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壁立千仞,峯擎日月,秀極破青天,舉手近日月。撐持天地與人看,爲我開天關。
祠廟內那尊彩繪泥塑的山神像,一時間金光燦燦,酒鋪這邊的龔新舟立即站起身,與文聖作揖行禮,如領法旨。
這就是文廟功德聖人的口含天憲。
要是在那老秀才合道所在的三洲之地,只需一句話,便可以拔高山水神靈的神位,瞬間抬升金玉譜牒的品秩。
老秀才趕緊抬手虛按兩下,“別客氣,小事一樁,又沒有抬升龔老哥的神像高度,我只是美言幾句,惠而不費的小事。”
畢竟是在中土神洲,是亞聖合道所在,老秀才不宜越界行事。
老秀才看了眼朝湫河婆,只有替老山神高興的心情,並無豔羨或是嫉妒,老秀才暗自點頭,便斜瞥一眼仰止。
仰止立即心領神會,以心聲說道:“我願意收取甘州爲不記名弟子,爲她傳授幾種水法。”
老秀才笑道:“在這道祖煉丹爐遺址之內,偏有一位河婆懷揣着一柄蛇盤鏡,又與你仰止朝夕相處,這要是都不算道緣,什麼纔是道緣,先前陳平安提醒你此事,你估計還覺得是強人所難,不太當回事。你就沒聽過一句‘物有本末,事有始終’?你就不想想,爲何禮聖會將你拘押在此,偏偏不太過限制你的自由,是爲了什麼?”
老秀才說到這裏,在桌上畫了一個圓,“陰陽交替如圓圈,人事循環似蛇盤,你這幾年,只顧着怨天尤人,道心黯淡,卻不知禮聖對你是給予一份不小善意的,他希望你能夠在此,別開生面,另闢蹊徑,不在術法而在道心一途,走上一條更爲寬闊的道路,那纔是十四境的真正契機所在,不再只是依靠侵佔身外物作爲破境之路,你就沒有仔細想過一事,你們這些蠻荒王座大妖,爲何相較於其餘三座天下的山巔修士,因爲天生命長,躋身飛昇境如此容易,到頭來躋身十四境卻如此之難,癥結所在何處?”
老秀才笑道:“一來是要還債的。再者因爲你們煉就人形,其實卻不像人。劉叉在這件事上,就要比你們做得更好,你們都覺得他是劍修的緣故,得天獨厚,其實不然,只因爲劉叉的道心,早已與人無異。”
仰止幽幽嘆息一聲,起身與老秀才施了個萬福,她確實由衷感激對方的指點迷津,“謝過文聖點撥。”
其實這頭舊王座,更是鬆了口氣,終於不用擔心,自己在這煉丹爐遺址內,突然某天就被某人給“煉”了。
老秀才搖頭道:“我只是爲你指出一條道路的方向,此後修行,依舊不會輕鬆的,看在酒水的份上,我不妨再送你一句話,功夫只在拗本性之‘拗’、熬道心之‘熬’這兩字之上。”
仰止就像喫了一顆天大的定心丸。
老秀才與自己這般和顏悅色,想來以後在文廟那邊,自己是不是就等於多出了一張護身符?
這些年,仰止在這邊賣酒,就像置身於一場旱災中,每天等着天下雨的滋味,並不好受。
這也是仰止爲何願意與陳平安做一樁買賣的原因之一,只要與這個當隱官的年輕人扯上點關係,那就等於與文聖一脈結緣了。
而文聖一脈的護犢子,幾座天下都是一清二楚的。尤其是老秀才對關門弟子的寵愛,那真是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。
況且陳平安既然是老秀才的關門弟子,那麼他就是那幾個“怪物”共同的小師弟。
因爲仰止很清楚,關於自己的當下處境,文廟陪祀聖賢當中,甚至在正副三位文廟教主之內,不是沒有異議,如果不是禮聖開口,只說當初在海上與柳七聯手將自己拿下的那位副教主,當初肯定會直接痛下殺手了。
不料老秀才又笑眯眯道:“還是那句話,行善有功,犯錯有過,好好壞壞,都是要還債的。只說這改錯補過一事,未必比躋身十四境輕鬆,勸你早早做好心理準備,免得將來怨我把你拐到溝裏去。我這個人,被人罵,向來是唾面自乾的好脾氣,唯獨受不了道路之上,世人的好意和善心,被強有力者,肆意踐踏在泥濘中。只要被我瞧見了,我就會發火,我一發火,你就要後果自負。莫說是禮聖,就是至聖先師爲你求情都不管用。”
反正禮聖不在,老頭子又不知所蹤,我喝高了說幾句醉話咋個了嘛。
仰止聽到了這番直白無誤的威脅言語,她半點不惱,也不敢惱,不管怎麼說,文聖都還是個恢復文廟道統的十四境大修士。
她主動起身,又給老秀才倒滿了一碗酒,老秀才與她道了一聲謝,然後笑道:“當瀘沽酒和翻看雜書之餘,還是要多讀幾本正經書,不要扁擔倒了都不知道是個一字。”
仰止還能如何,只得點頭稱是。
青同先前確實給她留下了一大堆用來打發光陰的雜書。
朝湫河婆愣了愣,文聖老爺莫不是含沙射影,說我呢?
打小就覺得讀書煩啊,天生的,文聖老爺你怨我,我怪誰去嘛。
龔新舟察覺到甘州的臉色,擔心她誤會文聖老爺,立即附和道: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心善爲窈,美貌爲窕,故而讀書一事,足可爲佳人增色。當然要多讀聖賢書,這就叫性如白玉燒猶冷,文似朱弦叩愈深,所以文聖老爺就在《禮論》一篇中,有那‘清廟之歌,一唱而三嘆’一語,振聾發聵,發人深省吶,與禮聖老爺的那句‘清廟之琴瑟,朱弦而疏越’,算是遙相呼應了,如今文人雅士之間的所謂詩詞唱和,哪裏能比,差得老遠了。”
仰止聽得直皺眉,老話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,但是聽這龔山神在那兒拽文掉書袋,酸不拉幾的,真是聽他一席話,白讀十年書了。
老秀才便換了一種說法,笑道:“欲想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,讀書而已。欲想更上一層樓,眼中無有三界五行,唯有書讀完了,再無半點文字障。”
少女聽得雲裏霧裏,老山神在想着如何跟上馬屁,唯有仰止卻頓時神色凜然。
老秀才打算在酒鋪這邊喝過三碗酒就返回文廟,所以手上最後一碗酒,便喝得慢了。
世間聚散苦匆匆,一回相見一回老。
歷史就像一隻火盆,裝着一堆有餘溫的灰燼。
所有的灰燼,都是已經被徹底遺忘的逝去之人,而那些火星,就是已逝之人卻依然留在天地間的痕跡。
比如劍氣長城的刻字,聖賢們的傳世著作,白也蘇子的詩詞,各座山上祖師堂的掛像,名山大川之間的崖刻、石碑,年年有後世子孫上墳的墓碑名字……百年千年之後,所有依舊被後人嘴上心中掛念之古人故事。
仰止冷不丁冒出一句,“文聖收了個好學生。”
“這等廢話……”
老秀才停頓片刻,將碗中酒水一飲而盡,“再聽一萬遍,都不覺得煩啊。”
天事不可長,高朋滿堂散若水。
如今座上有客手霹靂,驅轉山川不費力。
舊情猶可追,山風激盪來如奔。
何似青衫御劍白雲中,俯瞰五嶽丘垤爾。
————
桐葉洲中部,鎮妖樓內,梧桐樹下。
陳平安閉目凝神,盤腿而坐,如坐心齋,夢中神遊千萬裏。
青同真身與陰神,都已經跟隨年輕隱官入夢,周遊天下,唯有陽神身外身的魁梧老者,留在原地,提心吊膽。
因爲那個小陌,竟然再次呈現出巔峯姿態,將一尊虛無縹緲的法相凝爲丈餘高度,白衣白髮,赤足持劍,就那麼盯着青同陽神,偶爾斜瞥一眼那棵參天古樹。
明擺着是信不過青同。只要稍有異樣,這位巔峯劍修,就要砍斷梧桐樹。
魁梧老者沒好氣道:“已是盟友,還跟防僖粯樱领秵幔俊�
小陌橫劍在身前,雙指抹過粹然劍光,微笑問道:“如今劍術裴旻身在何處?”
青同搖頭道:“那場雨中問劍過後,裴旻就不知所蹤了。”
不知爲何,小陌總覺得空無一人的鎮妖樓內,有些古怪。
只是他數次分出心神,巡視那片廣袤建築的角角落落,始終未能發現半點道痕。
小陌問道:“先前那些你精心設置的十二幅畫卷,都是鄒子預先安排好的,你只是照搬行事?”
青同默不作聲。
小陌又問道:“鄒子又如何收回這十二張‘答卷’?”
青同依舊不言不語。
小陌眼神冷漠,“問你話,就別裝聾作啞,非要我與你問劍才吭聲?”
青同再不敢當啞巴,神色無奈道:“我哪裏知道鄒子是怎麼想的,將來又是如何做事的,他是鄒子!鄒子又不是那種尋常的十四境修士!”
青同評論鄒子的這個說法,幾乎可謂與天同高了。
天下十四境修士,本就屈指可數,其實何來“尋常”一說?委實是這個一人獨佔陰陽家半壁江山的鄒子,太過古怪了。
青同繼而小聲嘀咕道:“說不定我們這會兒提及鄒子的名字,就是一種天地共鳴的響應了,早已落入鄒子耳中,可以完全無視重重天地隔絕。”
避諱一事,在某些山下王朝,不僅要在書中避諱皇帝君主,還要避諱家族長輩,都需要避稱其姓名、字號。而在山上,只有那麼一小撮山巔大修士,纔會有此待遇,練氣士若是冒冒然口呼其名,極有可能就會立竿見影,言語無忌的練氣士,本身境界越高,就像“嗓門越大”,對方心生感應的可能性就更高。
就在此時,一直心神沉浸在夢境中的陳平安,依舊沒有睜開眼睛,只是微笑道:“我從一開始就故意方便鄒子收取答卷。小陌,還記得我們剛來此地,青同道友說了什麼?”
小陌恍然大悟。
這個青同在佈下畫卷幻境之前,一開始就問陳平安“可曾聽說過一句鄒子讖語”。
可能從那一刻起,就已經宛如天地攤開。
就像一場科舉,青同只是考場的閱卷官,真正的出題之人,以及住持考試的正總裁官,都是鄒子。
考題便是那句鄒子讖語。
所以反觀陳平安的那句破題之語,也同樣早就提筆落在畫卷紙面之上了。
正是借用鄭居中的那句話,“不當真就是了。”
這就意味着,當不當真,信不信都由你鄒子。
之後在十二座天地間,陳平安的種種言行,道心起伏,到底是否出自陳平安本心,是真是假,就像陳平安對鄒子的一場反問。
既然自家公子早有察覺,也有了應對之法,那麼小陌就不去庸人自擾了。
而且青同主動提起“”,勉強能算一種亡羊補牢的泄露天機了。
小陌只是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着青同。
青同一時無言,好的,我是個白癡。
只是你小陌,又比我好到哪裏去了?
小陌笑了笑。
不巧,我是劍修。
想事情、解謎題非我所長,可要說問劍砍人,怎麼都得算我一個。
而在鎮妖樓一處殿閣頂樓廊道中。
至聖先師與純陽道人憑欄而立,不過他們雙方是以前人的身份和眼光,看待未來事,當下的小陌當然尋覓不得。
被陳平安尊稱一聲呂祖的中年道士,秉拂背劍,見狀稱讚道:“這位喜燭道友,神識還是很敏銳的。”
至聖先師點頭道:“這些飛昇境巔峯劍修,就沒哪個是喫素的。”
等到純陽真人聽到陳平安的那句言語後,一時間頗爲意外,不由得感慨道:“如俗子雨雪天氣徘徊於崇山峻嶺間,一着不慎,腳步打滑,就會失足山崖間,粉身碎骨。與鄒子如此勾心鬥角,險之又險。”
至聖先師微笑道:“這就是寇名所說的‘所安者自然,所體者自解’了,當然也可以視爲老秀才那句‘自知者不怨人,知命者不怨天’,如果說得再直白點,無非是日上三竿曬衣服,下雨天出門收衣服,可要是……忘了就忘了。”
純陽真人還想就這幾句話蔓延開去,藉機與至聖先師多請教一下三教學問之根祇。
不過至聖先師好像不願多聊這個,已經轉移話題,笑問道:“你久在青冥天下雲遊,就沒有偷摸去玉皇城聽寇名傳道?”
視線朦朧之間,依稀可見更早時候,有道士在梧桐樹下獨自飲酒,日斜風冷,故友不來,立盡梧桐影。
這位中年相貌的得道高真,盡得“玉樹臨風,樹大招風”之神趣。
純陽道人笑道:“旁聽過三次,不過每次都有陸掌教作陪。”
至聖先師說道:“因爲陸沉當時早就預料到未來之事了,還是擔心你將來重返浩然,分走太多青冥天下和白玉京的道氣。”
純陽道人說道:“陸沉要是不曾離鄉,至少可以爲浩然天下多出一個半的龍虎山。”
至聖先師微笑道:“得之我幸,失之我命。牆外花開,也是開花。”
純陽道人感嘆道:“陸沉道心難測,唯獨願意對這位掌教師兄,刮目相看。”
按照陸沉當年的說法,他那師尊,是道法自然,幾近於一了。道法有多高,打架本事就有多大。
而陸沉對那位代師收徒的大師兄,同樣可謂推崇備至,從不掩飾自己當年之所以離開浩然,去往青冥天下,就是奔着與白玉京大掌教問道去的,在見到寇名之前,陸沉便對其不乏溢美之詞,“疑是沖虛去,不爲天地囚”,“真人玄同萬方,我輩莫見其跡”,“一人泠然御風無所依,雙肩撓挑大道遊太虛”……
陸沉甚至一直揚言要爲師兄著書立傳。
大概在陸沉眼中,師兄寇名,獨佔“真人”一說。
所以陸沉在成爲三掌教後,對白玉京內的兩位師兄,從來只稱呼寇名爲“師兄”,卻會稱呼餘鬥爲“餘師兄”。
此外關於這位師兄,陸沉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奇怪言語,旁人至今無解,比如天根,一變爲七、七變爲九,復歸爲一,假人……
純陽道人首次雲遊白玉京之時,陸沉剛剛成爲道祖小弟子沒多久。
那會兒陸沉還比較“年輕氣盛”,與純陽真人說那天下道法,起於道祖,續香火於寇名,盛於我陸沉,將來蔚爲大觀還與天下。
陸沉一貫遊戲人間,喜歡與俗人說俗語,與高人便說那恐驚天上人的高語。
等到純陽道人第二次造訪白玉京,陸沉就已經成功躋身十四境,有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“五夢七心相”。
事實上,當時與純陽真人一同遊歷玉皇城的身邊道友,便是陸沉化身之一的那位白骨真人。
純陽道人猜測陸沉這條大道之一,比如五夢之外的七心相,極有可能是脫胎、證道於大掌教寇名的那句“一者,形變之始也,一變爲七”。
這種事情,在山上雖不多見,但確實是有一些先例的,就像前人提出了好似懸在空中的某個假想,荒誕不經,空中閣樓,之後偏偏有人真就做成了。
至聖先師輕拍欄杆,緩緩道:“寇名要是早生幾年,不敢說天下十豪之一是囊中物,在那候補當中,必然有一席之地。”
當世關於最早締造出“無境之人”的道法源頭,有兩種說法,一種是來源於西方佛國,追本溯源於“無無”一說,一種便是出自白玉京大掌教寇名的“行乎萬物之上,蹈空如履實,寢虛若處牀”。
又因爲此說的緣故,青冥天下某些登高望遠的得道之士,總覺得白玉京大掌教的道法,時常“似與佛經相參”,偶爾“又與儒法相近”。
只是他們出於對大掌教的尊重,這種有大不敬嫌疑的想法,自然不會對外宣之於口,只在山巔好友之間,閒聊時提幾句。
青冥天下有本流傳頗廣的志怪小說,無名氏所著,名爲《述異志》,說遠古有一位得道真人,常在立春日泠然御風遠遊天下,立秋日則返歸風之窟穴,風至則人間草木生髮,去則天下草木搖落。
這位看上就很孔武有力的高大老人,轉頭笑問道:“你覺得未來如果也有類似天下十豪的說法,先前鄒子評選出來的數座天下年輕十人和候補十人,總計二十二人,有幾人能夠登榜?”
純陽道人思量片刻,說道:“在貧道看來,至多二成,能夠登評。而且在這之前,一場各有機緣造化的爭渡,沒有個千年光陰,恐怕很難塵埃落定,除了五彩天下的寧姚,以及蠻荒共主斐然,因爲他們已經名正言順,其餘腥耍l都不敢說自己一定能夠勝出。”
言下之意,大概就是隻有四五個年輕人,可以成功躋身“最山巔”的那十五六人之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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