過門檻,這個面容消瘦、身材修長的女子,獨自坐在臺階上喝着酒,不曾想很快就有人跟着走出,在陸芝身旁坐下。
是那個青神山夫人,她笑着與陸芝遞過去一壺醇正地道的青山神酒釀,稱呼了一聲陸先生。
陸芝快速仰頭飲盡一壺酒,將酒壺收入袖中,再從青神山夫人手中拿過那壺酒,揭了泥封,嗅了嗅,說道:“聞着是要香些。”
青神山夫人問道:“聽說陸先生是中土人氏?”
陸芝淡然道:“你們覺得是就是,反正我覺得不是。”
陸芝將手中酒壺放在臺階上。
身邊女子長得好看是好看,偏是個不會說話的。
青神山夫人笑道:“我有個嫡傳弟子,名叫純青,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,想要與陸先生學習劍術,不知陸先生願不願答應。”
陸芝說道:“敢去蠻荒天下殺妖練劍嗎?”
青神山夫人點頭道:“敢。”
陸芝就拿起腳邊那壺酒,問道:“純青資質如何,太差我教不了。”
青神山夫人想了想,“不管學什麼,純青的資質,都能算很好。”
陸芝問道:“比我們隱官如何?”
青神山夫人無奈道:“陸先生這麼問,還怎麼聊。”
陸芝說道:“收徒一事,我可以答應,作爲報酬,很簡單,聽說你們青神山的竹子不錯,夫人回頭送落魄山幾棵。聽陳平安說過,家鄉附近有個叫披雲山的地方,有個姓魏的山君,最喜歡種竹子。”
青神山夫人答應下來,笑道:“姓魏名檗。”
只說陳平安在劍氣長城“幫忙”竹海洞天賣酒一事,她其實就願意白送出幾棵青竹。
只是那個年輕隱官自己一直不開口,她總不能上杆子送東西。
陸芝說道:“夫人不要多想,我跟陳平安沒有一腿。只是當年離開倒懸山,海上斬妖,陳平安把半數功勞都讓給了我。既然沒有當成落魄山的供奉,就一直欠着這筆賬。剛好夫人自己送上門,我教劍,順便還了人情。”
青神山夫人點點頭,細細看了眼陸芝,笑道:“難怪那人會覺得陸先生好看。如今我也是這般覺得。”
陸芝笑了起來,“那人是誰?齊廷濟,左右?總不能是陳平安吧。”
青神山夫人搖搖頭,輕聲道:“跟陸先生聊天,真難。”
陸芝喝了一大口酒,瞥了眼身邊的絕美女子,“我倒覺得假裝不喜歡一個人,更難。”
青神山夫人問道:“陸先生呢?又是如何?”
陸芝搖搖頭,“不如何,練劍已經不易,何必難上加難,自討苦喫。”
在她心目中的家鄉那邊,實在是有太多的男男女女,因爲離別一事,教活下來的一方,傷心得一輩子都緩不過神。
因爲劍氣長城,幾乎從來沒有什麼生離死別,只要有人離開,就註定再不相見。
青神山夫人說道:“預祝陸先生早日打破瓶頸,躋身飛昇境。”
陸芝說道:“那我就不客氣了,竹海洞天再借我一筆穀雨錢,練劍煉劍都費錢,讓人頭疼。”
陳平安走出文廟大門,猶豫了半天,先前見着了青神山夫人走去外邊,陳平安覺得機會難得,就還是壯起膽子,打算與那位青神山夫人開口,看能不能從竹海洞天那邊買下幾棵竹子,自然沒臉與青神山賒欠,畢竟雙方先前沒什麼香火情可言,那就找人借,與嫩道人,與柳道醇,與酡顏夫人借,與誰借不是借。
陳平安抱拳道:“晚輩陳平安,見過青神夫人。”
陸芝和青神山夫人都站起身,後者笑問道:“陳先生找我有事?”
陳平安有些難爲情,“晚輩想要與夫人買幾棵青神山竹子,只是囊中羞澀,不敢打腫臉充胖子,所以必須先與夫人問一問價格。”
竹海洞天的竹子,一般都是送人,極少有買賣這種情況,所以就談不上什麼市價了。可要是按照竹海洞天之外浩然天下的行情,陳平安還真沒底氣搬回落魄山一兩棵青竹,畢竟一座竹海洞天,青竹千千萬,品秩也分三六九等,陳平安又說了是青神山竹子,當然只會價值連城。陳平安還是想着有陸芝在,阿良又不在,與青神山夫人就好商量些。
青神山夫人看了眼陸芝,陸芝笑道:“隱官要買,那就賣唄。”
陳平安難得與陸芝這麼客套,抱拳道:“謝過陸先生。”
陸芝笑呵呵道:“不用謝我,是你自己要花錢買的。”
陳平安問了遍各色青竹的價格,心中所屬,是那兩棵連理竹,一棵文氣竹,一棵武咧瘛�
兩棵送給魏檗的披雲山,其餘兩棵自家留着,分別送給小暖樹和裴錢,只要落魄山水土合適,就種在她們院子裏邊。
當然不是那幾棵竹海洞天的祖宗竹,想都不用想的事情,不過這幾棵生長在青神山上、已經足足五六千年的青竹,在竹海洞天的“輩分”都不低,所以青神山夫人給出的價格,聽得陳平安覺得自己原來是很敢打腫臉充胖子了。
看着眼前那個一句話不說的年輕隱官,啞巴了?
她故意沉默片刻,笑道:“落魄山可以賒賬,不過得算利息。”
可陳平安還是沒敢答應,一棵竹子就是幾百顆的神仙錢,穀雨錢穀雨錢,又不是真是天上下場雨,落在手裏就真能變成錢的。
尤其是一聽到有利息,陳平安就尤其心虛,這趟出門,鸚鵡洲包袱齋開銷不小,再與玄密買下一條渡船風鳶,這會兒如果再買下這幾棵竹子,陳平安都要擔心財神爺韋文龍要造反。
怎麼,當山主的,好不容易不當那甩手掌櫃了,然後出門在外,就開始大手大腳?
青神山夫人笑道:“利息可以算在某人頭上,他本來就欠竹海洞天不少酒水錢。相信陳先生對這些竹子,知道不少學問,從青山神移栽在外的竹子,只要山上仙師栽種、經營得當,每一棵竹子都會是搖錢樹,說是隻小聚寶盆都不過分。”
陳平安立即腰桿挺直,“晚輩沒問題了。買了!”
賒賬而已,又不要利息,怕個什麼。
大不了在落魄山那邊,都不與韋文龍提這事,什麼時候靠着包袱齋掙了點私房錢,自己還債。等到哪天實在瞞不住,就拉出崔東山好了。
她笑道:“回頭我讓人送去落魄山。”
陳平安說道:“不敢如此勞煩夫人,可以直接送往玄密王朝鬱氏,到時候會有一條渡船跨洲去往晚輩的山頭。”
青神山夫人就要返回文廟。
不曾想陳平安繼續問道:“對了,夫人,還有那驅山竹和汲泉竹,紫府生雲竹,道簪撈酒竹,價格又是分別如何?”
她停下腳步,微笑道:“陳先生的生意經,確實很厲害啊,怎麼不乾脆賒欠了整座竹海洞天?都是可以談的。”
陳平安立即抱拳歉意道:“那晚輩就不耽誤夫人議事了。”
都是窮鬧的,不然遇見了這位仙氣縹緲的青神山夫人,陳平安只會敬而遠之,談錢太俗,不談錢又沒什麼可聊。
她突然改變主意,坐回臺階,陳平安只好坐在一旁,就兩人像中間隔了幾個陸芝。
她眺望遠方,輕聲問道:“陳平安,劍氣長城是怎麼個地方?”
陳平安想了想,答道:“按照林君璧的說法,是個可以讓人捨生忘死的地方。”
她又問道:“我是想知道你心中所想。”
身邊年輕人,與他都是讀書人,都曾是劍氣長城的外鄉人,卻又都能被那邊的劍修視爲家鄉人。
陳平安撓撓頭,沒說話,只是看那青神山夫人好像不等到答案就不走了,就借用了徐遠霞的那個說法。
絕非藏污納垢之地,是報仇雪恨之鄉。
反正這也是陳平安的心裏話。
至於陳平安沒說口的另外那個答案,沒什麼可與外人說的。
自己與心愛女子,都還是少年少女時。
寧姚從劍氣長城來找他。
他就去劍氣長城見寧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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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瓶洲,夜幕中。
正陽山的那處白鷺渡,細雨淅淅,道路鬆軟,夜風清涼。
來時兩人,去時三人。
青衫書生,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,
身邊多了個眼神凌厲的少女,婷婷嫋嫋,她此刻幫着那白衣少年撐傘。
她偶爾一雙靈動眼眸,會閃過一抹痛苦神色。
每當這個時候,白衣少年就會輕輕扶住傘柄。
然後少女的眼神,就會立即恢復清明,一雙水潤眼眸,偶有情緒,好似池塘生春草,清清湝,一眼見底。
這就是田婉跟崔東山打了一個賭的下場。
賭注是他不用田婉與周首席牽紅線,只需要讓他遊歷一遍她的心扉,在這之前,會先給她幾天功夫,隨她關門,設置重重心關障礙,在人身小天地之內,各大竅穴氣府,打造層層禁制,崔東山唯一的要求,就是那隻花轎,別動。如果違反誓約,那人間就再無田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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