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黃聰忍不住笑道:“道長是個妙人,敢問尊號?”
“神誥宗秋毫觀,陸浮,暫無道號,祁天君都見不着貧道幾面的。”
納蘭玉芝掩嘴笑道:“有道理,陸道長見不着祁天君幾面,當然陸道長就見不着祁天君幾面了。”
年輕道士笑嘻嘻道:“這位姐姐,說話真好聽,嗓音脆脆的,好似盛夏梅子白瓷湯,碎冰碰壁噹啷響哩,又善解人意,真是金聲玉韻、蕙心蘭質的一朵解語花呢。”
“咦,看姐姐的裝束,似乎與貧道一模一樣,是那蘇子的仰慕者。”
“巧了不是,貧道曾經僥倖與蘇子一路同遊數月光陰,詩詞酬唱,論道說禪,不亦樂乎。”
黃聰咳嗽幾聲,都不知道怎麼勸說這位陸道長,說話也別太不見外了。
納蘭玉芝調侃道:“哎呦喂,這算不算是狗過門簾靠嘴?”
年輕道士半點不惱,反而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言語,“早知道我就讓某位前輩跟着來這兒了,那才應景。”
梅山君臉色緊繃,以心聲道:“陛下,我忍不了,能不能下逐客令,將這廝趕出去?”
“別介啊,人間那道逐客令的開山鼻祖,貧道也是與之頗爲熟稔的……”
梅山君內心一震,這道士,竟然能夠窺探自己的心聲?
不等梅山君提醒皇帝陛下和納蘭玉芝,水神娘娘已經轉頭望向門口那邊,以心聲提醒年輕皇帝,“陛下,有人登門拜訪,是……那位落魄山的陳山主!”
那年輕道士鬼鬼祟祟,看樣子就要腳底抹油。
卻被納蘭玉芝一把攥住胳膊,“陸道長,要去哪裏啊?照你的說法,走過路過莫錯過嘛。”
年輕道士甩了甩胳膊,好像掙脫不掉束縛,便輕輕拍了拍水神娘娘的手背,眼神論吹溃骸皬哪难Y來,回哪裏去,山高水長,來日再見。”
梅山君乾脆不再繼續心聲言語,直截了當說道:“陸道長是得道高人,既然都能聽到梅某的心聲,怎麼都是一位元嬰神仙了吧?”
年輕道士哈哈笑道:“好說,都好說。”
納蘭玉芝想要鬆開手,驚駭發現竟是做不到,就像被一塊牛皮糖粘住了。
不同於陳靈均和李槐那兩處宅邸,這邊的宅子,當然是有夢粱國高手護衛的,很快就將那位自報名號的年輕隱官,畢恭畢敬領到涼亭這邊。
陳平安瞥了眼陸沉陰神。
陸沉立即使勁搖晃手臂,將水神娘娘的纖纖玉手給掙脫開來,一臉震驚,顫聲道:“這位俊俏後生,瞧着好生眼熟!莫非就是那落魄山的陳山主,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,避暑行宮的末代隱官,劍氣長城的二掌櫃,貧道的患難之交至交好友陳道友……”
陳平安黑着臉說道:“一邊涼快去!”
“好嘞。”
這尊陸沉的出竅陰神,一個蹦跳,“回見回見,貧道就在那千秋亭那邊候着了。”
倏忽間不見了蹤跡。
涼亭裏邊三位,連同皇帝黃聰,好像都給整懵了。
黃聰回過神,趕緊走出涼亭,只是一時無言,神色尷尬。
本來是件很簡單的事情,只是被那位陸道長一攪局,硬是讓年輕皇帝都不知道如何開口稱呼陳平安了。
“高掌門不厚道,揚言我要是不來見陛下一面,就不放行了。”
陳平安率先開口,拱手笑道:“至於剛纔這個秋毫觀陸浮,陛下不用理會他,他腦子有病,是個拎不清的,經常犯渾。”
黃聰如儒士作揖道:“夢粱國黃聰,拜見陳先生。”
梅山君神色肅穆,抱拳沉聲道:“菘山梅預,見過隱官。”
水神娘娘側身斂衽,施了個萬福,“望月江水府納蘭玉芝,見過陳劍仙。”
與年輕皇帝一起步入涼亭,陳平安拎了拎青衫長褂,輕輕落座。
涼亭抱柱聯,是一副龍門對。
放開眼界看,世上幾百年舊家無非積德行善,頭頂三尺有神明。
理當如此說,天下第一件好事還是立志讀書,功夫不負苦心人。
陳平安笑着開門見山道:“聽我那弟子裴錢,聊起過陛下,說當年在大驪陪都戰場那邊,曾經有個天潢貴胄,一點不惜命,多次以騎將身份,衝鋒陷陣。”
黃聰臉色苦澀道:“不太怕死,是真,差點死了,也是真的。”
那處戰場,有沒有我黃聰,當真用處不大,可有可無。
只是那麼多毅然決然慷慨赴死的夢粱國將士,白死?絕對不是!可要說真的如何建功立業了,又好像遠遠夠不上。
任何一個投身戰場的人,只要是親身經歷過那些慘烈戰事的人,就都會不得不承認一件事,山下王朝的精銳甲士,面對那些山上的修道之人,看着那些動輒驚天動地、搬山倒海的仙家術法,會心生絕望……以至於這些年過去了,年輕皇帝依舊經常會大汗淋漓,從睡夢中驚醒過來,再難入睡,夜不能寐,耳邊似乎還縈繞着金戈鐵馬之聲。
年輕隱官好像看破年輕皇帝的心結,搖頭道:“想要打贏當年那場仗,唯有山上山下兩不畏死,如果山下不敢死,寶瓶洲山上修士就數量再翻幾番,最後別說守住那條中部大瀆戰線,只會淪爲桐葉洲第二,被蠻荒妖族一碾而過,一直打到北俱蘆洲去。寶瓶洲不是缺了一個夢粱國就打不了仗,但是寶瓶洲沒有一個個夢粱國,就會輸得毫無懸殊,說不定如今浩然天下就只剩下一箇中土神洲了。”
梅山君眼神熠熠光彩,忍不住說道:“說得好!”
納蘭玉芝亦是輕輕點頭。
嫩道人已經回了,此地的陸沉真身,收攏了出竅陰神,躺在長椅上,翹起腿,一晃一晃的。
涼亭匾額“千秋”,而且最出奇之處,是天下別處的匾額楹聯,都是後者文字遠遠多於前者,但是婁山這處涼亭,卻是反其道行之,一副楹聯總計就兩個字。
一邊“夢”,一邊“醒”。
陸沉微笑道:“反者道之動,道者反之動。”
世間公認修道一事,是逆天而行,誰都認,就是誰都不願意多聊。
真人陸地常駐,仙師搬山倒海,提挈日月,長生不朽,與天地同壽等等。
可不就是一種天地間最大的“大逆不道”?結果這撥人,反而成爲了人上人,算不算滑天下之大稽?
陳平安與年輕皇帝告辭,來到這邊,走入涼亭內,沒有脫掉那雙布鞋,盤腿坐在長椅上,取出旱菸杆,菸袋綁在竹煙桿上邊,開始搓菸絲,摻有野山參沫子,和桂花,旱菸杆用紅繩墜了一小塊無字玉牌。
“你說說看,那個周密到底是怎麼想的?”
陸沉縮着肩膀,雙手恍洌孔磐ぶ胩稍陂L椅上,抬頭望向天幕,“他啊。”
“浩然賈生,本名賈默,不宜言語便沉默嘛,經天緯地之才。等到成爲了蠻荒的通天老狐,被譽爲天下文海,做事情就真的很周密了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需要你說這些老黃曆?”
陸沉說道:“因爲貧道從沒跟他打過交道,就只能是說些猜測了,大概他認爲,是等到有了‘我們’,纔有了善惡之分,對錯之別。”
“跟這種人,是沒什麼道理可講的。說好聽點,雙方吵起來,叫雞同鴨講,或者說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,爭來爭去,總是各執己見,誰都說服不了對方,大概這就叫大道殊途吧。說難聽點,對方就是某種已經自證、且能夠自圓其說、並且自行其道的道。至於周密腳下這條道路,能否稱得上是某種大道,現在來看,看不出來,得以後有人回頭看纔行。如今不管是誰,當然貧道的師尊是例外,其餘我們,如何精心推衍,大道演化,都未必是周密心中所想的那條路。而現在的局面,誰都不想當那回頭客,不想自己將來作那‘回頭看’。所以先前那場河畔議事,就連吾洲那個兇悍至極的婆姨,一個爲了躋身十四境什麼都可以煉化的她,反而是第一個提出要做掉周密的修士,當然不是她跟周密有仇嘛,就是知道周密的未來,絕對不是她吾洲想要的那個未來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這個吾洲,我絕對不會主動招惹她。”
言下之意,你吾洲也別來招惹我,雙方井水不犯河水。
陸沉猶豫了一下,抬起手,使勁一卷袖子,山水朦朧,依稀可見兩位道士身影,坐而論道。
一位中年面容的道士,頭戴芙蓉冠,氣質溫和。一位年輕道士,頭戴蓮花冠,風流倜儻。
師兄在離開白玉京之前,曾經當着小師弟陸沉的面,有過一場極其耗費心神的大道推演,最終得出了三種結果。
一種,人人皆可修行,皆是修道之士,所有有望開竅煉形的有靈猩瑯涌梢园卜�修行。如此一來,會不會別開生面,整座天地,井然有序?甚至可以是那人間萬族修士,再不用蝸牛角上爭何事,無需石火光中寄此身,而是匯成一條條璀璨長河,一次次聯袂遠遊天外,去開疆拓土,各自選中一處星辰作爲道場,各自開枝散葉……
第二種,天地靈氣徹底歸攏在某幾處,人間好像提早進入一種不可修道的末法時代,陷入一種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的境地,故而世間有靈猩饲缚蓴档膸孜弧皯铱铡保送獗銦o一例外,皆不可修行,而這幾位,不得干涉天地咿D,至多就是侷限在某種“一隅之地”,於大天地隱世不出,於小天地自在逍遙,此外必須遵循某些密約,只在某種天地大劫中,纔可以出手,改變天地軌跡。
第三種,就是徹底陷入混沌,無序就是唯一的秩序了。
事實上還有第四種結果。
但是大師兄當時沒有讓陸沉去觀道,因爲道不可道。
陸沉卻猜出來了。
是“天地爲一”。
也就是後來曾經的浩然賈生,後來的蠻荒周密,他想要做成的那件事。
陸沉重新一卷袖子,打散景象後,伸出一隻潔白如玉的手掌,卻是手背朝上,掌心朝下,“換成我是周密的話,首先,成爲一,大煉一。”
翻轉手掌,陸沉微笑道:“其次,身化億兆。”
“然後,就無所謂什麼修道證道得道散道了,無此憂患。”
陸沉繼續說道:“再然後……”
陳平安突然微微皺眉。
陸沉用腦袋輕輕磕碰亭柱幾下,會心笑道:“貧道說的這個‘化身’,可不單單是化爲有靈猩 !�
陳平安點頭道:“繼續。”
懂了,不單單是如今的五座天下,而是白玉京鎮壓的那座天外天,西方佛國鎮壓的那座地獄,
還有所有的遠古星辰等等,都被大煉。就像被修士煉爲本命物。
收攏爲一,化整爲零。
在這種境界裏,什麼一劍斬開天上銀河,什麼輕輕一口呵氣,便能吹散一顆遠古星辰,都不算什麼道法了。
任你是十四境修士,甚至是一位十五境,面對那個合道的周密,都是虛妄了,因爲本就是他的大道一部分。
陳平安翹起二郎腿,手持煙桿,輕敲鞋底,磕掉那些灰燼,重新續上菸草,繼續吞雲吐霧。
陸沉忍不住唏噓道:“千年房舍換百主,一年拆洗一年新。”
陳平安手腕一擰,將那旱菸杆收入方寸物中,“陸掌教,聊完虛的,我們再來談一點實在的。”
陸沉頓時頭大如簸箕,一聽這個“陸掌教”的敬稱,就知道沒啥好事。
陳平安伸出手,“六顆穀雨錢。”
陸沉無奈道:“登門做客得送禮,這是必須的禮數啊。再說倪夫子,與那青同道友,兩顆穀雨錢而已,對他們來說毛毛雨,與隱官大人又有什麼關係呢。”
陳平安說道:“那就不談他們兩位,我另外備有禮物,會送給黃粱派,所以我那兩顆穀雨錢,折算成二十顆小暑錢,拿來。”
陸沉聞弦知雅意,只得摸摸索索,取出一堆小暑錢,都是陸掌教東敲竹槓西一鋤頭辛苦收集而來的孤品吶。
陳平安就挑選了二十顆,收入袖中,站起身,“在我下山、在你重返白玉京之前,我也有一幅畫卷,要讓昔年在驪珠洞天小鎮擺攤子的陸道長,再看一遍。”
陸沉欲言又止。
想問一句,貧道既然都看過了,能不能別看了。
只是涼亭之內,已經異象橫生,再起夢境一般。
天地間。
一尊巨大法相,正襟危坐於寶瓶洲最北端的天上。
天劫將至,雲海緩緩低垂,靠近那尊法相的頭顱。
儒生抬頭,面帶笑意。
一位天上仙人高聲言語,言出法隨。雷法佈滿雲海,閃電如千萬條蛟龍游走在雲海中。
隨後又有一隻金黃色手掌,將那雲海攪出一個巨大窟窿。這尊高坐雲海之巔的巍峨仙人,自稱“本座”。
雙鬢微霜的儒士法相,手掌變拳,伸手將那一粒珠子虛握手心中。
正是這一刻,當年驪珠洞天內的小鎮,瞬間白晝如夜。
坐在雲海窟窿頂部的仙人,如坐一口水井的頂部,好似在俯瞰井底之蛙,面帶譏諷,大笑不已。
其中有一言語,如雷聲震動,“就由本座先陪你玩玩!”
十二把飛劍以此從天上 刺破雲海,垂落人間,金色巨人睜着一雙粹然金色的眼眸,意態慵懶,盤腿而坐,雙拳撐在膝蓋上,右拳抽出一根手指,屈指輕彈。一柄飛劍如獲敕令,刺穿儒士法相那條拳頭虛握的胳膊。雲海之上的金色巨人,雙手各自伸出一根手指,每一次起落,手指輕輕旋轉,便有飛劍畫弧,儒士法相的整條手臂,被飛劍刺出數以千計的窟窿。
要以一場飛劍法雨,潑一潑春風的冷水。
無數條金色絲線,從雲海中滲透而出。
呈現出三種顏色的雷法蛟龍,電光璀璨,交織出三張大網,如刀削一般,將那儒生法相一點一點消磨。
同時結出一座天地大陣,瘋狂汲取天地靈氣,隔絕那儒士與浩然天下的大道牽引,同時防止此人雙腳落在寶瓶洲大地之上。
即便儒士是浩然天下的讀書人,而出手的兩位,卻是跨越天下而來的白玉京天仙,天時地利,都不能給前者!
金色巨人一拳拳落下,將那尊雪白法相的揚起之手直接打穿,後者手心被砸出大坑,手掌崩裂,轟然粉碎,之後手臂一節節被那一拳拳打爛。
只剩下半截胳膊。
而儒生的左手,始終虛握,紋絲不動。
但是從虛握之拳,到手臂至肩頭處,已經覆蓋上了一篇篇寶誥青章的雷法道訣,每一個蘊藉雷法真意的文字,皆大如屋舍。
雲上雙指併攏作劍訣,一斬而下,將儒士法相的握拳之手,從肩頭處斬斷。
斷臂再被那些道訣文字當場炸碎。
儒士只剩半截的右手胳膊,重新抬高傾斜遞出,如傘遮雨,攔在那粒珠子上邊,同時將珠子往回一攬,護在自己身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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