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38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雲海之上,金色巨人一拳拳砸在儒士法相的頭顱上,

  在一座 的法陣天地內,激盪起巨大的氣機漣漪。

  每一拳砸出,儒士法相便下墜一分。

  身無雙臂,只餘下一顆已無胳膊銜接身軀的懸空拳頭。

  一尊慘不忍睹的法相,就只是死死護住那僅剩的拳頭。

  讀書人的法相,嘴脣微動,無聲而念,似乎猶然置身於學塾內,面對那些臉龐稚嫩、眼神乾淨的孩子,爲那些會喊自己一聲“齊先生”的學生們,最後一次講課授業。

  列星隨旋,日月遞炤,四時代御,陰陽大化,風雨博施,萬物各得其和以生,各得其養以成……

  那座沒有蒙童的鄉塾內,雙鬢霜白的青衫儒士,滿頭雪白。七竅流血,血肉模糊。

  最終。

  魂魄破碎,不足以支撐身軀,如一件瓷器重重摔在地上,只是碎得無聲無息,如人間一陣春風來過又遠去。

  好像從頭到尾,儒士都沒有還手,就只是招架而已。

  道法不夠高?

  已經悄然躋身十四境,當時就擁有三個本命字。

  脾氣好?

  文聖一脈嫡傳弟子,其實脾氣最好的,是左右,最差的纔是此人。

  是那個一腳將正陽山搬山猿踩在地上,更是是那個笑言甲子之前會一腳踩平正陽山的人。

  白玉京三掌教,陸沉竟然臉色微變,幾次想要開口言語,都欲言又止,最終沒說什麼。

  陳平安站在涼亭內,看着遠方,說道:“不用假裝心虛,我知道你陸沉根本不怕這個。”

  陸沉果然立即恢復平靜神色,語氣淡然道:“不該意氣用事,借出一身道法的。”

  而那個再不是草鞋少年的青衫客,同樣神色平靜。

  因爲所有的情緒,都被一一切割。

  天下有我齊靜春。兩快哉。

  可我只能遇到一個齊先生。

  師兄左右曾經說過一句話。

  講道理有用,我練劍做什麼。

  所以要練劍!

  能在那中土穗山,大大方方告訴周遊,我陳平安會成爲一位十四境純粹劍修。

  我陳平安這一生,跋山涉水辛苦走這一遭,絕不能只是稚^不能只是求活。

  所以要學拳!

  陳平安才能最終在那個古怪之地,與那古怪之存在,說出一句“要比你拳高一境”。

  白玉京五城十二樓,紫氣樓樓主姜照磨,道號“垂象”,被譽爲二掌教餘鬥之外,劍術最高,兼修武道。

  另外那位精通雷法的老城主,龐鼎,道號“虛心”。資質極老,道齡極長,被譽爲青冥天下雷法第一人,同時兼修五行術法,皆是絕頂造詣。

  而這兩位全是道老二餘鬥一脈。

  這幅光陰畫卷,原本陳平安在躋身十四境之前,都註定無法看到了。

  而且關於重新翻檢這副畫卷一事,當初陸沉都被矇在鼓裏。

  如此說來,陳平安很早就開始精研陰陽家術算一事了。

  事實上,確實如此,陳平安很多年前,就曾經與持劍者說過,以後我可能會學一點陰陽術推算。

  遙想當年,剛認識某位戴斗笠牽毛驢的佩刀劍客那會兒,與草鞋少年曾經有過一番對話。

  少年說,有些必須要報的仇,只要一天沒報仇,那麼他活一百年,就能記住九十六年!

  那位劍客就笑問一句,剩下四年被你喫掉啦。

  少年當時一板一眼回答,五歲之前,我有爹孃,又不懂事,可以不算。

  陳平安抬頭望向天幕。

  大不正則小不敬,姜照磨和龐鼎,等到我陳平安到了青冥天下,你們倆以後走夜路的時候小心點,陰溝裏翻船,死在溝裏,就是棺材。

  故而那座“呂公祠舊址”內,那棟小樓內空蕩蕩的三口棺材,其實就是陳平安在告訴陸沉。

  三口棺材,姜照磨一口,龐鼎一口,餘鬥一口。

  你陸沉只要自己不躺進去,那就跟你沒有任何關係。

  陸沉站起身,微笑道:“明白了。經此一別,山水迢迢,你我各自……怎麼說來着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行我素。”

第942章 天要下雨

  好個“我行我素”。

  果然是劍修行事,天地無拘無束。

  就在陳平安打算離開涼亭的時候,陸沉微笑道:“聽說你們青萍劍宗那邊有座綢繆山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仙都山是主,綢繆、雲蒸兩山爲輔,是那三山格局,崔東山既然是下宗宗主,自然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
  按照崔東山的說法,既然要變天,就該未雨綢繆,早作炙懔恕�

  陸沉也點點頭,“之前未能登岸桐葉洲,貧道只是在海上遙遙看了一眼,山巔立碑,‘吾曹不出’與‘天地紫氣’,碑文字跡,一看就是崔宗主的手筆,卻與繡虎的字跡,不再形似,卻保留了幾分神似,脫離了窠臼,按照山上說法,就是某種仙蛻了。”

  陸沉轉頭笑道:“貧道在這裏,得提前祝賀你的得意學生曹晴朗,閉關成功,結丹介於一品和二品之間,這就很好,不用過於鋒芒畢露,卻又保留了無數種可能性。”

  陳平安鬆了口氣,點頭道:“是很好。”

  傳說中的結丹一品,那是公認的飛昇之資質,少之又少,二品,則是上五境之資,但是許多如今浩然天下的山巔大修士,當初金丹品秩,其實也就是二品。

  陸沉問道:“關於我,齊靜春,崔瀺,還有那個崔東山,是不是都與你說了些什麼,比如提醒你幾句與我的相處之道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齊先生只是說了一句話,‘君子可以欺之以方’。不算刻意針對你,只是針對那件事的。”

  言下之意,你陸沉,或者說那個時候的白玉京三掌教,還不至於讓齊先生與那個時候的泥瓶巷少年,刻意交待什麼。

  何況這句話,最大的初衷,或者說齊先生的希望,就是讓陳平安未來知曉真相之後,不用鑽牛角尖,不要太過愧疚。

  陸沉小聲嘀咕道:“齊靜春都無所謂的事情,你陳平安計較個什麼呢,要不是你這麼敵視白玉京,以你在劍氣長城的所作所爲,去了青冥天下,到了哪裏不是座上賓?退一萬步說,只要你不跟貧道的餘師兄不對付,哪怕只是跟那姜照磨和龐鼎死磕,你以後遊歷白玉京,也還是其餘四城十一樓的貴客,你是不曉得,不知多少白玉京的仙子姐姐們,她們對那萬年曆史上最年輕的城頭刻字者,‘隱官陳十一’,是何等好奇與仰慕。”

  陳平安置若罔聞,只是自顧自說道:“崔東山說了一句,如果先生將來真要跟白玉京不對付,一定要學那老廚子擇菜一樣,摘出一個陸沉。”

  顯而易見,崔東山的意思很簡單,如果先生欲想問劍白玉京,最好繞開陸沉,將白玉京三掌教與整個白玉京做個切割。

  唯有如此先手,纔有勝算收官。

  “隱官大人,最關鍵的那個人,你可不能省略了。”

  陸沉微笑道:“齊靜春是正人君子,他道法再高,學問再大,獨獨做不來小人行徑。你們的師兄,崔瀺則不然。”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三教祖師之外,陸沉也有忌憚的人?以至於到了需要忌憚這個人說了哪幾句話的地步?”

  陸沉神色認真,點頭道:“如果崔瀺不是分心天下事,讓他專門針對某個人,那麼這個被針對的人,就算是鄭居中,鄭居中一樣要喫苦頭,至少是互爲苦手。因爲崔瀺行事,與貧道爲人,是差不多的路數。”

  陸沉眯眼而笑,雙手抱拳,輕輕搖晃,“懇請隱官大人爲貧道解惑,不然估計回到白玉京,貧道就要寢食難安了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你猜都猜出來了,何必我多費口舌。”

  “崔瀺夠狠!”

  陸沉摸了摸頭頂的蓮花冠,“陳平安,你比起崔瀺,就要差太遠了。”

  崔瀺的謩潱褪悄翘四贻p隱官領銜的蠻荒腹地之行,在功成之後,比如陳平安劍開託月山之後,搬移一輪明月皓彩進入青冥天下之前。

  陳平安毫無徵兆地突然聯手寧姚,齊廷濟,刑官豪素,陸芝!

  一起做掉陸沉!

  加上陸芝的那把本命飛劍,只說攻伐實力,完全可以視爲一位飛昇境劍修。

  那麼就是陳平安外加四位飛昇境,劍修!

  在青冥天下和白玉京之外,圍剿一位十四境的陸沉。

  陸沉感嘆道:“是崔瀺最後一次現身劍氣長城,與你說的這個謩澃桑慷乙阅惝敃r的境界,很難瞞天過海,崔瀺肯定早就用了某種獨門祕法,先與你說了此事,再讓你遺忘,最後還能讓你在某個時刻記起此事,才能讓你在一瞬間與我翻臉,過河拆橋,暴起殺人。”

  哪怕撇開歸還境界的陳平安不說,只說一場擁有四位飛昇境劍修的聯袂圍殺,尤其一位是城頭刻字的老劍仙,還有一位嶄新天下的天下共主……還要再加上陸芝的那把本命飛劍“北斗”,刑官豪素一旦與人問劍時的不計生死。以及某種關鍵時刻,陳平安的那兩把本命飛劍,說不定就是勝負手。

  擱誰受得了?

  陳平安默不作聲,不否認,其實也就是承認了。

  至於爲何陳平安會下定決心,不做此事,是因爲有過一場試探的,最終出乎意料,陳平安得到了某個結果。

  當時陳平安說了一句。

  此次蠻荒腹地之行,與隱官陳平安同行護道者,浩然陸沉。

  而陸沉則破天荒以肅穆神色,招恼意答以一句。

  浩然陸沉,有幸同行。

  那一刻,冥冥之中,陳平安無比確定,陸沉沒有任何作僞,一位在白玉京當了數千年的三掌教,是真正認可自己的“浩然”身份,願意將浩然天下視爲真正的家鄉。

  陸沉瞥了眼陳平安。

  還好還好,這傢伙更像齊靜春,學那崔瀺,學得不夠像。

  說到底,文聖一脈被崔瀺提出來的事功學問,相較於老秀才傳下的根本學問,到底是一門“小學”,崔瀺可以將這門學問鑽研到極致,而陳平安只是勉強學了個形似,差了崔瀺一半的心性,所以剩下一半,可就不是陳平安想學就能學的了。

  既然隱官大人如此以沾耍秦毜酪膊缓貌夭匾匆戳恕�

  只見陸沉抬起一隻袖子,雙指併攏,出現了兩位身形小如芥子的女子,如繞樑柱姍姍而行。

  其中一位婦人挽朝雲髮髻,儀態萬方,一位藕白衫系蔥綠裙,腳踩一雙繡花鞋。

  正是那汾河神祠月洞門內走出的兩位燒香女子,陸沉“事後”“初見”兩女之時,默唸一句道是梨花不是,道是杏花不是……

  這就意味着,陳平安費盡心思,將陸沉請君入甕是真也是真,是假也是假,只看陸沉心情好壞,道破與否了。

  只因爲在池邊先守株待兔再甕中捉鱉的陳平安,纔是陸沉袖中的那隻恢腥浮?此企氩断s黃雀在後,實則彈弓在下。

  但是陳平安好像早就預料到此事,沒有半點道心起伏,古井不波。

  陸沉問道:“齊廷濟當時是不是曾經悄悄提醒過你,他願意出手相助?”

  以崔瀺的手段,肯定有足夠的理由,能夠早早說服齊廷濟,讓這位老劍仙心甘情願祭出那把“兵解”,送陸沉上路。

  陳平安還是沒說話。

  陸沉靠着涼亭廊柱,“陳平安,憑良心說話,你自己說說看,貧道要不要忌憚這頭繡虎?”

  陳平安沉默許久,開口道:“一直聽說你有五夢七心相,各有大道顯化而生,玄之又玄,傳說中七心相分別是木雞,椿樹,鼴鼠,鯤鵬,黃雀,鵷鶵,蝴蝶。”

  陸沉雙手恍洌Φ溃骸斑@種壓箱底的絕活,總不能輕易示人,先前一個年輕氣盛,熱血上頭,顧頭不顧腚的,就借你一身道法了,可是貧道當然要稍稍‘封山’,一旦被你這種喜歡想東想西的傢伙抓到馬腳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
  說到這裏,陸沉試探性說道:“貧道這‘想東想西’一說,是句雙關語,你聽得出來吧?”

  陸沉是說那紫氣東來,道法在東面,西方佛國,佛法在西邊,你陳平安是儒生,學問剛好在中間地帶。

  陳平安斜了一眼陸沉。

  陸沉哀嘆一聲,“麼法子啊,跟青同道友和嫩道人這些傻子聊多了,害得貧道總覺得話不說透,就等於白說。果然還是跟你聊天,畢竟不費勁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聽說孫道長對你有個絕妙評價。”

  陸沉雙手抱住後腦勺,懶洋洋道:“是那看似重複的陸沉‘誰都打不過,誰都打不過’?”

  如果換成陸沉誰都打不過,誰都打不過陸沉,其實意思就很簡單了。

  陳平安緩緩道:“夢儒師鄭緩,貪天之功以爲己力,最終選擇自殺。夢中枕骷髏復夢,蔑視南面稱王之樂。夢櫟樹活,夢靈龜死,夢化蝶不知誰是誰。這五夢各有大道顯化,其中那位行走青冥天下的白骨真人,是相對最爲明顯的。但是一開始,按照避暑行宮和文廟功德林的歷史記載,好像整座青冥天下並不知曉,你在心相七物之外,還有更爲玄妙的五夢。”

  “爲了不用跟人動手打架,只好顯露幾分氣力了,好讓對方知難而退,免得傷和氣。”

  陸沉笑呵呵抬起手,彎曲手肘幾下,道:“很多無謂的糾紛,最怕什麼?就怕一方已經覺得徹底撕破臉皮了,滿腦子都是一不做二不休,但是另一方真不覺得如此,偏偏誰都不信,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大的委屈嗎?”

  最早青冥天下三位掌教,輪流掌管白玉京一百年。

  陸沉看似是最無所事事的那個,可畢竟是名義上管着一座天下百年光陰的“共主”,其中的暗流湧動,完全可以想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