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39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而且按照白玉京的規矩,一旦某位師兄弟“掌教天下”,其餘兩位就絕對不可以插手任何事務,傳聞這是道祖親自訂立的規矩。

  這就意味着很喜歡離開白玉京、獨自出門遠遊的陸沉,一旦在路上被人宰掉,徹底身死道消,那麼整座青冥天下,就會出現“羣龍無首,天下無主”的情形,而其餘兩位掌教,依舊無法出手,不管天下如何亂成一鍋粥,都要等到那個既定的時辰,才能接管白玉京,出面收拾殘局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夢儒師鄭緩,貪天之功以爲己力,最終選擇自盡,只能託夢墳塋松柏結果矣。你這位陸氏老祖宗,是在影射與陰陽家陸氏針鋒相對的鄒子?”

  陸臺出身陰陽家陸氏,兩位傳道恩師之一,除了劍術裴旻,另外一位卻是“言盡天事”的鄒子。

  鄒子談天,陸氏說地,是浩然天下公認的,而鄒子被譽爲獨佔陰陽家半壁江山,更是山上的共識。

  鄒子對陸臺極爲器重,不然也不會有那劍修劉材。但是陸臺當年遇到陳平安之後,陸臺就像與恩師鄒子出現了一場大道分歧,而此事與那陸沉五夢之一的鄭緩和他的弟弟,最終分出個儒墨之別,有點類似。

  “我與鄒子道不同是真。”

  陸沉連忙擺手,撇清關係道:“只是貧道可沒有這份本事,能夠準確預測到以後家族裏邊,會有個最肖祖宗的不孝子孫陸臺,再有個你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先前我回答了你三個問題。”

  陸沉眨了眨眼睛,“不是一個問題嗎?”

  陸沉猶豫了一下,“去驪珠洞天擺攤之前,我從青冥天下收回了‘兩夢’一心相,到了浩然天下,進入驪珠洞天之前,又收回了一心相。”

  “後者你應該已經有所猜測了,不然也不會問貧道,那件八副神人承露甲老祖宗之一的‘西嶽’出處,貧道的這個心相,正是那‘鵷鶵’,此外確實與那件法袍金醴和龍虎山天師府有關,說實話,貧道越是在白玉京待久了,就越是對那句‘有妖魔作祟處,必有龍虎山道士’,覺得有趣,希冀着憑此解開一個‘仙’字的根本,比如一個資質相對平凡的修道之人,到底得道是在‘山’更快,但是得道高度有限,還是在“人”,更慢,但是大道成就更高些,所以就想要以黃紫貴人的身份,親身領教一番此中滋味,最後此人便在蛟龍溝附近的一座島嶼石窟中‘坐化’,兵解了。”

  “可即便貧道一口氣收回兩夢一心相,即便對那驪珠洞天有過一番足夠重視的推衍演化。”

  陸沉流露出幾分惆悵神色,無奈道:“事實證明,貧道還是託大了,小覷了齊靜春。早知道,就該將那位試圖‘喧賓奪主’的白骨真人,一併收回的,就屬他最桀驁不馴,造反造反,你倒是當皇帝去啊,這傢伙倒好,三千年修道歲月,孜孜不倦只求一事,就是造自己的反,難怪會與咱們那位雅相姚清眉來眼去。”

  “陸掌教可以說第二個了。”

  “去劍氣長城找你之前,以免陰溝裏翻船,好事變成壞事,我小心起見,就又收回了一夢一心相,分別是夢中的儒師鄭緩,以及藕花福地裏邊那個‘呆若木雞’的俞真意,順便見了見陸臺,相談甚歡,聊得很好啊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看來是得聽聽我那學生的提醒。”

  陸沉反問道:“第三個答案,你是想問貧道回了青冥天下,又要收回哪些,還是想問這種貧道的‘收回’,解夢也好,心相也罷,它們的下場是什麼?”

  “後者。”

  “獲得一種不再是牽連木偶的自由。誰是誰,就是誰,反正不是我陸沉了。”

  其實關於陸沉,其實玄都觀那邊還有一個說法,只是比起孫道長昭告天下的那句金口玉言,顯得相對沒有那麼膾炙人口。

  陸沉此人,不是真人。眼中所見,都非真實。

  陳平安冷不丁問了一個驚世駭俗的問題,“那位白帝城鄭先生?總不會是你的五夢七心相之一吧?”

  陸沉呆滯無言,不是腦袋被門板夾過能問出這種問題?陸沉如同捱了一道五雷轟頂,趕緊雙手合攏,高高舉起,唸唸有詞一番,然後眼神幽怨道:“陳平安,咱們勉強也能算是一場君子之爭吧?那你一個有道統文脈的儒家門生,還是一個最重規矩的習武之人,能不能講一點江湖道義?!啊?!就算咱倆之間有那麼點恩怨,有私仇,但是你總不能用這種下三濫的嫁禍手段吧?”

  他孃的那個鄭居中腦子真有毛病的啊,要是被他覺得“我是不是道祖”之外,鄭居中拿貧道的師尊是沒辦法,但若是他喫飽了撐着再來一個“我是不是陸沉”,你讓我陸沉咋辦?!你們有沒有考慮過貧道的感受?

  陳平安笑了笑。

  心情好轉幾分。

  陸沉轉頭望向涼亭外的山水形勝,沒來由感嘆一番,“山河壯麗,容易奪人眼目,一個不小心就會奪人心魄,風動幡動心動也,只是如今上山修行,道訣術法千千萬,只在這一事上,約莫是太過習以爲常了,故而留意者少,很少提醒晚輩,修道之人,不比凡俗夫子,需要聚精會神,不被繁花迷人眼,不被那山嶽河瀆、花草樹木、美人在內諸多勝景,奪去一絲一毫的心神,而要反客爲主,爲我所用,氣吞山河,吾爲東道主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是上上法門。”

  “並非是幫忙說些開脫之詞,只是實話實說,貧道的那位餘師兄,做事情,從無半點私心。”

  “再簡單不過了,餘師兄修道資質太好,道法太廣,劍術太高,於餘師兄自身而言,根本不會有任何私仇,當然,他秉公行事,並不意味着不會結下私仇,比如玄都觀那位孫道長的師弟,再比如歲除宮吳霜降的那位道侶,當然還有你陳平安的齊師兄,好像你們一個個的,都要把賬算在白玉京二掌教餘斗的身上。”

  “玄都觀那邊還好說,畢竟是師兄親自出馬,披羽衣帶仙劍,闖入玄都觀,親手殺掉了孫道長的師弟。孫道長難以釋懷,貧道可以理解幾分。”

  “只是吳霜降那邊,他的那位道侶,只是死在了白玉京餘師兄制定的大道規矩之內。”

  “至於你這邊,要說是姜照磨和龐鼎打死了齊靜春,沒什麼可否認的,心款ヮブ拢麄儍晌坏赂咄氐陌子窬┨煜桑勒躺矸菖c道法,本就不怕被人尋仇。而你這個當小師弟的,靠猜靠想拼湊出真相,再親眼見到了那一幕,所以要與他們討要一個說法,也算情理之中,只是餘師兄既無真正出手,再者將齊靜春逼入那條死衚衕的,是貧道纔對,貧道就奇了怪了,你爲何對餘師兄如此心懷仇恨?”

  陸沉確實好奇此事。

  照理說,陳平安是如何都推算不到自己與餘師兄的那番對話的。

  至多就是想到閽者林正账氲降哪且徊剑前子窬┤平剃懗粒治找蛔S時都可能跨越天下來到寶瓶洲的白玉京,逼迫齊靜春繞路而行。

  如果可以的話,陸沉還是希望能夠把這筆舊賬一股腦兒攬在自己身上。

  畢竟一個不小心,三教祖師散道之後,第一場十四境修士之間的搏命廝殺,就會發生在青冥天下,就在白玉京!

  否則大師兄“之一”的李希聖,絕不會早早在北俱蘆洲清涼宗那邊,叮囑自己那麼一句話。那是一句沉甸甸的“重話”!

  再加上陸沉剛剛得出的某個結論,那就不是兩位十四境大修士的廝殺了。

  而是三位!

  師兄餘鬥。玄都觀孫懷中,歲除宮吳霜降!

  “山下論事,山上問心。很難猜嗎?半點不難。山上每一位修道之人,都在各自用一輩子闡述、驗證某個道理。”

  陳平安神色淡然道:“我相信那位尚未‘一氣化三清’的白玉京大掌教,願意承受輸掉一場大道之爭的後果,這是大掌教寇名的道心使然。所以無需福祿街的李先生,或是神誥宗那個道士周禮,與任何人解釋任何話,就是既定的事實。我們浩然天下的禮聖,也是如此。曾經的小夫子,後來的文廟禮聖,他站在哪裏,哪裏就是禮。”

  “你陸沉對那位大師兄,禮敬歸禮敬,但你是陸沉,絕對不會像餘鬥那麼執着,所以你在驪珠洞天的所作所爲,就是看上去什麼都沒有做,當然,只是‘看上去’。不過我也相信,在那些擺攤的歲月裏,你一定想過很多‘折中’的法子。之所以做不到,一是不敢畫蛇添足,太過摻和到大掌教的合道過程中去,再就是就算陸沉願意退步,讓路,也是根本做不到的事。”

  “因爲餘鬥纔是真正的幕後人,是這個一心想要爲掌教師兄剷除所有大道之爭對象的白玉京二掌教,餘斗絕對不允許在他師尊散道之後,青冥天下又要失去一位師兄,唯一一個能夠躋身十五境的道士,只能是爲他傳道授業的師兄。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,餘鬥在你重返浩然、進入驪珠洞天之前,一定以言語威脅過你,就像我先前威脅嫩道人一樣,怎麼,陸掌教是沒有聽出我的言外之意,還是故意裝傻?”

  陸沉雙手揉了揉臉,貧道還是更喜歡與青同道友或是嫩道人聊天。

  其實雙方心知肚明,只是都懶得說破一件事而已。

  陳平安將來只要是問劍白玉京,不管理由是什麼,身爲白玉京二掌教的餘鬥,就絕對不會袖手旁觀。

  陳平安眯眼道:“明白了。”

  陸沉一臉訝異道:“啊?”

  幹嘛學貧道說話。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難怪你會多說這番多餘話。”

  原來青冥天下已是內憂重重。

  不然一個如今都不是上五境劍修的自己,完全不必讓一個自稱“明白了”的陸沉,如此多費脣舌。

  遠遠不止於。

  問劍白玉京的難度,要比問劍託月山,難上許多許多。

  那麼極有可能,孫道長已經悄悄躋身十四境了,而且是一位純粹劍修?

  吳霜降也在夜航船那邊無異於一場“託孤”,甚至開始恢復某種身份。

  而歲除宮吳霜降,既有一個青冥天下入鄉隨俗的道官身份,但是別忘了,吳宮主更是一位浩然天下能夠陪祀武廟的兵家修士!

  在那戰場上,會講究一個“仁義”嗎?

  至於玄都觀,對待山上紛爭,那更是出了名的“我們單挑你一個人,你一人單挑我們一羣”。

  那麼孫觀主與吳霜降聯手問劍白玉京,準確說來,其實就是問劍餘鬥一人?

  陳平安問道:“返回白玉京後,你是不是能解夢的就都解夢,能歸攏的心相就都歸攏了?”

  陸沉無奈道:“沒法子,貧道終究是師尊最心疼的弟子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那麼類似一路順風的客氣話,我就不說了。”

  陸沉沒來由說了一句,“如今天下,歸功於貧道的師尊,‘道士’一詞,已經被道教獨享,一萬年了。”

  陳平安微微皺眉說道:“一萬年之後,退一萬步說,再無修道之人,屆時你們道家的學問,也不至於太過式微纔對,說不得還會有個‘文教根祇’的說法,不管怎麼說,光是一句‘無爲而治’,任何身份的人,尤其是帝王將相,想必都會十分推崇。”

  陸沉繃着臉。

  陳平安白眼道:“想笑就笑,我那點推衍、術算的皮毛學問,怎麼跟你們這些宗師相提並論。”

  陸沉果然放聲大笑,好不容易纔收起笑容,“如今的天下,‘江湖’一詞,也大變樣了,‘相忘於江湖’,就跟着變樣了。但是萬年以後,會不會江湖水皆乾涸,如魚共處於陸,只能相濡以沫?”

  陸沉是說那末法時代的到來,只說一事,天下蒼生,再無法修行,天地靈氣耗竭如同海枯,有靈猩匀缬昔~處於陸地。

  “那麼今日之儒家近,佛法廣,道法高。萬年之後又當如何?道士生死榮辱如何,看得開,道法走向去處如何,就很難看得開了。”

  關於此事,不光是陸沉,師兄寇名,還有師尊,各自都是有過一番推衍的。只不過陸沉是不願憂天,相對算得湥皇怯脕泶虬l光陰,師兄卻是想要找出一種實實在在的破解之法。至於師尊到底是如何想的,估計就要比師兄更深一層、更勝一籌、更高一樓了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是擔心出現那種‘高不成低不就’的尷尬處境,高依舊高,就只是中間缺了一層?”

  陸沉坐起身,抖了抖袖子,“老話都說质略谌顺墒略谔欤瑢嵲谑亲屓藲怵H。既然修道始知非力取,是個三成人事七分天,想那麼多做什麼呢。”

  陸沉突然說道:“陳平安,要是稍後見着了至聖先師,至聖先師多半要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怎麼講?”

  陸沉笑道:“比如問你如何看待那場‘三四之爭’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有可能。”

  陸沉問道:“至聖先師該不會已經問過你了吧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你覺得我應該如何作答?”

  陸沉說道:“難。”

  抬高自身文聖一脈,稍稍貶低亞聖一脈,於情於私,沒有問題,但是於公於理,就有大問題了。

  可要說陳平安不爲自身道統文脈說話,或是一味排斥亞聖一脈,那就更不對了。

  如果說回答一個兩者都好,這種搗漿糊的答案,還不得被至聖先師他老人家當笑話看待?

  陸沉笑道:“不如直接繞過三四之爭,但是又不算真正繞過文聖亞聖兩脈學問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有點道理。”

  陸沉無奈道:“找饽兀浚≌f好的落魄山修士一貫以沾说拈T風呢?說說看,你的答案是什麼!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子曰。”

  陸沉立即接話道:“有教無類?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。

  陸沉豎起大拇指,嘖嘖稱奇道:“既不貶低亞聖一脈,還無限拔高了至聖先師,又暗戳戳將文聖一脈壓過亞聖一脈半籌,便是你那君倩師兄聽了此話,也是隻有會心一笑、十分高興的份,只會覺得自己的大道根腳,竟然還有這等妙用?!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不是心中真正這般想,我敢嘴上這麼說嗎?”

  陸沉沉默片刻,不得不點頭道:“也對。”

  早知道如此,當年貧道就該狠狠心,將這小子直接敲悶棍套麻袋搶去白玉京當小師弟了,多省心多省力,哪有如今這麼多麻煩。

  陸沉抬頭看天,“天要下雨了。”

  陳平安率先走出涼亭。

  在泥瓶巷草鞋少年離開家鄉,離開小鎮之前。

  藥鋪的楊老頭曾經提醒一句,讓那少年拿着雨傘離開後院,交給那位學塾先生。

  一大一小,一起撐傘走在雨中。

第943章 推陳出新

  陸沉跟着走出那座匾額“千秋”、楹聯不過是“夢”“醒”二字的涼亭,走下臺階後,轉頭看了一眼。

  不知下一次故地重遊,又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。

  “當年我們那座窯口的老師傅,老姚頭的身份,你當年在擺算命攤子的時候,是不是就已經知道了?”

  “當時貧道還不太確定姚老兒的身份,只能有幾分猜測,在驪珠洞天推演天機,最是喫力不討好,很容易適得其反。”

  “那你覺得齊先生知道嗎?”

  “齊靜春在驪珠洞天待足了一甲子光陰,又有個坐鎮聖人的身份,多半是早就知道了。所以貧道事後覆盤此事,尤其是走了一趟光陰長河後,確實倍感意外。”

  小鎮積攢三千年的巨大天劫,和所有小鎮本土百姓的因果,註定避無可避,絕不會落在空處,但是願意收拾這個爛攤子的人,其實除了儒家的齊靜春,還有大有來歷卻深藏不露的姚老頭,來自西方佛國。

  所以齊靜春一開始準備帶着趙繇離開驪珠洞天,要麼是知曉此事,所以可以放心離開,要麼是確定此事,但是不改初衷,只是用了一種障眼法,至於理由,大概就是小鎮那座螃蟹坊的四字匾額了,當仁不讓?

  簡單來說,用陸沉的看法,就像自己,師兄餘鬥,和整座白玉京,都被姚老頭狠狠坑了一把。

  不過陸沉輸得心服口服,既然技不如人,乖乖站好,立正捱打就是了。

  就像陸沉自己所說,還是太過託大了,動身之前,解夢與被歸攏的心相遠遠不夠,只是自以爲已經足夠重視,事實上依舊是小覷了那座驪珠洞天的底蘊,以及諸多脈絡的複雜性。

  “文廟看待當年的齊先生,是不是就像後來看待白先生仗劍遠遊扶搖洲?”

  “嗯,有點像,所以纔會有文廟小夫子的那麼一聲嘆息。”

  “真正的殺機,好像是起於齊先生祭出第二個本命字?白玉京的大道,就這麼大嗎?”

  “這就是一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糊塗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