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4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兩位差着輩分的道士,在水邊並肩而立。

  趙文敏小聲問道:“祖師,不如我隱匿身形,護着小師叔回家一趟?”

  於玄沒好氣道:“誰是他師父?輪得到你?修道之人,得有風骨,溜鬚拍馬,要不得!”

  終於有機會與祖師爺打了個規規矩矩的道門稽首,趙文敏起身後說道:“差點忘記祖師教誨了,人之德行,方是符籙靈膽,心中站矗堑婪ǜo。”

  於玄眯眼笑道:“文敏,這次幫我收了個弟子,需要記你一功,回頭去跟你經緯觀管錢的師叔領賞,一件半仙兵起步,品秩不高,品相差了,都不像話。你就與他說,這不是我的意思,他可以自己看着辦。至於你師叔找誰說去,反正我馬上要去天外星河,就更管不着你們的唧唧歪歪了。”

  趙文敏做了個稽首。

  他這經緯觀,是祖師幾條道脈當中,錢財家當一事,最爲寒酸的一個了。所以就有了“最會訴苦喊窮經緯觀”的那麼個說法。

  聽祖師爺的意思,是想要讓自己師叔去祖山那邊,發揮經緯觀的看家本事?那這就是奉祖師旨意行事了,師叔在祖師堂那邊的嗓門,不會小了。

  於玄問道:“文敏,雖說如今是咱們浩然天下的太平盛世了,你願不願意下山遠遊殺偃ィ俊�

  趙文敏笑道:“師祖,原本弟子是想着回了經緯觀,再與祖山書信一封,不管那邊點不點頭,弟子都會去往蠻荒天下,祖山幾位師伯師叔,總不好把我抓回經緯觀。至於觀主一職,弟子心中有了合適人選,不會耽誤傳承一事。既然今天與師祖說了此事,這次返回經緯觀,就可以少去寄信一事。”

  於玄點點頭,“福生無量天尊。”

  老道人瞥了眼站着不動的趙文敏,道:“愣着做什麼,還不快去替你小師叔護道,景霄那麼點孩子,你這個當師侄的,能放心,啊?!”

  趙文敏笑着告辭離去。

  於玄抬頭看天。

  摘下腰間那枚硃紅色葫蘆,老道士喝了一口酒。

  物我兩忘,煉化星河,隤然入道鄉。

  於玄收回視線,他孃的,蠻荒天下的那幾頭老王座,喜歡圍毆是吧,都伸長脖子等着,遲早會有一條星河砸在頭頂。

  ————

  陸陸續續有人開始離開文廟,這次不再是出門喝酒解悶,而是他們的議事已經結束。

  其中就有邵元王朝的國師晁樸,帶着得意學生林君璧。

  晁樸說道:“陛下那邊,由你接任國師一事,已經沒有什麼問題。其餘大小問題,明處暗處的,就都要你自己解決。”

  其實本該再晚個二三十年,爲弟子鋪路更多才穩妥,只是時不我待,拖延不得了。何況如此也好,林君璧可以磨礪更多。

  晁樸自己則需要馬上趕赴別洲,擔任一宗之主,純粹以山上修士身份,謩澮恢蕖�

  不得不承認,就是走一走繡虎崔瀺走過的老路。

  至於最終高度,盡人事聽天命。

  林君璧點頭道:“爭取不讓先生失望。”

  晁樸提醒道:“可以多學學陳平安,但是不要成爲第二個陳平安,其實這一點,你最應該學他。”

  林君璧心中瞭然,“會的。”

  火龍真人出了大門,就一直沒走。

  幾乎所有路過的人,都會主動與這位老真人打招呼,多多少少客套幾句。

  等到那位道號青鐘的淥水坑澹澹夫人,與百花福地花主一同走出,見着了火龍真人的背影,她立即就要繞遠路下臺階。

  不曾想老真人轉過頭,望向那個體態臃腫的婦人,笑眯眯道:“澹澹夫人腳步沉穩,貧道捂住耳朵都聽得見。”

  澹澹夫人一把拽住花主娘娘的袖子,一起來見火龍真人。

  老真人滿臉遺憾神色,喟然長嘆一聲,道:“貧道還沒去過淥水坑遊歷一番,澹澹夫人也不曾去趴地峯做客,這可是貧道心中一樁生平不小憾事啊。”

  澹澹夫人懂了,破財消災嘛。刨開給文廟的那筆,她的私房錢,其實還是有點的。

  韋瀅與宋長鏡一同走出。

  玉圭宗與大驪宋氏,締結盟約。

  沒有任何誓約,也不需要任何紙面契約。

  只是兩人的口頭約定。

  比如大驪刑部的粘杆郎,每隔十年就會爲書簡湖真境宗,送去不少於十人的頭等修道胚子,一旦躋身地仙,就要擔任大驪刑部各等供奉,爲期一甲子,承擔起各種見不得光的祕密任務。

  而真境宗也派遣地仙劍修,去往大驪邊軍擔任隨軍修士,每人在行伍中,最少歷練三十年,任何真境宗地仙修士都不得推脫。

  亞聖站在文廟大門外的臺階頂部,遠望天幕某處。

  經生熹平站在一旁,笑問道:“既然不放心,爲什麼不讓他知道?”

  亞聖說道:“他也不是孩子歲數了,說這些做什麼。”

  熹平笑問道:“十分好奇,不當問也要問了,城頭那邊,崔瀺沒罵人?”

  亞聖搖搖頭,“沒有。只說他如果早生個一兩百年,人間會少死很多人。可惜生得太晚,只有百餘年籌劃,必須腳步匆匆,難免捉襟見肘。”

  熹平哭笑不得,繡虎你這還算捉襟見肘?

  亞聖想起城頭那邊的最後一幕。

  雙方一番坐而論道之後,崔瀺抬起手掌,豎在耳邊,好似在聆聽什麼。

  彷彿先前天傾之時,風吹散世間所有嗚咽聲,既有浩然,也有蠻荒。

  鰲頭山那邊,南光照突然有些心煩意亂,便給自己算了一卦。

  君子問災不問福,是那儒家子弟的講究,至於貧富貴賤,宿生有載,壽夭短長,人生分定。南光照也不信這個。

  看了卦象之後,南光照一身大汗淋漓,茫然失措,心絃緊繃起來,打定主意閉關,必須閉關去。哪怕文廟這邊讓他趕赴戰場,也要找藉口拖延幾年。

  百花福地的那位福地花主,回了下塌處,在書案鋪開彩箋,提筆卻不知寫什麼,手臂慵懶壓臂擱。

  她幽幽嘆息一聲,終究是沒能見着那個失蹤多年的男人。

  低頭瞥了眼臂擱,以行草篆刻有四行文字。

  溶溶琥碧青絲騎,璨璨寶珠紅粉妝。

  橋上酸風射眸子,葫蘆面上生芝草。

  最後兩行落款,分別只有兩字,是他刻出的兩個名字,如山上道侶,相依相偎着。

  當年她還只是百花福地的一位尋常花神,品秩不高,當時花名“向秀”。

  向秀這個名字,他離去有幾年,就已經棄而不用多少年了。

  她放下筆,輕輕翻開臂擱,裏邊又篆刻有四個小字,“清神養氣”。寫得龍蛇飛走,字的精氣神,就像那個人一樣。

  哪怕她明知道此次文廟議事,遇見他的機會不大,可到底是念着那個萬一的。

  萬一那萬一就是一萬呢。

  ————

  文廟功德林。

  文聖一脈。

  老秀才。

  左右,劉十六,陳平安。

  李寶瓶,李槐,還有那個被劉十六從羽化福地帶到浩然天下的小精怪。

  還有茅小冬。

  老秀才今天喝酒很兇,都不用誰勸酒,老人很快就喝了個醉眼朦朧,低聲喃喃道:“是真的嗎?”

  好酒醉後,美夢成真,讓這個老人,都有些不敢置信了。

  老秀才突然一拍桌子,“喝酒不吼,滋味沒有。誰來兩句?”

  所有視線,無一例外,都丟給了那個學生、師弟、小師叔的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先前只是橫劍在膝,小口喝着酒,想着某人呢。

  一時間啞然,見所有人都繼續盯着自己,陳平安只好舉起酒杯,“除了敬酒勸酒,我不會什麼行酒令啊,不然我就自罰一杯?”

  李寶瓶說道:“小師叔你就不要藏拙了。”

  李槐立即附和道:“找酒喝呢,這就過分了啊。”

  茅小冬點頭笑道:“隨便拽文幾句,我看那酒鋪的對聯,就不錯。”

  陳平安擺擺手,“真不成。”

  左右說道:“那就喝酒。”

  劉十六笑道:“罰酒得有找猓肫鸩健!�

  陳平安就果真連喝了三大碗酒。

  老秀才要勸,也沒能攔住,就開始大罵左右、君倩和茅小冬三個。

  不過老人眼睛裏,罵人的時候,都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
  陳平安喝過了酒,竟然覺得酒碗怎麼這麼小,就先給先生倒了一碗,再給自己倒了一碗,最後一飲而盡。

  今天酒量好像不行,陳平安竟然喝酒不多,就有些眼神恍惚。

  先前熹平拿來三套手抄本,一套是臨時寫就,另外兩套,卻是一對師兄弟的手筆,想來熹平當年花錢買下,那會兒可能就沒花幾兩銀子。十兩,二十兩?不會更多了。

  那也是陳平安兩位同門師兄的親筆抄本。

  輕拍橫膝劍,笑言春風中。

  一笑撫青萍,睨醉鄉,天地小,乾坤窄,古今短。

  劍客手中三尺劍,書生不曾負平生。

第805章 白衣與青衫

  夜航船,靈犀城。

  這天黃昏裏,寧姚打算去往下一處城池,她就又是隨手一劍,打開夜航船禁制,劍光直衝雲霄。好讓中土文廟那邊知曉這條渡船的行蹤。

  臨行之前,寧姚帶着裴錢,小米粒和白髮童子,找到那位被譽爲浩然天下婉約詞宗的女子城主,除了感謝靈犀城的款待之外,還幫着陳平安的朋友姜尚真,捎話給她。

  李夫人與那位頭生鹿角的俊美少年,帶着幾位外鄉客人走在高過雲海的廊橋中,廊橋附近有片晚霞似澹拖皲伭艘粡堳r紅顏色的名貴地衣,腥说歉哌h眺,景色宜人,山氣日夕佳,飛鳥相與還,天地靜謐祥和。

  李夫人突然心情不悅,因爲廊橋一端盡頭,從形貌城趕來一撥不速之客。

  她欣賞寧姚,並不意味着她喜歡所有劍修。

  寧姚之於天下劍道,就像她之於詞篇一道,絕不輸給任何男子,古人今人。

  寧姚微微皺眉,不知道這條夜航船,怎麼會平白無故多出一位飛昇境劍修。

  難道此人是衝着陳平安來的?

  不過對方像是受了點傷?

  寧姚轉頭與李夫人說道:“是來找我們的,夫人袖手旁觀就是了,如果不小心打壞了靈犀城,我事後肯定照價賠償。”

  她沒錢,陳平安有。

  李夫人點點頭,確實不願摻和這些浩然是非和山上恩怨,就帶着那位文唢@化而生的鹿角少年離開此地。

  刑官。嫡傳弟子杜山陰。婢女汲清,祖錢化身。

  杜山陰見着了那個背劍女子,有些緊張,喊了聲寧劍仙,然後自報名號,說了他在劍氣長城的住處街巷。

  汲清笑容嫣然,施了個萬福,喊了聲寧姑娘。

  寧姚點頭還禮。

  刑官那張死氣沉沉的臉上,難得有幾分笑意,自報名號,“我叫豪素。之前在劍氣長城,一直待在牢獄。”

  寧姚心中恍然,抱拳道:“見過刑官前輩。”

  她沒有見過刑官,但是聽說過“豪素”這個名字。在飛昇城改名爲陳緝的陳熙,前幾年有跟她提及過。說下次開門,如果此人能來第五座天下,並且還願意繼續擔任刑官,會是飛昇城的一大臂助。

  刑官豪素,雖然對陳平安有一種天然成見,可那只是因爲陳平安擁有一座福地的關係。

  對於任何一位天下福地主人,豪素都沒好感。

  但是他對寧姚,卻頗有幾分長輩看待晚輩的心態。

  這還是作爲唯一嫡傳弟子的杜山陰,第一次知道師父的名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