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36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而那湖君水府,位於書簡湖一處水底深處,山根水脈皆佳,同樣是“依山而建”的連綿建築,雖不豪奢,卻也不俗。

  水面之上的附近幾座島嶼,真境宗都已撤出,其中一座大島,新建了湖君祠廟,真境宗算是極有找饬恕�

  新任湖君夏繁,與那幕僚吳觀棋,此刻正在一處亭內弈棋。

  年輕容貌的湖君,身穿一件青碧色龍袍,此舉不算僭越。

  與之對坐的那位白衣文士,中年相貌,一手持摺扇,一手捻子。

  夏繁輕輕落子在棋盤,問道:“要不要再試探一下劉老成?”

  吳觀棋點頭道:“當然需要,但是不用操之過急,一來不看僧面看佛面,上宗韋瀅,氣魄不小。再者劉老成怎麼都是一位仙人,還是野修出身,氣咴谏恚蝗菪∮U。欲想破開大局面,其實無需用大力氣,切入一點,輕巧即可。”

  夏繁笑道:“劉老成實在是太識趣,我們好像都找不到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機會了。”

  自己一赴任,劉老成就主動登門拜訪,二話不說便交割地契,送出那些島嶼。

  夏繁繼而又問道:“吳先生有無機會,與那劉志茂接觸,拉攏一二?”

  吳觀棋搖頭道:“湖君府根本給不了劉志茂想要的東西,我們就不必自取其辱了,白白給那位截江真君當個笑話看。”

  之後一局棋,夏繁數次陷入長考,吳觀棋卻是次次落子如飛。

  只是下棋雙方,並不知道棋盤一旁,就站着那麼一個真正觀棋不語的“真君子”。

  青同忍不住再次提醒道:“爲何就這麼耗着?”

  陳平安只是雙手負後,看着桌上那副棋局,神色淡然道:“不着急,等到他們分出勝負吧。”

  又各自下了十幾手,

  陳平安看出了大局已定,瞥了眼那個吳觀棋手中摺扇,先前此人說那韋瀅氣魄不小,其實他也不差了,摺扇一面寫有八個字。

  “百花叢中,吾爲東君。”

  剎那之間,漣漪陣陣,吳觀棋先於湖君夏繁開口詢問。

  “誰?!”

  “我。”

  吳觀棋臉色微變,看來被氣得不輕。

  倒是那位湖君夏繁,臨危不亂,還饒有興致,望向那個漸漸顯出身形與面容的青衫男子。

  等到看清楚對方的面容,夏繁立即站起身,作揖道:“小神拜見隱官。”

  吳觀棋微微一笑,合攏摺扇,低頭拱手道:“見過陳劍仙。”

  陳平安拱手抱拳還禮,說道:“當下局面,來之不易,懇請夏湖君多加珍惜。”

  夏繁笑着點頭道:“在其位制湔穷}中之義。”

  其實陳平安在現身之前,就幾乎可以確定,自己要白走一趟了。

  新任湖君夏繁,种鲄怯^棋,都是聰明人不假,尤其是後者,可謂心思縝密。

  來這邊之前,陳平安其實先去了一趟湖君府邸諸司衙署,尤其是那檔案房,祕錄頗多,比如茅月島出身的曾掖和馬篤宜等,都是榜上有名,此外還翻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。諜報收集一事,可謂不遺餘力,而且收穫頗豐。

  與正陽山水龍峯的那位奇才兄,是兩個極端了。

  而且看那些檔案的筆跡,顯然都是出自一人手筆。

  甚至就連宮柳島周採真,這邊也有不少記錄。冊子上邊,還有主筆者的一些推測,看檔案上邊的墨跡,是後邊添加上去的。比如姜尚真,化名周肥,與浮萍劍湖的女子劍仙酈採,再加上一些個零零碎碎的小道消息,此人便能夠推斷出,這個姜尚真極爲寵溺、可以說是當親女兒養的小姑娘,極有可能她真正的家鄉,是北俱蘆洲。

  對此陳平安倒是沒有太多,吳觀棋作爲水府幕僚,職責所在,再怎麼小心都不爲過。

  陳平安怎麼可能不清楚書簡湖水府的根腳,只會比劉志茂知道更多的真相,比如夏繁,除了是太后娘娘欽點的人選,家鄉籍貫,沙場履歷,都是一清二楚。至於吳觀棋,落魄山知道的內幕相對少一些,好像曾經管着大驪朝廷在一洲中部的諜報,與李寶箴算是同僚了。

  陳平安轉頭看向那個吳觀棋,“心中不以爲然?”

  吳觀棋有了一個比較有意思的說法,“不敢。”

  結果這位落魄山的陳劍仙,用了一個更有意思的說法。

  “我覺得你敢。”

  吳觀棋冷笑道:“我大驪從無誅心定罪的先例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那是因爲你所站位置,一直不夠高,所以並不清楚我師兄的真正規矩所在,要知道事功學問最厲害處,原本就是奔着‘用心’去的。你要是連這個都不理解,是當不好這湖君水府賬房先生的。”

  吳觀棋默然不語。

  陳平安笑呵呵道:“何況萬一哪天,我一不小心當了大驪新任國師,到時候專門爲你開個先例,你怎麼辦,豈不是尷尬至極?丟在地上的面子可以撿起來,可是一些個說出去的話,怎麼喫回肚子去,對吧?”

  吳觀棋欲言又止,氣勢顯然弱了許多。

  陳平安笑着伸手按住此人肩膀,“所以說啊,年輕人不要太鋒芒畢露,就像大白天提燈蛔呗罚心钦袚u過市的嫌疑,要學會秉燭夜遊。”

  被一個年輕人稱爲“年輕人”的吳觀棋,臉色緊繃,估計再這麼聊下去,就要臉色鐵青了。

  所幸那個不速之客,告辭一聲,便不見了身形。

  湖底水府多重禁制,完全形同虛設。

  池水城裏邊,有條長達數里、店鋪林立的猿哭街。

  由於今天是大年三十,幾乎全部關門了,陳平安在一處店鋪門口停下,曾經在這邊,買了一把名爲“大仿渠黃”的青銅古劍。

  再走出約莫五六十步,在兩間鋪子中間的臺階上,陳平安緩緩坐下。

  曾經有個喬裝成中年相貌的外鄉遊俠兒,也曾在這裏坐了坐,然後去自找苦喫。

  青同在一旁現身,依舊是頭戴冪籬,不見真容。

  不知爲何,青同覺得這位劍修,好像有些傷感,不多不少,倒是談不上如何傷心。

  就像一個沒錢買酒的饞嘴酒鬼,只得自個兒關起門來生悶氣?

  不過陳平安很快就站起身。

  青同問道:“不是催促,就是隨便問問。接下來還要去幾個地方?”

  陳平安伸了個懶腰,笑道:“快了。”

  少年氣盛一時兩三件事,浮數大白。山河壯觀不朽千秋萬載,風流何在。

  是不是劍修,反正都是劍客。

第930章 與諸君借取千山萬水(十一)

  禮聖在鋪子這邊喝過了一碗酒,問道:“怎麼說?”

  老秀才笑得整張老臉都皺在一起,道:“機會難得,容我忙裏偷閒,稍微再喝會兒,皇帝不差餓兵嘛。”

  如今文廟和功德林那邊,如今其實都是老秀才在主持大小事務,說句“忙裏偷閒”,不算過分。

  禮聖猶豫了一下,還是提醒道:“記得別做得寸進尺的事情,文廟拿你沒辦法,我就找陳平安。”

  極少有人,能夠讓禮聖如此額外“提醒”。

  畢竟與他們,禮聖的道理,都是講得通的。

  老秀才埋怨道:“這話就說得多餘了。”

  外人還在呢,多少給我點面子。

  禮聖說道:“那就勞煩文聖給句準話,我不希望下次文廟議事,陳平安第一次主動跟文廟這邊開口求情,就是幫着自己先生收拾爛攤子。”

  經生熹平之所以喊來自己,還不是擔心老秀才一個衝動,就誰都拉不住了。

  老秀才正色道:“這點道理,我豈會不懂,只有學生做事先生兜底的道理,哪有先生做事學生兜底的道理。”

  禮聖說道:“好好喝你的酒。”

  老秀才拍胸脯保證道:“好酒當然要好好喝!”

  禮聖一走,老秀才便翹起二郎腿,捲起袖子,準備開喝。

  一個才四十歲出頭的年輕人,就能夠與一位萬年道齡的蠻荒舊王座大妖,在一張酒桌上,談買賣,翻舊賬。

  青衫斗笠客,意態閒適,談笑風生。

  不管他說了什麼,仰止都得認真聽着,還得好好思量,反覆思量,希冀着嚼出些餘味來。

  對老秀才來說,有這麼一碟佐酒菜在,天底下隨便一張酒桌,都是好酒。

  老秀才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酒,頓時眯起雙眼,縮起肩膀,打了個激靈,笑開了花。

  喝酒真那麼有意思嗎?光喝酒當然沒啥意思,是喝酒桌上的人,是喝酒桌外的事。

  見那身爲朝湫河婆的小姑娘,她數次欲言又止,老秀才便笑問道:“是有什麼想問的?儘管問,酒桌上無身份。”

  老山神又開始使眼色,提醒甘州別瞎說話。

  甘州一向是藏不住話的,“文聖老爺,你怎麼跟文廟裏邊的掛像一點不像?”

  之前聽說文聖恢復了文廟神位,她曾經偷溜出去一趟,去過一次郡縣,

  文廟當然是要去的,畫像上邊的文聖,是一位相貌清癯的老者,貌聳神溢,與眼前這個骨瘦如柴的矮小老人,當真半點不沾邊。

  老秀才哈哈大笑道:“這就得怪吳老兒的畫技不精了。”

  小姑娘趴在桌上,好奇問道:“那繡虎崔瀺,當年好好的,爲什麼會叛出文聖一脈啊?”

  老山神已經開始眼觀鼻鼻觀心了。

  就連仰止都不得不咳嗽一聲,提醒這個小姑娘別太放肆。

  老秀才倒是半點不生氣,看着酒肆外邊除了山還是山的荒涼景象,高高低低,層層疊疊,沉默片刻,老秀才笑了笑,緩緩道:“當學生的,被先生傷透了心,聰明人騙不了自己,又不願與先生惡語相向,就只好一聲招呼都不打,默然離去了。”

  何謂遺憾,不可再得之物,不可再遇之人,就是遺憾。

  老秀才捻鬚不語,嘆了口氣,拿起酒碗,喝了一大口酒,用手背擦拭嘴角,“我們的言語,既會千山萬水,迷障橫生,也能鋪路搭橋,柳暗花明。故而與親近之人朝夕久處,不可說氣話,不可說反話,不可不說話。”

  龔新舟由衷讚歎道:“文聖此語,真是顛簸不破的至理了。”

  老秀才笑道:“是我那關門弟子的心得感悟,我不過是借來用一用。”

  龔新舟見風轉舵道:“難怪陳隱官能夠成爲文聖老爺的關門弟子。”

  老秀才連忙擺手道:“陳平安這個關門弟子,是我好不容易纔拐騙來的,因爲他很挑先生的。”

  老山神只覺得這句話說得真妙,不愧是三教辯論沒輸過的文聖老爺。

  甘州又問道:“都說皇帝愛幺兒,文聖老爺也是嗎?”

  因爲少女河婆想起了先前那個外鄉人,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讀書人啊,更像是個混江湖,慣會黑喫黑的主兒。

  一個晃手掌的動作,只用一句話,就把梅府君給鎮住了。

  老秀才微笑道:“我學生弟子本就不多,不算特別偏袒誰,各有偏愛吧。”

  自己的學生,幾位入室弟子,再加上茅小冬他們,一個個學問當然都是極好的,無需多說什麼。

  早先問劍一事,有左呆子。問拳一事,有君倩。後來佈局者,有崔瀺。破局者,有齊靜春。

  那麼作爲小齊代師收徒的關門弟子陳平安,可謂是師兄們各自所長的集大成者,當然現在可能還有些差距,但是未來如何,是很值得期待的。

  只說如今,誰見到陳平安,會去質疑一句你就是誰誰誰的師弟?會質疑一句你就是老秀才的關門弟子?

  學生們實在太好,太過優秀,當先生的除了欣慰,還會有些慚愧。

  甘州覺得文聖老爺說了句場面話,跟自己打官腔呢,不太爽利,小姑娘便喝了口悶酒。

  老秀才捻鬚而笑,望向鋪子外邊的荒涼景象,一般景象,兩種心情,便是兩種風姿,大概這就是人心與修行了,任你遠古神靈再神通廣大,是絕無此心此想的,鐵石心腸,不由自主,豈不悲哉。

  浩然九洲,事死如生,故而多土葬風俗。而猩^頂的那片浩瀚星空,大概就是一座水葬墳場了。

  老秀才很快收起這些思緒,笑道:“龔老哥,能否將那皕劍仙印譜借我一看?”

  龔新舟趕忙從袖中掏出那本印譜遞給文聖,惶恐道:“當不起,當不起老哥稱呼。”

  老秀才打趣道:“這有什麼當不起的,我不也經常被人喊老。”

  龔新舟點頭如搗蒜,已經滿臉漲紅,語無倫次,“小神與有榮焉,與有榮焉。”

  老秀才一邊喝酒,一邊翻過書頁,很快就翻到了最後一頁,看到了陳平安的那方鈐印,會心一笑,將印譜交還給龔新舟,“好好珍藏,以後哪天龔老哥升了官,能夠在山上學那梅鶴開闢府邸,照例可以與你們當地書院討要一物,要我看啊,那些出自文廟的聖賢書籍,終究都是死物,龔老哥何必捨近求遠……”

  龔新舟沉聲道:“小神必須好好供奉起來,作爲鎮山之寶。”

  老秀才思量片刻,喝了兩碗酒,才思如湧泉,兜不住了,望向龔新舟那座山頭的山神祠廟,慢悠悠吟哦兩語。

  誰家好山,我願爲鄰,山氣挽日夕,飛鳥結伴還。滿目奇峯最可觀,邀君共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