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4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顧清崧,或者說仙槎,呆滯無言。

  有些事,他是有猜測的,只是不敢多想。

  如果猜中了,那麼這個先前曾經與青玄宗掌書人周禮並肩而行的讀書人,就會是自己師父的……半個師兄?

  白玉京大掌教,代師收徒且授業傳道了兩位師弟,餘鬥,陸沉。

  李希聖微笑問道:“仙槎,你方纔說什麼?”

  顧清崧呆呆無言。

  李寶瓶說道:“哥,前輩就這脾氣,沒什麼。”

  李希聖轉過頭,與小寶瓶笑着點頭。

  至於方纔對顧清崧的微笑,和對李寶瓶的和煦笑意,當然是天壤之別。

  李槐老老實實作揖行禮:“見過李先生。”

  李希聖笑道:“李槐,只要不是刻意起念,就都沒事。”

  李槐聽得迷糊,仍是點頭。聽不懂又沒關係,照做就是了。是李寶瓶的大哥,又是讀書人,還是同鄉,總不能害自己。

  書上書外,天底下的道理千千萬,其實牢牢抓住一兩個,比起滿腦子記住道理,嘴上知道道理,更有用處。

  李希聖再對那仙槎以心聲言語道:“先前摘掉你的些許念頭,是有理由的,真相如何,多說無益。既然事已至此,我就不故伎重演了,只是以後再遇到我這個妹妹,就要委屈你繞路了。”

  顧清崧挺直腰桿,畢恭畢敬道:“不委屈!怎會委屈!”

  老舟子不是畏懼此人的身份,而是由衷尊敬此人。

  行走天下,想讓人怕,拳頭硬就行。

  可要想讓人敬重,尤其是讓幾座天下的修道之人都願意敬重,只靠道法高,依舊不成。

  這也是老舟子對年輕一輩修士,獨獨對那北俱蘆洲太徽劍宗的劉景龍,願意高看一眼的緣由所在。

  不然就算二師伯,號稱真無敵的餘鬥站在這裏,顧清崧捫心自問,一樣半點不怵的。

  甚至顧清崧早就醞釀好了腹稿,什麼時候去了青冥天下的白玉京,遇到了餘鬥,當面第一句話,就要問他個問題,二師伯當年都走到捉放亭了,怎麼不順路去跟陳清都幹一架呢,是太過禮敬那位劍修老前輩,還是根本打不過啊?

  老舟子打了個稽首。

  讀書人還了個作揖。

  顧清崧告辭,卻不是御風離開渡口,而是往水中丟出了一片樹葉,化作一葉扁舟,隨水往下游而去。既然見不着陳平安,就趕緊去陪着桂夫人,免得她不開心不是?

  李希聖走到李寶瓶身邊,輕聲說道:“先前在宅子那邊,胡鬧了啊,以後注意。”

  李寶瓶說道:“有小師叔在,我怕什麼。”

  李希聖笑道:“對對對,反正大哥在不在,是半點不重要的。”

  李寶瓶笑眯起眼。

  柳赤樟w慕不已,自己要是這麼個大哥,別說浩然天下了,青冥天下都能躺着逛蕩。

  李希聖轉頭問道:“柳閣主,我們聊聊?”

  柳赤招慕L緊繃,一臉茫然道:“我師兄在泮水縣城那邊呢,不如我爲李先生帶路?”

  自己是打死都不要與這位大掌教聊的,要聊就找師兄,到了泮水縣城,隨便你們聊。棋術,道法,長生,十四境十五境的學問,都隨便。

  李希聖笑道:“可以。”

  只是柳赤站拖癖煌献Ф撸瑒澾^一道極長的弧線,直接從鸚鵡洲這邊,摔在泮水縣城一處宅院內,重重墜地的柳赤眨嗑吞稍诘厣习l呆。

  李希聖隨之聽到了一個心聲,就以心聲言語答覆:“好,百年之後,在白帝城和白玉京,與鄭先生各下一局棋。”

  然後李希聖帶着笑意,望向那位不太守規矩的嫩道人。

  嫩道人悔青了腸子,千不該萬不該,不該偷聽這番對話的。

  這種話,不是誰都能與鄭居中說的,對弈這種事情,就像在劍氣長城那邊,有人說要與陳清都問劍,然後陳清都答應了。差不多就是這麼個道理,至於誰是誰,是不是陳清都,對他桃亭而言,有區別嗎?當然沒有,都是隨便幾劍砍死蠻荒桃亭,就完事了。

  李希聖微笑道:“人字易寫人難做,桃亭道友還需慎重。”

  李槐就知道肯定是身邊這個“老嫩”又胡來了,一手肘打在嫩道人的肋部,輕聲道:“規矩些。”

  嫩道人悻悻然道:“有理有理,爲人是要規矩些。”

  李希聖笑了笑。

  嫩道人如釋重負。

  渡船停岸,一行人登上渡船,嫩道人老老實實站在李槐身邊,覺得還是站在自家公子身邊,比較心安。

  早先白帝城韓俏色御風趕至鸚鵡洲,逛了一趟包袱齋,買下了一件適宜鬼魅修行的山上重寶,價格不菲,東西是好,就是太貴,以至於等她到了,還沒能賣出去。

  再者在文廟附近,修士公然入手一件鬼修重器,終究有些不合時宜,犯忌諱。

  但是韓俏色一眼相中此物,又買了去,卻沒人覺得有絲毫奇怪,這位白帝城的城主師妹,是出了名的術法駁雜,與柳七、還有青宮太保荊蒿,是一個修行路數,境界高,術法多,神通廣,只要不是實力懸殊的廝殺,一方如果手段層出不窮,切磋起道法來,自然就更佔便宜。

  只不過相較於文廟周邊的一場場風波,韓俏色的這個手筆,就像打了個極小的水漂,完全不惹人注意。

  韓俏色回了泮水縣城宅子,將那物件隨手丟給那個依舊獨自打譜的顧璨,問道:“就這麼放不下書簡湖?”

  顧璨搖頭笑道:“做做樣子,給自己看。”

  韓俏色甚至沒覺得這個說法,有什麼矛盾的地方。

  他人眼中的狂徒顧璨,此刻在韓俏色眼中,便是美玉粲然。

  顧璨收起棋盤上的棋子,下棋慢不說,連歸攏棋子都慢,看得韓俏色都要替他着急。

  然後突然一襲粉袍從天而降,摔在地上後,柳赤站烷_始裝死,韓俏色瞥了眼屋外,“呦,師弟這次不找師兄告狀啦?”

  柳赤諓瀽灥溃骸皠e管我,賞景呢。”

  宅子別處院落,鄭居中站在檐下,大弟子傅噤站在一旁。

  鄭居中微笑道:“月暈而風,礎潤有雨。天下形勢,愈發明朗了。”

  不去河畔參加那場議事,反而要比去了河畔,鄭居中會推演出更多的脈絡。

  鄭居中看了眼天幕,輕鬆了幾分。

  傅噤開口說道:“師父,我想學一學那董三更,獨自遊歷蠻荒天下,可能最少需要耗費百年光陰。”

  言下之意,他就不管師父和白帝城的佈局了,一人仗劍,砥礪修行。至於兩座天下接下來的那場衝撞,他只會看情況出劍。

  鄭居中點頭道:“有何不可。善釣者秩ぃ簧漆炚咔篝~。”

  蠻荒天下,金翠城悄然更換了主人,是那仙人女修的城主鴛湖,心甘情願的,而且此事極其隱蔽。

  白帝城鄭居中。

  等於爲浩然天下,先下一城。

第804章 一笑撫青萍

  禮聖,亞聖,老秀才,三位聖人重新返回文廟,參與議事,使得原本已經逐漸輕鬆幾分的氣氛,霎時間又凝重起來,使得一些個想要出門喝酒閒聊的修士,都規規矩矩留下議事。

  老秀才正襟危坐,等了半天,也沒能聽見一句道賀聲,有些摸不着頭腦,都說人走茶涼,才見人情冷暖,世態炎涼,怎麼冷竈重起,這幫大大小小的人精兒,也都沒個表示?在文廟這邊恢復陪祀聖賢身份,自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,可也不是你們屁都不放一個的理由啊,欺負好好先生,埋汰老實人?

  伏老夫子見那老秀才自顧自橫眉豎眼的德行,就笑着與老秀才解釋了先前文廟這邊的大致變故,芸編、蘭臺、瑚璉、春蒐和桐歷,總計五座書院,這些山長們都丟了頭銜,鬧了一場,其中最年輕的春蒐山長,還公然質疑禮聖,最後都被阿良禮送出門。所以這會兒大家的心聲言語,比較謹慎。

  老秀才讚歎一聲,虎父無犬子啊。

  亞聖從書案上一大摞冊子中取出一本,看了眼剛剛被年輕隱官頂替的位置,有些無可奈何,就這麼不着家嗎?

  金光一閃,大門口的經生熹平伸手接住,是一張書頁,得到了一封來自劍氣長城陪祀聖賢的親筆密信。

  禮聖放下手中一本剛剛從別處送來的地理冊子,說道:“阿良和青祕,已經到了劍氣長城,看樣子是要兩人聯手,先行一路南下。”

  說完此事,禮聖笑道:“你們繼續議事。”

  亞聖微微皺眉。

  禮聖以心聲與亞聖說道:“阿良帶着馮雪濤,先去了十萬大山,在那邊搭起竈臺,說是火鍋就酒,天下我有。”

  亞聖伸手抵住額頭。

  陸芝聽聞此事後,問道:“這個藏頭藏尾的野修青祕,不過是被左右砍了幾劍,便立即轉性去當豪傑了?”

  齊廷濟笑道:“肯定是被阿良趕鴨子上架,由不得青祕不答應。”

  左右說道:“這個青祕,遁法不錯,戰力比荊蒿要高出一籌,又有阿良帶路,他們在蠻荒天下很難陷入包圍圈。”

  殺阿良,最麻煩。

  這已經是浩然天下和蠻荒天下的共識。

  捉對廝殺,打不過,可真要合夥圍追堵截,哪怕最終形成了圍殺之局,阿良最喜歡不過,說不定就要被他單挑一羣。

  不過阿良此行,明擺着是要帶着青祕這麼個扈從,一口氣殺穿蠻荒天下,期間兇險是必然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阿良是想要憑藉一己之力,攪亂蠻荒山巔形勢,爲文廟釣出幾條隱藏極深的真正大魚。”

  想要真正攔下阿良,蠻荒天下就必須拿出一個能夠與阿良相互問劍的強者,比如劉叉這樣的巔峯存在。

  蠻荒天下的檯面上,身份公之於械模瑫簳r只有兩位十四境,其中蕭愻,就算對上阿良,雙方肯定打不起,只會喝酒。

  蕭愻也好,舊隱官一脈的兩位劍仙,竹庵和洛衫也罷,再加上曾經在倒懸山看門的大劍仙張祿,與阿良的關係,都極好。

  至於那個野修青祕,哪怕是飛昇境,此次被阿良拉着聯袂南遊,估計想要不好好修心幾場都難了。

  陸芝冷笑道:“他要是能夠活着回來,給他摸幾下腿,也不算什麼事。”

  齊廷濟,左右,陳平安,三個在男女情愛一事上都很潔身自好的男人,都識趣沒說話。

  齊廷濟的山上道侶,從頭到尾只有一位,妻子過世後,這輩子就再無續絃的想法。事實上蠻荒天下的女修,愛慕這位姿容俊美老劍仙的,數量不少,而且個個都是上五境。好像只要齊廷濟點頭,隨便給個名分,她們叛出蠻荒都願意。

  至於左右,不用多說。

  而陳平安在劍氣長城,更是出了名的目不斜視,就好像天底下女子只有寧姚一人。

  陳平安一邊翻書,冊子上邊是酈老先生那間屋子的彙總成果,一邊詢問經生熹平,虛心請教關於破字令的學問。

  在夜航船那邊,極有可能,破字令就是下船之法,而且可以成爲類似通關文牒的存在,將來再有登船的機會,就無需以劍開路,強行下船。

  陳平安對這條行蹤不定的渡船,是有深遠謩澋模绻_定後遺症不大,陳平安甚至想要在夜航船上主動擔任一城之主。

  熹平說回頭帶給陳平安幾本文廟藏書,只是書籍都不能帶出功德林,需要看完即還。因爲這幾本書,文廟按例只有陪祀聖賢、書院山長可以翻閱,可既然是禮聖親自許可了,自然可以酌情而論,但是同樣不能太過違例。陳平安心有疑惑,卻沒有多問。

  熹平好像猜出陳平安的心思,主動解釋說要想修成破字令這門儒家神通,就需要先學書院君子賢人的借字法。

  陳平安聽過之後,先與這位經生熹平道謝,再厚着臉皮與他討要一套手抄本經文,說是爲自己學生曹晴朗求的,因爲錯過了這個學生的及冠禮,若是能以石經手抄祕本補上,曹晴朗一定會珍重再珍重。

  熹平笑道:“我這邊確實珍藏有兩套手抄本經文,很有些歲月了,品相還不錯,不過讀書人抄書不易。”

  陳平安立即說道:“按照如今文廟經生抄書的市價,最貴的那種,再翻一番。”

  大門口的熹平轉過頭,看了眼那個滿臉找獾哪贻p隱官,笑着沒說話,既不點頭答應,也不搖頭拒絕。

  聽說在劍氣長城那邊,就沒誰能從陳平安這邊掙錢?

  一塊塊熹平石經,在文廟門口立起之後,後世經生抄書,以此作爲稚钣嫞嗍沁�不曾有科舉功名在身的寒族子弟,一般都掙不了幾個錢,靠這個在這邊遊學,掙取還鄉盤纏路費的,哪怕有人寫得一手極其漂亮、極見功力的小楷,也就是與人要價十幾兩銀子。

  所以價格再翻一番,能翻到哪裏去?

  一套經生熹平的手抄祕本熹平經文,隱官大人三十兩銀子就買走了?

  熹平突然笑了起來,“行吧,賣一套送兩套,總價算你一顆雪花錢。能從隱官大人這邊掙大幾百兩的銀子,不容易。”

  陳平安試探性問道:“至少有一套,是熹平先生親筆吧?”

  熹平點點頭,轉身就走,抄書去了。

  火龍真人嘖嘖稱奇道:“陳平安,你做買賣,都做到經生熹平頭上了?可以可以,那你應該也知道,山峯也是喜歡讀書的人,嗯?”

  陳平安痛心疾首道:“前輩怎麼不早說,不然晚輩就算撒潑打滾,也要與熹平先生開口買下兩套。”

  火龍真人立即起身,去找經生熹平,看得陳平安心驚膽戰,攔也不敢攔。

  火龍真人走出文廟那邊,很快跟上熹平,勾肩搭背,說陳平安那小子臨時反悔,覺得機會難得,一套不夠,好小子,獅子大開口啊,一口氣與你要了三套手抄經書,一開始是五套來着,是貧道好說歹說,勸那小子做人要知足,不能太過勞煩熹平先生。

  經生熹平輕輕撥開老真人的手,笑道:“那我就多抄兩套,先前談妥的價格照舊,只是多出來的兩套,得算一顆小暑錢。”

  火龍真人撫須而笑,大步返回文廟,到了臺階那邊,立即放緩腳步,磨磨蹭蹭才跨過門檻,落座後與陳平安說道:“談妥了,與熹平先生商量此事,貧道可謂老臉賣盡,才幫你多求來一套。”

  陳平安笑容尷尬,還能如何,點頭致謝而已。

  火龍真人好像記起一事,說道:“不過多出來的這套,得算一顆穀雨錢,乍一聽,價格好像是貴了點,不過你小子要知道,文廟這邊,熹平先生,可是從來不與任何人交際應酬的,多少文廟聖賢,同樣苦求不得,所以從沒聽過浩然天下有任何一套‘熹平真跡’現世,一顆穀雨錢,是你賺大了。你要是不捨得這筆錢,罷了,貧道就幫你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