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等到真的好事臨門了,又宛如做夢。
所以先前落魄山創建宗門典禮,從頭到尾,纔會顯得那麼潦草隨意。
崔東山笑道:“先生作爲上宗之主,當然是無需住持敬香儀式了,敬香都不用的。”
畢竟下宗祖師堂的畫像,居中懸掛的,就是上宗宗主的陳平安本人。
哪有自己給自己敬香的道理。
這當然也是因爲落魄山和青萍劍宗,上宗下宗的建立,實在是太過接踵而至了。
浩然天下絕大多數的下宗建造之初,可見不着上宗的開山祖師,都是隻見掛像,不見活人的。
崔東山繼續說道:“像身爲落魄山掌律的長命道友,還有咱們風鳶渡船二管事的賈老神仙,因爲都來自上宗,與觀禮客人,還是有些區別的。他們會跟在先生身後,在我們這撥下宗譜牒成員之前,先行依次敬香。至於青萍峯祖師堂裏邊兩排座椅的位置,反正在山上尊左尊右,各有不同,沒個定例,那就按照當初先生在劍氣長城,去往春幡齋的規矩,以左爲尊好了。”
例如大驪朝廷,就是朝官尊左,軍中尊右。只是官場上,升職爲右移,降職則稱左遷,倒也有趣。
“左邊一排上宗,右手一排下宗,以示下宗敬意,沒有上宗之水源,何來下宗之江河。”
“但是將來青萍峯,再有上下兩宗共同議事,就要座椅對換了。按照一般的規矩,下宗祖師堂,除了先生你,會常設座椅,其餘即便是上宗掌律長命,首席供奉姜尚真,都不會爲他們安排固定的座椅,因爲他們都不屬於青萍劍宗的祖師堂成員。”
“再就是姚仙之,葉芸芸和黃庭,這撥客人會先以觀禮客人的身份來敬香。等到我們的第一場祖師堂議事,等他們各自有了供奉、客卿身份之後,就會第一次正式以自家人身份,重新走入青萍峯祖師堂。嘿,前腳走出,轉身後腳就回。”
崔東山笑嘻嘻問道:“先生就不過問,咱們下宗祖師堂的掛像位置,是怎麼個安排?”
陳平安沒好氣道:“誰是下宗宗主,誰自個兒頭疼去。”
崔東山從袖中摸出幾張紙,“這幾份名單,請先生過目。”
三張紙。
其實就是過個場。
整個下宗的譜牒成員,
以及青萍劍宗的祖師堂成員,也就是在青萍峯祖師堂裏邊有座位的,以及他們各自即將擔任青萍劍宗的具體職務。
最後就是觀禮客人。
陳平安還是接過手,仔細看了一遍,看到最後一張紙上的兩個名字,疑惑道:“劉聚寶和鬱泮水怎麼也在觀禮名單內?”
崔東山笑道:“大瀆開鑿一事,先生打算拉上皚皚洲劉氏和玄密王朝,人傻錢多冤大頭嘛。”
陳平安微微皺眉。
崔東山立即正色道:“先生放心,他們來了,也只負責事先給錢,事後分賬,不允許他們雙方憑藉開鑿大瀆一事,在桐葉洲這邊暗中扶植傀儡廟堂、仙府山頭。只是這種事,簽訂紙面契約,其實是用處不大的,反而需要一種……君子之約。”
說到這裏,崔東山開始橫着挪步,“學生有個屁的威望和牌面,當然不行,絕對不行了。”
“所以還得是先生親自出馬!”
陳平安面帶微笑,轉頭朝這位得意學生招招手。
不知不覺,三人已經走到綢繆山的山腳。
陳平安抬頭望向仙都山那邊,落魄山的下宗,青萍峯的山門口那邊,會懸掛起吳霜降贈送的那副楹聯,實打實的鎮山之寶。
楹聯上邊的每一個文字,皆是道韻無窮,神氣團結之處。
休息之前,陳平安打算到了密雪峯,先去見張山峯。
而張山峯的師兄,指玄峯袁靈殿,其實還是自家落魄山的記名客卿。
讓崔東山自己忙去,再讓小米粒繼續跟裴錢守歲就是了,結果陳平安獨自走到了宅子那邊,袁靈殿說師弟張山峯正在呼吸吐納,只得作罷。
因爲就只是打算小憩片刻,陳平安就沒有去往小洞天道場,畢竟山上還有不少的觀禮客人,都是初次登山,像老真人梁爽,玉圭宗一行人,當然還有蒲山掌律檀溶。
臨時休歇處,好像是崔東山專程爲師弟趙樹下準備的,宅子不大,二進院子,陳平安就挑了一間廂房。
陳平安剛盤腿坐下,正要閉眼養神片刻。
就發現門外道路上,跑來一個小姑娘,靠近宅子後,就開始躡手躡腳走路,悄悄站定,然後在門口當起了門神,手持綠竹杖,懷抱金扁擔。
陳平安就笑着站起身,走向門外。
密雪峯離此不遠處的一棟宅子裏邊,劉景龍看着那個臊眉耷眼的徒弟,笑問道:“怎麼了?”
照理說,陳平安回了仙都山,白首就該喫下一顆定心丸了,再不用擔心無緣無故被裴錢打一頓。
白首滿臉糾結,垂頭喪氣道:“怪那個白玄,給我出了一個天大難題。”
劉景龍也不過問緣由。
白首問道:“姓劉的,你覺得一個人,行走江湖,是面子要緊,還是義氣當頭?”
劉景龍笑道:“別問我,你自己看着辦。”
白首雙手抓頭,懊惱不已,“都是姓白的,何苦爲難姓白的。”
原來是那白玄,有本冊子,記錄了不少名字,美其名曰一部英雄譜,上邊都是鐵骨錚錚的好漢。
先前那白玄還問白首,要不要咱們兄弟二人共襄盛舉,將來好與某人討要一個公道。
要是幫着白玄隱瞞此事,白首總覺得紙是包不住火的,遲早有一天,要挨削。冊子上邊留名的英雄好漢們,一個都別想跑。
可要說與裴錢告密,白首心裏過不去那個坎,好像又太不講江湖道義了,不是白首一貫風格。
可不告密吧,還真怕白玄那個愣頭青二百五,已經偷偷摸摸將自己的名字記錄在冊了,到時候事情敗露,一褲襠黃泥巴,不是屎也是屎。
這讓白首猶豫不決,到最後還是覺得保險起見,與姓劉的把這樁事情給說了,哪怕以後被裴錢算賬,自己也好有個證人。
劉景龍聽過那樁密事,聞言笑道:“又不算什麼難題,解鈴還須繫鈴人。”
“啥意思?”
白首聽得迷糊,惱火道:“總不會是要我跟裴錢低三下氣說啥吧,休想!一個大老爺們,被打幾次也就算了,實打實切磋,技不如人,也算雖敗猶榮,還要我主動服軟?!讓她喫屁去……”
白首趕緊閉嘴。
劉景龍無奈道:“我的意思是讓你找陳平安,你找我當證人,不如找裴錢的師父管用。”
白首以拳擊掌,“妙啊!”
屋門外邊,站着倆,一大一小。
青衫陳平安,黑衣小姑娘。
陳平安敲了敲屋門,笑呵呵帶着小米粒跨過門檻。
這傢伙沒敲門就翻牆進院子,白首已經顧不得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了,反正整個密雪峯,都是自家兄弟的地盤,白首起身後,大笑道:“陳平安,你可是都聽說了,以後白玄被痛打一頓,在我這邊,你得幫忙跟裴錢解釋清楚。”
陳平安跨過門檻,笑着點頭,“當然沒問題。”
這一刻,光顧着自己樂呵的白首,顯然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。
小米粒,
已經默默記下了兩件事。
一件大事,是關於白玄的那本英雄譜。
還有一件小事,就是翩然峯峯主,金丹劍仙白首,對咱們好人山主直呼其名哩。
前邊那件大事,涉及到了“江湖恩怨”,自己不好當那通風報信,給裴錢耳報神。
但是後邊這件小事,要是誰不小心說漏了嘴,想必問題不大吧?
劉景龍看了眼小米粒,再視線偏移,發現陳平安果然在憋着壞呢。
劉景龍咳嗽一聲,
白首倒也不笨,悚然一驚,立即擠出個燦爛笑臉,道:“小米粒啊,今兒的事情,記得幫我,主要是幫白玄保密啊。”
小米粒立即正色道:“我絕對不知道什麼冊子,聽都沒聽說過!”
白首覺得萬事穩妥了,大手一揮,“好兄弟,趕緊坐下聊,喝酒喝酒。”
陳平安剛要從袖中取出一壺酒水。
劉景龍微笑道:“在大驪京城,我已經見過韓晝辶恕S毮橙说母#垂獠恍。娮帕宋遥n姑娘很客氣。”
二話不說,就取出了兩壺早就備好的長春釀。
當然是每人兩壺。
約莫是生怕劉宗主喝得不盡興,韓晝逭f還有幾壺。
陳平安便抖了抖袖子,從椅子上起身道:“我還要去見一見張山峯,就先不跟你嘮嗑了。”
劉景龍滿臉疑惑道:“纔剛來,這就走了,不喝點?”
只見那位陳山主滿身正氣道:“咱倆誰跟誰,不差這一頓酒。等到慶典結束,以後再說,瞎客氣啥,‘不說’都成。”
走出這棟宅子,小米粒壓低嗓音,輕聲問道:“好人山主,劉宗主又被人勸酒啦?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是啊是啊,麼法子的事,劉大劍仙的酒量好,聲名在外,羨慕不來。”
之後陳平安敲開了一棟宅子的門,開門的,是龍虎山外姓大天師,老真人梁爽。
至於住在一側廂房的馬宣徽,是修道之人,又未真正得道之前,往往睡覺湣�
這位年輕女冠,很快就走出她那間廂房,打量着正屋那邊圍桌閒聊的三人,先前聽了師父提起桐葉洲大起異象的真正緣由,對這個年紀輕輕就有了個下宗的青衫男子,馬宣徽就愈發敬畏了,師父當時感嘆一句,以後你們年輕一輩修士,都會對此人,以陸地神明視之。
只是看着那個青衫男子,再看着與他坐在同一條長凳上邊,那位正在小口抿酒的黑衣小姑娘,尤其是等到他抬起頭,與她笑着稱呼一聲馬姑娘,馬宣徽點頭致意,靦腆一笑,趕緊退回屋內。不知爲何,沒有理由的事情,明明是那麼一個平易近人的人,馬宣徽竟然覺得自己有點怕他。
之後陳平安帶着小米粒,到了蒲山雲草堂在密雪峯落腳處,老掌律的宅子那邊。
檀溶見着了陳平安,苦笑着抱拳道:“多有失敬,貽笑大方。”
陳平安抱拳還禮,歉意道:“先前在雲草堂,晚輩並非有意隱瞞身份。”
檀溶說道:“能否與陳先生討要……幾方印章?”
老修士本想說一方印章,但是話到嘴邊就趕緊改口了。
陳平安點頭答應下來,還問檀掌律有無心儀的印文,檀溶只說全看陳先生的自由發揮了。
密雪峯這邊,一棟比較罕見的大宅府邸,庭院深深,遊廊轉折,是專門用來接待大宗門譜牒修士的。
原本一直閒置着,等到玉圭宗修士聯袂前來觀禮,剛好就派上了用場。
登門夜訪,陳平安見到了玉圭宗的祖師堂供奉,玉璞境王霽。
還有九弈峯峯主,一個還只能算是孩子的天才劍修,邱植。
以及玉圭宗當代宗主韋瀅的嫡傳弟子,兩位年紀輕輕的金丹境劍修,師兄韋姑蘇,師妹韋仙遊。
還有一位老人,名爲張豐谷,道號“老象”,坐在主位上。
此外雲窟福地的“少主”姜蘅一行人,以及那個屬於玉圭宗外人的大劍仙徐獬,都沒有露面。
關於這位與老宗主荀淵輩分相同的玉圭宗老祖師,是一位仙人。
之所以在先前那場被妖族圍攻玉圭宗的大戰中,張豐谷之沒有現身,老修士是有自己的苦衷。
因爲關於此人的大道根腳,青同主動泄露過天機。
相傳在昔年桐葉洲最大的一個王朝,建造有象房,時日一久,各具靈性,與君主、仙師,羣象皆可行三跪九叩首之禮,唯有一老象,猶作古人之禮。故而那個王朝曾讓丹青妙手爲羣象作畫紀念,多是雖體型龐大而帶嫵媚,唯獨此老象,截然不同。
陳平安只是第一眼,看到這個名叫邱植的孩子,就覺得有些心生親近。
一看就有眼緣。
而邱植,在親眼見到這個大名鼎鼎的隱官大人之後,亦是差不多,與想象中的隱官、劍仙、宗主形象,大不相同。
即便不給盛氣凌人的感覺,不會鋒芒畢露,哪怕一位得道之士,神華內斂,對話閒聊,願意和顏悅色,平易近人,可終究很難如眼前山上年輕長輩那般,會讓邱植由衷覺得對方,好像時時刻刻,都在與人平起平坐。
陳平安與張豐谷和王霽閒聊時,忍不住望向邱植。
這麼點大的孩子,就已經是一位龍門境劍修。
而且看樣子,邱植已經摸着了龍門境的瓶頸,很快就會是金丹。
陳平安差點就要脫口而出,將來結丹,就去玉圭宗九弈峯參加觀禮。
只是想到對方此行目的,陳平安只得強行忍住這句話,只說了一句看似很客套的言語,玉圭宗後繼有人。
告辭離去,帶着小米粒找到了姚仙之,陳平安輕聲問道:“老將軍睡了?”
姚仙之點點頭,滿臉無奈道:“好不容易纔睡着,因爲爺爺覺得大瀆開鑿一事,總算好不容易有了點眉目,原本打算守夜到天明的,不過爺爺畢竟年紀大了,拗不過瞌睡蟲。”
陳平安輕聲笑道:“等到老將軍早上醒過來,與他說一聲,桐葉洲開鑿大瀆一事,包在我和仙都山身上了。”
姚仙之滿臉驚訝,“當真?!”
陳平安笑道:“這是可以開玩笑的事情嗎?”
與姚仙之屋子對面廂房那邊,燈火泛黃,依稀透過窗戶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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