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36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純陽道人此語,其實又有一個更深層的含義,那就是如今數座天下的十四境修士當中,必然有人會落選。

  這還要加上某些飛昇境圓滿修士的跨步登高,各自合道,一樣會擠佔掉幾個名額。

  至聖先師打趣道:“純陽呂喦,怎麼都得算一個吧?”

  純陽道人卻搖頭道:“貧道是散淡人,就不湊這個熱鬧了,想要從小處覓大道。”

  至聖先師似乎半點不覺得奇怪,問道:“只因爲覺得至道不可以情求,故而打算慧劍斬情絲?選好道場了?”

  純陽道人點點頭,“選好了,就怕去得出不得,就此淪陷其中,萬劫不復,所以可能還需至聖先師幫忙挑選一人,稍稍護道,只在關鍵時刻,說幾句‘題外話’。”

  至聖先師笑道:“好巧不巧,應了那句老話,遠在天邊近在眼前?”

  呂喦有些無奈。

  倒不是對至聖先師的人選不滿意,而是一旦選擇了此人,估計自己就得拿出一點什麼了。也不是心疼這點“什麼”,而是到了呂喦這種境界的修道之人,看待結緣一事,無論好壞,其實都會比較麻煩。

  呂喦說道:“容貧道再看看?”

  至聖先師說道:“這是什麼話,說得好像我在強迫你點頭一樣,屬於你們雙方必須你情我願的事情,退一萬步說,即便你答應了,我不得一樣問過陳平安纔行,他要是不答應,我能強求啊?”

  ————

  大雨滂沱,有人頭戴竹斗笠,身披青蓑衣,走在江邊,遇到山峯,只需腳尖一點,身形飄忽如一抹青煙,轉瞬間便來到山巔。

  這條錢塘江,古名折江,又分南北兩源,支流卸啵丝剃惼桨簿驼驹谀菞l七里瀧的口子上,舊錢塘長曹湧,如今的寶瓶洲齊渡淋漓伯,道場所在,就在附近,是一處名爲風水洞的上古破碎祕境,傳聞龍氣盎然,是不少古蜀國蛟龍的收屍葬身之地。不過如今道場設置了幾層環環相扣的障眼法,尋常地仙,便是精通地理之術,手上再有一幅堪輿圖,也只會兜兜轉轉鬼打牆,不得其門而入。

  陳平安刻意收斂氣機,壓制一身拳意,任由雨水敲打在身,扶了扶斗笠,遠眺一處商貿繁華的縣城,岸邊店鋪林立,建造有卸鄷^,供同鄉水客行商在此歇腳、議事,岸邊除了停靠着各色商船,還有一種名爲茭白船的花舫。按照本地縣誌記載,水上居住着九姓漁民,都是賤籍,不得參加科舉,不得穿鞋上岸。

  他們即便離船登陸,衣衫服飾,都要與平民百姓作出區分,就像此刻 光憑手中雨傘,船戶身份,便會一眼分明。

  而那條老蛟道場的入口,不同於一般仙家洞府建造在僻靜山野、幽深水底,其“山門”,竟是就在那縣衙附近,恰好位於西北角那邊的玄妙觀和昭德祠之間。

  青同掀起冪籬一角,看了眼那邊的,輕聲道:“傳聞這條錢塘老蛟,性情暴戾,馭下酷烈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世間江河,各有水性,就像生而爲人、帶着一種從孃胎裏帶來的天性。”

  比如紅燭鎮,三江匯流之地,便是玉液江水性無常,衝澹江水烈,繡花江水柔。而這條錢塘江主幹的水性如何,只說那些吟誦大潮的詩篇,就是明證。曹湧在尚未躋身元嬰之前,治理轄境水域,手段極其嚴苛,與早期那些朝廷封正的鄰近江水正神,多有廝殺,動輒打殺水族生靈數十萬,傷稼數百里。

  察覺到那份天地異樣,有袞服老者,氣勢洶洶從道場內大步走出,站在玄妙觀外,身材魁梧,深目,輪廓鮮明,多鬚髯,穿一件袞玉滲金袍。

  這位真身幾乎常年待在風水洞內的大瀆淋漓伯,眯起一雙金色眼眸,雙手扶住腰間玉帶,望向那處山頭的一抹青色。

  咿D本命神通,能見尋常練氣士所不能見,只見那山巔青衫客,面容模糊不清,身邊還有一位頭戴冪籬的女子隨從。

  曹湧朗聲開口道:“道友既然來都來了,還要藏頭露尾,就如此見不得人嗎?”

  不等言語落定,就已經咿D神通,凝聚漫天雨水爲一道水法,化作一條長達百丈的青色長龍,直撲山巔那對狗男女而去。

  竟敢在自家地盤之上,與一位相當於玉璞境的大瀆公侯,抖摟這種……海市蜃樓的幻境祕法?

  只是下一刻,曹湧便心情凝重起來,只見那青衫客只是一抬手,耍出一記類似袖裏乾坤壺日月的仙人神通,直接將那條水龍收入袖中不說,再換手抖袖,左手進右手出,好似將一條河水悉數倒入山腳滾滾江水中。

  青同有點幸災樂禍,在這夢中,陳平安就是老天爺,你一條玉璞境水蛟,早就失去了坐鎮小天地的優勢,還怎麼與之鬥法?

  陳平安跨出一步,縮地山河,徑直來到曹湧身邊,摘下斗笠,抱拳笑道:“晚輩陳平安,見過淋漓伯。”

  晚輩?

  曹湧看清楚對方的容貌後,喫驚不小,尤其是對方這個自謙稱呼,更是意外。

  雙方見都沒見過,沒有半點香火情可言,何必如此自降身份、執晚輩禮?

  曹湧按下心中疑惑,拱手還禮,“大瀆曹湧,見過陳隱官。”

  曹湧側過身,伸出手掌,笑道:“隱官請。”

  洞府出現了一道小門,門額是“別有洞天”四個金色大字,還有一副楹聯。

  洞中洞見洞中洞。天外天成天外天。

  青同視線透過冪籬,掃了一眼對聯,輕聲道:“洞中洞,見洞中洞。天外天,成天外天。”

  只是青同很快就換了一個說法,“洞中,洞見洞中洞。天外,天成天外天?”

  曹湧笑問道:“敢問這位道友,莫不是寧劍仙?”

  陳平安一時語噎。

  冪籬薄紗之內,青同也是狠狠翻了個白眼,這條老蛟是啥眼神啊。

  難怪如今纔是個半桶水的玉璞境。

  曹湧自知失言,就只當自己什麼都沒說,領着兩人一起步入風水洞中。

  洞府之內,三人穿廊過道,只見那白璧樑柱青玉階,珊瑚牀榻水精簾,琉璃門楣琥珀橋……人間珍寶畢盡於此。

  唯一的美中不足,便是這座風水洞內,雖然靈氣充沛濃稠如水,只是空無一人,就連符籙傀儡都沒有,顯得了無生氣。

  得知年輕隱官來意之後,曹湧沒有急於表態,只是問道:“隱官爲何會找我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們落魄山有位前輩,我跟弟子裴錢的拳法,絕大部分都是他教的,他與曹老先生算是不打不相識的故友。”

  曹湧稍加思索,便試探性問道:“是那崔眨俊�

  不難猜,寶瓶洲一洲山河,能夠教出陳平安和裴錢的純粹武夫,不是大驪宋長鏡,就是那個失蹤多年的崔眨由详惼桨彩俏穆}一脈的關係,而崔盏膶O子,繡虎崔瀺,曾經有個文聖一脈首徒的身份,顯然要比宋長鏡可能性更大,何況陳平安都說了,此人與自己屬於不打不相識,那就只能是崔铡�

  果不其然,陳平安笑着點頭。

  其實曹湧身爲錢塘長老蛟,原本可以在百年前就躋身玉璞境,只是那會兒錢塘江水域,遭遇了一場千年難遇的大旱,曹湧無計可施,只得現出真身,牽引海水,倒灌錢塘江,這才帶來了一場甘霖。這等行事,無異於悖逆自身大道的行徑,也就是已經沒有了頂頭上司的緣故,故而老蛟“只是”落個折損三五百年道行的下場,要是擱在三千年之前,或是萬年之前,曹湧就可以直接走一遭剝皮抽筋掉腦袋的斬龍臺了。

  在這之前,崔諏π郧楸┰甑腻X塘長,是不太看得上眼的,還曾因爲一樁風波,登門找到曹湧,有過一場氣勢凌厲的問拳。

  在那之後,崔绽u對曹湧的印象有所改觀,再次主動登門,不問拳,只是……問酒一般。

  不過崔债斈暝诼淦巧街駱悄沁吔倘c陳平安從不提及任何過往,好像一次都沒有。

  老人反而是到了暖樹和小米粒這邊,纔會一點架子都沒有,樂意與兩個小丫頭,主動聊些早年行走江湖的故事。

  聽裴錢說,暖樹姐姐每次都會認真傾聽,小米粒可就了不得了,聽到了某些已經說過一兩遍的故事,就使勁搖頭,半點面子都不給的,直接撂下一句,說過啦說過啦,換個更加精彩的、嚇唬人的山水故事聽聽……之後的故事,老人也從不讓小米粒失望,當然小米粒的捧場,也是很了不起的,聽得一驚一乍的,會有無數的感嘆詞。

  陳平安給曹湧介紹身邊那位道友,道號青同,來自桐葉洲。

  曹湧自然從未聽過此人,就只當是某位不輕易拋頭露面的世外高人了。

  青同開口第一句話,就讓曹湧愈發對此人高看一眼。

  “淋漓伯,好像與純陽道人有過一場不湹牡谰墶!�

  曹湧沒覺得這是什麼不可說的祕事,點頭道:“曾經有幸聽聞一個自號純陽的道門真人,講解《火經》,我憑此證道小成,得以躋身元嬰,可惜純陽道人的這份傳道恩德,始終未能報答。”

  那位外鄉道人,當年在風水洞爲曹湧傳道說法時,大道顯化,妙語如珠,降下一場火雨。

  經過這場火雨淬鍊,之後曹湧走江,就極爲輕鬆順遂了,就像一個殿試金榜題名的進士老爺,轉頭去參加一場府試甚至是縣試,當然是手到擒來的一樁小事了。

  曹湧知道了年輕隱官與崔盏哪菍雨P係後,毫不猶豫就答應那一炷心香的事。

  曹湧突然問道:“又有客人登門了,一船兩撥人,都是我水府這邊的舊友,陳山主介不介意一起見個面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悉聽尊便。”

  其實陳平安比曹湧要更早察覺到那一行人的行蹤。

  江上一條小船中,坐着三位別洲練氣士,兩位寶瓶洲本地水神。

  見陳平安在一條水蛟這邊如此禮數周到,青同心中有些犯嘀咕,在自己這邊,隱官大人怎麼就沒半點客隨主便的意思。

  曹湧自然不知內幕,依舊爲年輕隱官率先介紹那條船上乘客的身份。

  兩位水神,都是有資格開府的湖君,一位治所是那鄰近錢塘江的青草湖,位於龍游縣和烏傷縣附近,女子水君名爲竹湘。

  另外一尊湖君,名爲王象晉,治所在那當塗縣的碧螺湖。

  另外三位,都不是寶瓶洲本地修士,其中有來自南婆娑洲醇儒陳氏的陳真容,擅長畫龍。

  此外是兩個來自中土神洲,女子修士名爲秦不疑,還有一位自稱洛陽木客的漢子,是個包袱齋。

  那三位外鄉修士,其實之前就來過這邊做客,只是陳真容臨時起意,說是要去遊歷一趟龍游縣。在上古時代屬於姑篾之地,設置爲太末縣,後來數次改名,最終才定名爲龍游。

  大雨滂沱,天色晦暗,浮客危坐,歸舟獨行。

  江水中有一條烏蓬小船隨波起伏,白雨跳珠亂入船,看上去隨時都有傾覆之憂。

  船上有五人正在飲酒,談笑自若,他們自然都是得道之士,神仙中人。

  閒聊之事,也與修行有關,只是各執己見,是說那飛昇之下總計十二境,到底是哪個境界最爲關鍵。

  有人說是那下五境中的留人境,經由柳七首創,再由某人拓寬道路,可以讓修士一步登天。

  又有人說是中五境第一層的洞府境,理由是我輩修行一事,往難了說,腳下道路何止百千條,旁門左道,歪門邪道,道多歧路,可究其根本,不過是開門、關門兩事,關了門,身與道心,皆幽居山中,一旦開門,萬丈紅塵,紅塵滾滾,更是修行,與那佛法之大乘小乘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  也有人說當是觀海境最爲重要,修行之人,開始登山,在此境界如樓觀滄海,境界不高,卻反而是氣魄最大的一層,只說那無名氏傳下的其中半句“九洲居中,如蛇盤鏡”,是一種何等廣闊的視野,之後諸多境界,就算是那上五境的玉璞、仙人兩境,所處位置高則高矣,其實依舊不能與之相提並論。

  見那陳平安並不排斥此事,曹湧便帶着他與那青同道友一起離開洞府,來到岸邊,迎接那條即將靠岸的小船。

  疾風驟雨,白晝如夜,他們一行三人都不用施展什麼障眼法了。

  船上五位,瞧見了岸上三人後,須臾間,便是香氣環旋,有女子身姿婀娜,天然闢水,無需任何雨具,飄來岸邊,看着那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男子,竟是有幾分臉色靦腆,她伸出手指捋了捋鬢角,眼神熠熠光彩,柔聲道:“水府幽深,偏居一隅,小神闇昧,風鬟雨鬢,慘不忍睹。”

  青同在心中嘖嘖不已。

  陳平安微微低頭,抱拳笑道:“見過青草湖竹湘水君。”

  碧螺湖水君王象晉,身材修長,只是覆有面具,上岸後,見到那位青衫客,如書生見書生,作揖行禮道:“讓陳先生見笑了。”

  王象晉生前是一介文弱書生,並無功名在身,也非戰場英靈,屬於志怪小說裏邊最典型的那種福緣深厚,因緣際會之下,嫁入舊碧螺湖內的龍宮水府爲婿,龍君在壽終正寢之前,便遜位於王象晉,因爲相貌生得文質彬彬,龍君擔心王象晉無法懾服水怪,贈予一張鬼面,戴上之後赤面獠牙,獰如夜叉,是件水法至寶,讓那女婿晝戴夜除,既可輔助修行,亦能震懾羣雄。繼位水君之位,其神立像,便是覆鬼面的姿容,祠廟內其餘陪祀從神亦然。

  陳平安作揖還禮,微笑道:“久聞碧螺湖水君大名。”

  那背木槍、腰佩白楊刃的中土女修,與神色木訥的包袱齋,都只是與年輕隱官點頭致意,陳平安也就跟着點頭致意。

  有那酒糟鼻的陳姓老人,倒是爽朗笑道:“陳山主,咱倆算不算遠方親戚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能算,就是比較勉強。”

  老人玩笑道:“難怪阮鐵匠最不喜歡聊你的事情。”

  陳平安笑容如常,也不搭話。

  老人突然問道:“先前我們幾個,在船上聊十二個境界裏邊,到底哪個最重要,陳山主是個什麼看法?”

  陳平安神色認真道:“都重要。”

  老人愣了愣,豎起大拇指,“高見!”

  之後曹湧便讓他們先去府上,自己則要爲年輕隱官送出一段山水路程。

  陳平安離開七里瀧之前,與這位淋漓伯詢問一事是否可行。

  老蛟雙手扶住腰間玉帶,神色灑然道:“有道之士證道得道,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情。”

  在徵得老蛟同意過後,陳平安便一揮袖子,風雨驟然停歇片刻,金光點點,化做一條金色長河涌入袖中。

  歷史上曾有先後一千多位文人騷客,留下了兩千多首詩詞。

  而那些被地方府志縣誌記錄在冊的詩詞,文字多達數十萬,如獲敕令,便從一本本書籍中好像“剝離”出來。

  曹湧見此異象,哪怕陳平安與那青同道友已經離開,依舊站在原地,久久沒能回過神,心中感慨萬分,不曾想年輕隱官在劍術、拳法之外,道法亦是如此不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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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廊道中,呂喦問道:“至聖先師之前就見過鄒子了?”

  “見過了,還聊了幾句,最後鄒子與我說了句硬話,‘同桌喫飯,各自端碗。’”

  至聖先師點點頭,“因爲我先與鄒子說了句軟話,‘你一個算命的陰陽家術士,就不要欺負我們的儒家弟子了。’”

  純陽道人發現身邊的至聖先師,好像心情不錯,滿臉笑意,好不容易纔忍住不笑出聲。

  純陽道人問道:“至聖先師,是看到了什麼……未來景象?”

  “看了些過往,看到了所有的修道之人,所有的凡俗夫子,我們每一個人,站在這大地之上,就像一座座……山峯,我們無一例外,都是頂天立地的姿態,各有高低罷了。我們不管遇到任何事情,即便低頭,彎下腰去,依舊是腳踩大地,揹負青天。”

  至聖先師微笑道:“至於未來事,看破不說破,說破就不靈。”

  那是無數條細微的軌跡路線,造就出無數幅模糊不清的畫卷,最終卻在某一處重疊、聚攏爲一。

  天地間雲霧散去,依稀可見有人領銜,數道身影緊隨其後,漸次登高。

  但是在這之前,至聖先師又看出了某個不同尋常之處。

  至聖先師忍不住拍欄而笑。

  那幅畫面一閃而逝,是之前三教祖師聯袂去往驪珠洞天舊址,當時在小鎮之內,三人之中,唯有道祖見了陳平安。

  道祖與陳平安並肩而行,一起走向那條泥瓶巷。

  最終道祖止步於小巷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