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428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沉默片刻,晏琢跳腳大怒道:“莫不是個騙子?真是造反了,都敢坑蒙拐騙到咱們玄都觀的門口。我這就喊上湛然姐姐,與他討要個公道去!”

  原來對方揚言,晏琢精心製造的桃枝筆、桃符牌、桃葉書籤等物,他可以幫忙賣到與蘄州並不接壤的永州去,保證能掙大錢,雙方分賬三七開。只要晏仙官點個頭,以後就可以等着收錢了。

  此外玄都觀不是每年還有一筐筐的桃子嘛,反正年年有,你們玄都觀的道官們喫又喫不完,送人不收錢,何必浪費,永州大大小小的仙府、道館那麼多,簡直就是每天都有慶典,有慶典,就需要一簸箕一籮筐的仙家蔬果,在整個青冥天下都鼎鼎大名的玄都觀仙桃,能愁銷路?

  晏琢就覺得可行,對方膽子再大,靠山再高,總不至於敢騙到咱們玄都觀頭上吧?

  “他是怎麼跟你自報名號的。”

  “這傢伙自稱青零,有名無姓,也沒個道號啥的,說自己就只是混江湖久了,道上的朋友多,都願意賣他幾分薄面……”

  聽到這裏,屋內老觀主嗤笑一聲,這是混黑幫呢,還道上朋友多。

  “我問他境界如何,他老實交代了,是個仙人境,來自永州首屈一指的山頭,在他家門派裏很有威望的,而且我看他身邊帶着三個隨從,瞧着好像都是些陸地神仙,大概是怕我不信,這位青零道友,還主動要求將一支隨身攜帶的鐵笛,算是作爲押金,我沒敢收。他就報了個收信地址,估計這會兒,還等着我的消息呢。”

  孫道長笑了笑,猶豫要不要將此人的消息告知師姐。

  此地其實就是玄都觀的祖師殿,天下道門劍仙一脈所有枝葉的根本之地。

  大殿內懸掛着道觀歷代祖師爺的畫像,得有四五十幅之多。

  白玉京之外的天下宗門以及子孫廟道觀,掛像一事,也看各自底蘊高低,不一而論,有些是金丹道士,去世後掛像就可以在祖師堂佔據一席之地,享受香火,但是像玄都觀這樣的龐然大物,就需要是玉璞境修士起步了。

  只因爲他這位當代觀主,道法夠高,活得夠久,佔着茅坑不拉屎實在太多年,所以卸鄴煜裆线叺摹白鎺煛保鋵嵼叿侄家葘O懷中低。

  祖師殿內的掛像,按照輩分,從高至低,依次排列,最終就像一座寶塔。

  牆上較高處,有三幅掛像,是空白,並列兩幅,分別屬於未來的觀主孫懷中,師姐王孫。

  就像一種“虛位以待”,在青冥天下,不算如何奇怪,這就跟市井坊間,老人不忌諱談論生死,在世時就會爲自己早早備好棺材是一個道理。

  一座山上仙府祖師堂,空白掛像越多,自然就意味着這座門派的在世祖師越多。

  祖師殿大門緩緩打開,孫道長跨過門檻,走出大殿,撫須眯眼,“他是找貧道的師姐而來。跟你找買賣,就是個添頭,把你當塊敲門磚了。”

  在開門時,晏胖子低下腦袋,不去看大殿內的光景,等到關上門,晏琢重新抬頭,問了個很務實的問題,“觀主,能不能與我說句到底話,我跟他合夥,真能掙着大錢?”

  孫道長點頭道:“能。”

  晏琢聞言如釋重負,“只要不是騙子就好,這種高人,多認識幾個,混個熟臉,總歸是好事。”

  孫道長笑道:“這個龍新浦,不喜歡待在山上好好修行,最喜歡跑去江湖裏邊攪混水,時日一久,就被那些眼窩子湹模鸱Q爲‘龍師’了,只是與林江仙的那個‘林師’相比,含金量差得有點遠,反正龍新浦臉皮厚,就算有那不怕死的,願意喊他一聲龍掌教,他一樣敢收下。”

  那個化名青零的老道士,真名龍新蒲,是那永州境內兵解山的一位老祖師,如果按輩分算,還是當代山主的太上祖師。

  兵解山是永州數一數二的山頭,作爲兵解山碩果僅存的“同輩老人”,自稱在門派裏邊有威望,雲遊在外略有薄面,確實不算吹牛不打草稿。

  不過兵解山這地兒,風氣比較怪,修士道齡都不高,有那“千年一劫數”的說法,而且也不是越老越能打。

  因爲那邊的修士不夠長壽,所以此人的輩分,實則佔了大便宜,否則要說玄都觀、採收山這些宗門裏邊,有個觀主、宗主的太上祖師,傳出去,還不得嚇死人?

  畢竟能活個五六千年,境界能低到哪裏去?

  這個兵解山的龍新蒲,與師姐是同鄉,還是同年,都來自永州境內一個小地方。

  可要說境界,修行資質,打架本事,比起自家師姐,又都要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
  這廝在外晃盪,沒餓死,也沒被人打死,就靠一張嘴。先後三次跌境,也都是嘴巴沒把門惹來的禍事。

  晏琢好奇問道:“這位前輩,是奔着觀主的師姐而來?這裏邊,有說頭?”

  孫道長瞪眼道:“不該問的就別問。”

  你小子要是大嘴巴亂傳話,以師姐的脾氣,不會跟你這個小輩計較什麼,那麼回頭師姐收拾的,就是貧道了。

  當年道齡不大的時候,也沒啥,如今好歹是一觀之主了,多少要點面子,每天伸手捂着半邊臉出門,不像話。

  孫道長帶着走出這座屬於禁地的觀內觀,隨口問道:“出門一趟,有何感想?”

  晏琢感慨萬分道:“威風八面,走到哪裏都喫香,好得很,不枉費我慧眼獨具,早早相中了老觀主的玄都觀,在這件事上,董黑炭就不如我了。”

  其實這就要歸功於年輕隱官的舉薦了,否則滿身銅臭的晏胖子,在那規矩森嚴的白玉京,在生財有道這條路上,恐怕空有十八般武藝,也沒有太多的施展餘地。

  林江仙的鴉山,在那汝州的地位,靠着人多勢校质浅嘟鹜醭αΨ龀值慕T派,鴉山嫡傳武夫,在那一洲山河,當然可以橫着走。

  而玄都觀在這蘄州,也是當之無愧的……扛把子。

  不像殷州,自古就有兩京山和大潮宗敵對相峙,勢同水火。當然今時不同往日了,兩家人成了一家人,而且還是字面意思上的那種一家人。山上宗門聯姻,多是弟子們相互間看對了眼,然後喜結連理,哪有兩位一宗之主結爲道侶的?這在青冥天下,確實是頭一遭。

  翥州,亦有采收山,與道家符籙祖庭之一的青祠宮爭鋒。

  就算是幽州那邊,不也有個守山閣,能夠與地肺山華陽宮闆闆手腕。

  很難說是誰一家獨大。

  永州則有仙杖派和兵解山,兩個頂尖宗門仙府,始終在爭那個一州魁首的位置。

  當然那白玉京,是整個青冥天下的主人,即便是玄都觀,與之對比,還是極大差距的。

  甚至可以說青冥天下所有的宗門,都是白玉京的“外門”藩屬。

  晏琢問道:“老觀主,我能跟他做買賣嗎?”

  孫道長嗯了一聲,“隨你,錢財往來,買賣而已,這裏頭沒什麼忌諱。”

  何況玄都觀與兵解山的那點舊怨,在孫懷中看來,談不上死結,只是兵解山那個當代山主死腦筋,鑽牛角尖,自己不肯出來。

  孫道長問道:“當真就這麼喜歡賺錢?”

  晏琢笑道:“喜歡是真喜歡,打小就喜歡,況且修行練劍之外,總得找點事情做做,幫着分分心,走走神。”

  孫道長點點頭,“蠻好。”

  如果有機會,通過這樁買賣,能夠讓雙方緩和關係,以後舉薦晏琢擔任玄都觀祖庭的賬房執事,好歹自己也有個說頭。

  免得被誰說成是任人唯親,如今玄都觀暫時又不缺掃地道士。

  孫道長說道:“你去喊上狄元封和詹晴,跟着貧道一起出門散散心。”

  晏琢點頭答應下來,這就去喊那倆福緣深厚的幸邇骸�

  晏琢試探性問道:“我先飛劍傳信給那位兵解山老前輩?”

  孫道長搖頭道:“不用。”

  孫道長上次陰神出竅遠遊,再次遊歷了一趟浩然天下,最終在北俱蘆洲那邊收了兩個親傳弟子,一併收入袖裏乾坤當中,帶回玄都觀。

  只是名義上的親傳,丟了幾本道書幾篇仙訣給他們,其實真正爲雙傳授劍術、道訣的,是“門房”韓湛然這樣的上五境道官。

  按照孫道長的說法,給人傳道當師父,貧道有個缺點,教得了天才,教不了笨人。

  那兩個來自浩然天下北俱蘆洲的外鄉年輕人,哪敢有任何怨言。

  只覺得能夠與一位雷打不動的天下第五人,搭上關係,即便只是有個有名無實的師徒名義,已經是祖墳冒青煙的天大幸事了,實在不敢奢望更多。

  況且只要是玄都觀祖脈道士,修行都安心。至少誰都不用擔心在外被人欺負。

  老觀主孫懷中,就像一棵參天古樹,遮風擋雨,庇護着所有道士,人人都在樹蔭裏邊避暑納涼,只需要專心修道即可。

  晏琢去找到那狄元封和詹晴,說是你們師尊下了一道法旨,要咱們一起陪他老人家出門散心去。人比人氣死人,這倆同齡人,作爲老觀主的嫡傳,在玄都觀裏邊,輩分高得無法無天了,而且得以破例在桃林結茅修行。狄元封兩個,見到了這個晏胖子,也不敢有任何小覷心思,二話不說,立即跟着晏琢去覲見師尊。

  當年在他們家鄉的北俱蘆洲,一處仙府遺址,狄元封和詹晴,切身領教過某人是何等“不做人”的行事風格。

  難怪能被自家師尊稱呼一聲陳小道友。

  只是等到他們事後得知,對方竟然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,就開始各自慶幸自己的“劫後餘生”,以及因禍得福了,愈發珍惜如今穩穩當當的修道歲月。

  晏琢笑道:“以後陳平安來了玄都觀,你們三個就是不折不扣的故人重逢,還不得好好喝頓酒?這酒水,有無想法?我可以幫你們早早備好幾壇仙家酒釀,價格嘛,好說,保證原價!”

  狄元封不搭腔。

  詹晴卻是笑道:“這敢情好,就有勞晏兄多費心了。”

  其實與狄元封他們的初次相逢,也是陳平安繼誤入藕花福地之後,首次壯起膽子,主動學那山上修士進入山水祕境,尋道訪仙,追求機緣。

  如果只看結果,陳平安當然收穫頗豐,但要說過程之兇險,也確實讓人心有餘悸。在這之外,陳平安又等於無形中接下了一樁分量不輕的因果。在那山巔小道觀內,供奉着一尊中年面容的道士桃木神像,此人的真實身份,正是玄都觀孫道長的小師弟,當年被白玉京二掌教,餘鬥穿法衣攜仙劍,親自問道、問劍玄都觀,死在真無敵的劍下之人,便是這位玄都觀道官。

  而此人的嫡傳弟子宋茅廬,更是一個被譽爲“青出於藍而勝於藍”的道士。

  按照當年在龍宮小洞天鳧水島,火龍真人的說法,這位按輩分屬於老觀主師侄的道士,曾經以永州作爲大本營,聚攏起了白玉京之外將近六成的道門法脈。這個說法,當然會有一定的水分。因爲天下最頂尖的那一小撮宗門、仙府,當年並未真正與宋茅廬結盟。可能私底下有契約,但至少在明面上,是沒有與永州聯盟,可即便如此,也算足夠驚世駭俗了,就像當時火龍真人用了一個比喻,擱在我們浩然天下,這就像有個人,可以抗衡半個儒家,與中土文廟分庭抗禮。

  而宋茅廬的師尊,孫道長的師弟,這位飛昇境老道士的那尊桃木神像,如今便是陳平安的五行本命物之一的木宅關鍵所在。

  除了狄元封和詹晴,被老觀主收入袖裏乾坤,好似一場雞犬升天,化虹而起,飛昇青冥天下,其實當年原本彩雀府女修柳瑰寶,她也差點成爲老觀主的親傳弟子。

  晏琢滿臉好奇道:“啥時候咱們兄弟幾個喝個小酒,給我好好說道說道當年那場遊歷,是怎麼認識的陳平安。”

  因爲陳平安的關係,晏琢跟他們特別親。

  至於這兩位是怎麼想的,晏胖子可不管。

  詹晴笑着答應下來,說當然沒問題,狄元封則倍感無奈,他實在是不願多提那個老奸巨猾、掙錢不要命的“陳好人”。

  當年家道中落的狄元封,腰間懸佩一件祖傳之物的寶刀,曾經與一位邊關武將出身的家族供奉,學了點刀法,他曾經用了個嘉佑國秦巨源的身份,當然是與後者栽贓嫁禍潑髒水了。一路上先後認識了“孫道長”,黃師等人,幾個不受待見的山澤野修,合力求財,走那趟仙府祕境,狄元封算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邊,去搏命求個大富大貴了。反觀詹晴,作爲北亭國小侯爺,是個出了名的風流種、薄情郎,當初竹杖芒鞋,腰別一支羊脂玉笛,一副貴公子做派,拎着那根暗藏一把軟劍的竹杖,身邊又有佳人相伴,簡直就是去遊山玩水的。

  至於老觀主,爲何願意收他們爲徒,帶回青冥天下,詹晴和狄元封至今都還一頭霧水,渾渾噩噩就成了道官,走在玄都觀內,莫名其妙就會被那些上五境老真人,喊師伯師叔,甚至是師伯祖、師叔祖,甚至還曾被人畢恭畢敬喊那太上師伯、師叔祖的。

  只是兩位同門之間,其實如今關係也一般,說到底,雙方從來就不是一路人。

  不同路,當然只是他們自己這麼覺得。

  詹晴小心翼翼問道:“晏兄,那位隱官大人,作爲外鄉人,最早是怎麼在劍氣長城那邊立足的?”

  晏琢認真想了想,大笑道:“以沾耍 �

  在晏胖子去喊人的時候,孫道長找到了師姐王孫,試探性問道:“兵解山的那個龍新浦,找上門了,你要不要見他?”

  少女姿容的女冠,神色淡然道:“如果對方是打着同鄉敘舊的幌子,就免了,不見。如果你覺得他是來跟我們玄都觀談事情,而且比較重要,反正你纔是觀主,我這邊無所謂。”

  孫道長問道:“如果對方兩者兼有,如何是好?”

  王孫說道:“當然是公事大過私事,見一面無妨。”

  孫道長如釋重負,沉默片刻,沒來由感慨一句,“師姐,我們師父,是個有晚福的人。”

  作爲孫道長和師姐王孫的師尊,那位道號“清源”的老道士,是壽終正寢,屬於無疾而終。幾個徒弟,又都算有出息,若是晚個幾百年再走,可能就要揪心了。

  王孫點頭說道:“虧得師父走得走,不然多活幾年,要被我們幾個活活氣死。”

  哪怕是提到師尊,王孫說話還是沒什麼忌諱。

  孫道長笑道:“你們一個個的,當年都不樂意接過師尊的位置,繼任觀主,我一直懷疑,師尊當年選我,是不是師姐你這邊,與師尊偷偷說了什麼?”

  “沒證據的事情,少胡說八道。”

  王孫坐在桃樹下,伸手按住一把在鞘長劍,教訓道:“當師弟的,沒大沒小。”

  孫道長啞然失笑。

  當年被玄都觀上任觀主,“清源”道長,被老真人同時領進玄都觀修行的一撥孩子,有七人之多,在那之後,這位老真人就再沒有收取嫡傳了。

  不過是七個孩子,結果其中光是飛昇境修士,後來就有三個!

  除了剛剛“出關”的王孫,現任觀主孫懷中,還有雙方那個喜好手持行山杖、負笈雲遊的小師弟,家鄉來自一個盛產枇杷的小地方,出身貧寒,名叫黃柑,後來道號“青李”。

  三位同門,孫懷中,師姐王孫,師弟黃柑,都先後躋身了飛昇境,也曾分別擔任玄都觀住持,首座,都講。

  故而上任觀主最後收徒的那一年,也被後世視爲玄都觀歷史上,最爲豐收年景的一個“大年份”。

  即便是擱在整個青冥天下那部厚重老黃曆書頁中,也註定屬於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
  所以老秀才上次帶着一個虎頭帽孩子,做客玄都觀,就專程來這祖師殿,給上任觀主敬了三炷香。

  掛像上面的人,與掛像以外的敬香客,雙方都擅長收徒嘛。

  此外,老秀才的關門弟子,與上任觀主的小弟子,亦有一樁不湹牡谰墶�

  這就很善了嘛。

  玄都觀的上任觀主,元禾,道號“清源”,老道士第一次爲入室弟子們正式傳道授業,就是丟給那些孩子一本只有寥寥五千言的道祖著作。

  而王孫只是看了“道可道非常道”的開篇六字,她就合上了書籍。

  那年還只是在玄都觀擔任三都之一的老道士,頷首而笑。

  讓她可以玩去了。

  當時還扎兩羊角辮的小姑娘,便蹦蹦跳跳離開屋子,獨自玩耍去了。

  只留下孫懷中在內的同門師兄弟,一個個大眼瞪小眼,對驚爲天人。

  孫懷中事後問師姐,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
  當時師姐的解釋是我又不認識字,師父丟給我一本書算咋回事。

  孫懷中還就真信了,年少無知,年少無知啊。

  確實,家鄉是那永州的師姐王孫,她家世代都是捕蛇人,不曾讀書識字,並不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