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是禮部老尚書李錫齡,還在挑燈夜讀。
老人還有一重身份,他是當今大泉皇帝陛下的姑父。
老尚書曾經親自陪着崔東山走了一趟北晉國,正是在此人的牽線搭橋之下,纔買了一座舊山嶽,也就是如今的綢繆山。
北晉國新君,魄力極大,只開價五十顆穀雨錢,而且暗示那位崔仙師,若是願意全部拿下舊五嶽山頭,只需兩百顆穀雨錢。
這都不是賣了,而是相當於白送。
只是天底下的某些買賣,很多時候,還真就不只是錢的事情。
比如只是一個金丹地仙坐鎮的山頭,就算價格翻一番,甚至是翻兩番,與北晉國開價八百顆穀雨錢,要打包買下那五座舊山嶽。
估計從皇帝本人,到朝野上下,都只會覺得是在羞辱北晉國,甚至是在挑釁北晉國。
正在挑燈看書順便守歲的老尚書,家學淵源深厚,富收藏,精鑑賞,是大泉王朝第一流的豪閥子弟,還是公認的少年神童,風流才子,直到遇到了姚仙之的姑姑,就徹底收心了,當初爲了迎娶她,由於邊軍姚氏恪守一條家族祖訓,不願也不敢與京城高門聯姻,擔心被大泉李氏皇帝猜忌,所以磕磕碰碰的,坎坷不小,所幸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。
不過身爲禮部尚書的李錫齡,由於父親曾是前任吏部尚書,如今在大泉朝堂,很多事情,並不是一味靠近皇帝陛下,門生故吏,隱約黨羽,再加上前朝遺老,大多投靠李錫齡門下,另有一撥青壯歲數的清流文官,以及幾支邊軍出身的武將,從廟堂到地方,大體上形成了三股勢力,盤根交錯。由於大泉王朝是罕見的女子稱帝,曾經的外戚姚氏,就成了如今皇室勳貴,如今以擔任京城府尹的姚仙之爲首。
陳平安讓小米粒留在姚仙之這邊,自己去敲響對面的房門,見到了那位披衣而出的老人後,作揖道:“文聖一脈陳平安,見過李尚書。”
因爲李錫齡,年少時就曾去往大伏書院遊學,拜師求學於一位書院君子,故而不僅僅是寬泛意義上的儒家子弟,更是書院弟子。
李錫齡作爲每天都會翻看聖賢書的讀書人,不管見着誰,總不能露怯。
原本還有點刻意繃着臉的老尚書,驀然笑容,連忙作揖還禮,只是等到起身,老人已經稍稍收斂笑意,說道:“當不起,萬萬當不起陳先生這份大禮。”
與李錫齡不缺話題,畢竟陳平安對大泉王朝再熟悉不過,所以被老尚書拉着聊了足足一個時辰,陳平安才得以脫身。
之後陳平安就帶着小米粒去裴錢那邊,發現曹晴朗也在火盆邊坐着,還有個在這邊好似守株待兔的米大劍仙。
小米粒開始從斜挎棉布包裏邊掏出瓜子,分了瓜子嗑瓜子!
除了留在落魄山和騎龍巷的,鄭大風在五彩天下。周首席,魏羨都去了蠻荒天下。
昔年藕花福地畫卷四人當中的盧白象,帶着元寶元來兩位嫡傳弟子,有了自己的門派。
陳平安從劍氣長城帶回的九個劍仙胚子,其中虞青章和賀鄉亭,已經拜師於落魄山供奉於樾,跟隨老劍修遠遊別洲。
陳靈均,和作爲陳平安如今的小弟子郭竹酒,如今還在寶瓶洲婁山那邊,觀禮黃粱派的開峯慶典。
不知不覺,光陰流逝,虧得小米粒的棉布挎包裏邊“家底厚”。
拂曉時分,屋外天矇矇亮。
天外一鉤殘月帶數星,春山煙欲收,山外人間,雞聲喊退茅店月。
陳平安站起身,笑道:“我去休息會兒。”
離着下宗慶典約莫還有半個時辰,落魄山和仙都山的譜牒成員,與觀禮客人,就開始陸陸續續來到了青萍峯祖師堂外邊的廣場。
其實最早在那邊的,還是小米粒這撥人,他們離着還有一個時辰,就已經到了這邊,除了小米粒,還有白玄,柴蕪,孫春王幾個,他們是一座小山頭嘛。
當然還有賈晟,早早忙碌着待人接物。
種秋都要比賈老神仙稍晚到廣場這邊。
等到即將擔任下宗賬房、財神爺的種夫子趕來,賈晟就自然而然站在了種夫子身後,話不多了。
來仙都山的觀禮客人,越來越多現身青萍峯祖師堂外邊的廣場。
不過其中一些客人,很快就會改變身份。
當下已經站在來到廣場的,大泉王朝有三人,老將軍姚鎮,大泉蜃景城府尹姚仙之。禮部尚書李錫齡。
太平山女冠黃庭,玉璞境劍修。
黃庭身邊,站着一個她從五彩天下返回家鄉,新收的護山供奉於負山,道號“負山”。
一對師徒,來自中土鐵樹山,仙人果然,道號“龍門”,帶着弟子談瀛洲。
師徒身邊,還有個作爲陳平安師兄君倩的嫡傳弟子,鄭又乾。
蒲山雲草堂,山主葉芸芸,大弟子薛懷,蒲山掌律檀溶。
中土神洲,龍虎山外姓天師,梁爽。老真人在桐葉洲這邊,收了個弟子,女冠馬宣徽。
北俱蘆洲趴地峯,一對師兄弟,袁靈殿,張山峯。
玉圭宗九弈峯,新任峯主,龍門境劍修,少年邱植。姜氏雲窟福地,姜尚真嫡長子,姜蘅。
宗主韋瀅的兩位嫡傳劍修,年酒和歲魚。真名分別是韋姑蘇和韋仙遊。
神篆峯祖師堂供奉王霽,玉璞境。皚皚洲劉氏客卿,驅山渡,大劍仙徐獬,一個外人。
姜蘅,即將與陳平安第二次見面了。上一次,是在老龍城跨洲渡船之一的桂花島,去往倒懸山。那會兒雙方的身份、境界,可謂雲泥之別。
舊大瀆龍宮教習嬤嬤出身,老虯裘瀆。老嫗唯一一位嫡傳弟子,敕鱗江畔定婚店,少女胡楚菱,暱稱醋醋。
鍾魁帶着鬼仙身份的胖子庾謹,自稱姑蘇。
韋仙遊偷偷打量着那位白衣勝雪的米大劍仙。
確實好看。
徐獬主動找到了裴錢。
這位不苟言笑的“劍仙徐君”,看到了裴錢,他臉上難得露出一抹笑意。
裴錢抱拳致禮。
在那金甲洲戰場,一劍仙,一武夫,雙方曾經數次並肩作戰。
事實上,這次願意給玉圭宗保駕護航,徐獬就是想着能夠與裴錢閒聊幾句。
這位家鄉在那金甲洲的年輕大劍仙,看裴錢的眼神,就跟看待自家極有出息的晚輩差不多。
徐獬還問裴錢何時會再次遊歷金甲洲,到時候與他打聲招呼,說自己在那邊,還算有點山上關係。
鍾魁,與老將軍姚鎮,聊得很開心。
胖子庾謹的眼睛就沒閒着,等到見着了那個年輕女冠馬宣徽,就又感慨不已。
隋右邊帶着弟子程朝露,她與黃庭站在一起,主動問了一些五彩天下的風土。
於負山,在跟老嫗裘瀆閒聊。
玉圭宗一行人,與太徽劍宗的宗主劉景龍,翩然峯峯主白首,站在一起。
白首有意無意躲着那個白玄。
袁靈殿,與道號“龍門”的仙人境果然,聚在一起,因爲師父火龍真人,與郭藕汀是舊識。
廣場上,在得知那個名叫鄭又乾的小精怪,竟然是劉十六的高徒後,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
既然是劉十六的弟子,那麼按照文脈輩分,就是陳平安的師侄了。
文聖一脈,風氣如何,幾座天下都一清二楚。
小陌則跟一撥仙都山最新譜牒修士站在一起,其實後者,也都不認識這個黃帽青鞋綠竹杖的傢伙,到底是何方神聖。
如此一來,青同就有點顯得形單影隻了。
然後廣場上,驀然間靜止無聲,不過很快就繼續各聊各的,顯然只是覺得有些意外,都沒有太當回事。
因爲方纔幾乎同時,莫名其妙出現了三人,皚皚洲劉財神,身邊帶着獨子劉幽州。
另外有個玄密王朝的太上皇,鬱泮水。
雙方都是用一種山上公認最暴發戶的方式現身此地。
劉聚寶主動與老真人梁爽抱拳行禮,劉幽州則視線遊曳,然後一下就看到了她。
鬱泮水則走到並肩而立的崔東山與曹晴朗身邊。
離着慶典約莫還有一炷香功夫,從密雪峯與青萍峯相銜接的山道上,有個準備踩着點參加“開山”慶典的劍修,陶然。
聽到身後的腳步聲,轉頭望去,是那個在燐河畔有過一面之緣的青衫男子,只是今天沒有懸佩雙刀,而是換成了背劍。
花樣還挺多。
那人跟上陶然的腳步,笑着打招呼道:“陶劍仙。”
陶然黑着臉,點點頭。
陳平安說道:“放心,今天慶典不會開太久,一切從簡。”
陶然說道:“隨便,反正給牆上的掛像敬香過後,我就可以坐在椅子上打瞌睡了。”
陳平安點頭笑道:“當然沒問題。”
陶然直來直往說道:“作爲崔先生的師門長輩,開峯典禮,在山上不算小事了,你還這麼不急不忙的,有點不像話吧?”
陳平安笑道:“反正該忙的,都已經忙完了,現在怎麼該我忙裏偷閒了。”
陶然隨口問道:“有沒有開啓鏡花水月?”
陳平安搖頭說道:“沒呢,打腫臉充胖子的花哨事情,做不來。”
陶然笑呵呵道:“也是。”
能夠將兜裏沒錢一事,說得這麼堂而皇之,挺不容易的。
陶然沒好氣說道:“以後別一口一個陶劍仙的,我不愛聽。要是擱以前,就我這脾氣,就等於跟我問劍。”
陳平安笑着點頭,“好的好的。”
繞過一條小路後,雙方視野豁然開朗,拾階而上,就是青萍峯祖師堂外邊的白玉廣場了。
這一次,纔是真正的鴉雀無聲。
陶然暗自點頭,別看山頭小,不曾想門風規矩還挺重。
至於觀禮客人什麼的,如今的桐葉洲,能趕來幾個的道賀地仙?
然後我們陶劍仙,就遙遙看到了那個……蒲山黃衣芸!
陶然以往再山澤野修,不願跟山上打交道,再認不得誰,都不會認不得這位既是大美人又是止境武夫的葉芸芸。
等會兒,那個男人,怎麼看着那麼像皚皚洲的劉財神呢?
還有那撥瞅着衣飾佩劍樣式,爲何是玉圭宗劍修的模樣?
只是爲了騙個本命飛劍都已破碎的金丹劍修,你們仙都山不至於擺出這麼大的陣仗吧?!
接下來陶然,只見廣場上腥耍黄鸪约哼@邊,人人面色肅然,各自行禮。
青萍峯上,青衫劍客,笑着抱拳還禮。
第958章 青萍劍宗
陶然嚥了口唾沫,硬着頭皮,壯起膽子以心聲問道:“你真是那個誰?”
陶劍仙都沒敢直呼其名,太不像話。
陳平安笑着以心聲答道:“上次在燐河畔,不就已經說了,如果不出意外的話,就是我了。陶劍仙自己不信而已。”
你讓老子咋個信嘛。
半路上隨便見着個年輕男子,還腰間懸配雙刀,還青衫長褂布鞋的,然後自稱是陳平安,我就傻乎乎相信啊。
就像天邊人,突然走到眼前,又像書中人走出書中。
今天白衣佩劍的崔東山,在遠處朝陶然伸出大拇指,一旁的米大劍仙,正對着陶劍仙擠眉弄眼。
距離開宗慶典的吉時,約莫還有半炷香的功夫,陳平安快步向前,與觀禮客人們紛紛寒暄幾句,趁着這個機會,腦子一團漿糊的劍修陶然,左顧右看,給自己挑選了一處落腳地,最後陳平安牽着師侄鄭又乾的手,在一處位於最邊緣位置的“小山頭”停下身形,這些即將成爲仙都山青萍峯譜牒修士,說來好笑,大多數至今還不認識眼前這位青衫劍仙的真實身份,他們先前來到廣場後,就下意識聚在了一起,只是相互間也沒什麼可聊的,等到廣場人多了之後,顯然就更侷促拘謹了。
此刻陳平安抱拳笑道:“正式介紹一下自己,我姓陳,名平安,寶瓶洲大驪龍泉郡人氏,擔任落魄山山主,我是文聖一脈儒生,我的先生便是前不久恢復文廟神位的文聖,我也是崔東山,裴錢和曹晴朗他們幾個的先生。”
這也是陳平安第一次擺明上宗山主身份,與他們正兒八經對話。
陳平安摸了摸身邊孩子的腦袋,笑着介紹道:“鄭又乾,是君倩師兄的開山大弟子,我的師侄。”
此刻站在陳平安對面的一行人,除了那位桐葉洲山澤野修出身的金丹劍修陶然。
還有兩位地仙鬼修,是一雙道侶,精通陣法,吳鉤,蕭幔影。
三位來自舊玉芝崗淑儀樓的流亡修士,蘭貽,俞杏樓,傅祝。
真實身份是寶瓶洲舊朱熒王朝的亡國太子,元嬰境劍修邵坡仙。以及跟隨他走南闖北、有過很長一段時間逃亡生涯的侍女蒙瓏,她如今已經改名爲獨孤朦朧,桐葉洲即將迎來第二位女子君主。這對主僕,崔東山先前就讓小陌幫着施展了障眼法。兩人身邊,還有來一位自北俱蘆洲打醮山的女修,石湫。
陳平安望向石湫,石湫抿嘴微笑,輕輕點頭。
陳平安再次抱拳致謝道:“仙都山創立宗門,從選址到建造,再到今天舉辦慶典,其實每個環節都是極爲倉促,能夠在短短時日之內,就讓仙都山諸峯有此規模,等於是平地起渡口,實打實的白手起家,諸位都辛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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