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35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李鄴侯無奈搖頭,揮揮手,示意自己就不送客了。

  反正誰是客人誰是主人都不好說。

  他孃的劍修,就是……痛快。

  雨龍宗那邊,宗主納蘭彩煥,今天興致頗高,找到掌律雲籤,丟給她一塊玉牌。

  最簡樸的無事牌樣式,談不上正反面,

  一面篆刻劍氣長城,一面刻有浩然天下。

  只是在劍氣長城那面,除了小篆“隱官”二字,還有個蠅頭小楷的數字。

  雲籤疑惑道:“這是?”

  納蘭彩煥笑道:“我剛替宗律收了嫡傳弟子,這是他的拜師禮。”

  雲籤微微惱火,哪有如此兒戲的舉動,自己都未見過對方一面,就多出一個嫡傳弟子?

  納蘭彩煥笑道:“放心,那少修行資質不錯的,而且……絕對不是個小色胚!”

  納蘭彩煥癱靠在雲籤屋內的椅子上,翹着腿,一晃一晃,“他要是劍修,哪裏輪得到你。”

  雲籤還是好說話,攥着手中玉牌,抬起手,問道:“有什麼講究嗎?”

  納蘭彩煥指了指她,“修行修行就知道修行,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臭毛病,最新邸報都不看的?”

  雲籤赧顏道:“偶爾翻翻,是看得少了。”

  納蘭彩煥便舊事重提,與這位自家掌律聊了些內幕。

  當年在春幡齋議事堂內,像那那條“瓦盆”渡船的白溪,皚皚洲“太羹”的戴蒿,仙家島嶼“霓裳”的船主柳深,還有流霞洲“鳧鍾”劉禹等人,這撥來自浩然八洲的五十四位船主、管事,人手得到一件來自年輕隱官的小禮物,屬於見者有份。

  此外吳虯那塊玉牌的數字是九,唐飛錢的十二,柳深的九十六。

  如今的浩然天下,有好事者統計過,到最後好像也沒有湊齊九十九塊玉牌,只有八十多塊,反正肯定不到九十。

  這是因爲年輕隱官之後親自參加議事的次數並不多,再加上去往倒懸山的跨洲渡船,終究數量有限,連同中土神洲,總共才一百五六十餘艘,而且其中不少渡船,都是每過數年甚至是十數年,纔會走一趟倒懸山。

  據說是年輕隱官親手畫符繪製、篆刻文字,每塊玉牌,都蘊藏有兩到三位劍仙的劍氣,按照當時米裕的說法,不算值錢,但是獨一無二。

  當真不值錢?騙鬼呢。

  江高臺當年,就曾主動要求將手上那塊,換成九十九。

  現在看來,這位江船主真是高瞻遠矚!只可惜沒成。

  而那“一”,與“九十九”,這兩塊數字最爲特殊的玉牌,是否出現過,出現了又到底花落誰家?至今沒人知曉。

  不少玉牌,都被那些船主或者送給了關門弟子,或是交給有望光耀門楣的某位家族嫡傳。都會讓後者好好收起來,因爲這塊玉牌,在關鍵時刻,就是一張護身符,甚至是……救命符!

  而一些金丹地仙的開峯典禮,作爲宗門祖師堂賀禮,此物也曾偶有現世,然後被外界獲知。

  之所以會出現這樁怪相,在於南婆娑洲的龍象劍宗,通過醇儒陳氏的書院邸報,將一個消息,昭告天下。

  龍象劍宗既認人,也認牌子,但是唯獨不認山頭。龍象劍宗會酌情考慮,要不要幫忙解決掉那個麻煩,幫忙渡過某個難關。做成了,就會收回玉牌,未能幫上忙,以後再說。

  簡單來說,就是這些得自倒懸山春幡齋的玉牌,是可以代代相傳、“世襲罔替”的。但是如果這些牌子落在了宗門、仙府,手持玉牌,來求龍象劍宗辦事,對不住,玉牌留下人離開。

  在這之後,謝松花、宋聘和蒲禾等,這幾位去過劍氣長城的劍仙,也都有所回應,既像是與龍象劍宗交相輝映,也像是在……搶買賣?

  雲籤知道這些真相後,點頭道:“難怪會變得如此值錢,真是救命符了。對於浩然修士來說,就算留着玉牌不用,代代相傳下去,就會是一種對仇家的無形威懾。只是這種玉牌對宗主你來說,好像不是特別需要吧?”

  納蘭彩煥白眼道:“你是不是傻,有了這塊玉牌,將來雨龍宗真有要緊事,比如需要找幫手,或是一些個我們不宜露面的事情,就可以去找陸芝,不然就是宋聘,尤其是那個路子很野的蒲禾,讓他們幫忙砍人啊。”

  雲籤恍然大悟,嘆了口氣。果然自己只當個擺設掌律,納蘭彩煥來當宗主,是對的。

  納蘭彩煥轉頭望向窗外,就要開春了,雨龍宗地界卻有一場大雪。

  遙想當年,那個年紀輕輕卻身居高位的傢伙,就是在春幡齋議事堂內,單手托腮,那麼怔怔看着門外的那場鵝毛大雪。

  他孃的,納蘭彩煥現在回想起來,竟然還幾分人模狗樣呢。

  歷史上第一條去往倒懸山的跨洲渡船,是南婆娑洲的“枕水”。

  第二條,是扶搖洲一個名叫雲渡山的宗門,渡船名爲“俯仰”。而第三條渡船,便是桐葉洲的“桐傘”,沉沒於一場海難。

  劍氣長城那邊,曾經爲此有過一場遙遙祭奠。

  甚至就連北俱蘆洲的一洲祭劍,都脫胎於此。

  只是這種,歲月悠悠,時日太久,如果不是那位年輕隱官,當年喫飽了撐着,仔細翻閱過躲寒行宮的每一本檔案書籍,然後在那場議事途中親口說出。否則就連納蘭彩煥都不清楚了。

  納蘭彩煥大搖大擺離開屋子。

  雲籤繼續修行,她突然驚駭發現,一個陌生男子,從雲霧中走出,青衫長褂,身材修長,神色溫煦。

  雲籤匆忙從那蒲團之上站起身,怒容道:“你是何人,膽敢擅闖雨龍宗!”

  不是一位道法通玄的飛昇境大修士,豈能擁有這等匪夷所思的神通?難不成是某位隱藏在廣袤大海中的蠻荒餘孽?

  只見那個青衫背劍的男子,輕輕提起手,手中握有一塊玉牌,古篆隱官二字,笑道:“雲籤宗主,我叫陳平安,曾是劍氣長城隱官。”

  雲籤極其意外,不過她仍是皺着眉頭,搖頭道:“僅憑此物,如何能夠證明身份,道友就當我那麼好糊弄嗎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曾經請春幡齋邵劍仙,轉交一封密信給你,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。”

  他雙指併攏,憑空書寫出一封密信,字體大小、排列,細微筆跡,私章鈐印,皆一模一樣。

  雲籤長呼出一口氣,竟然真是那位素未蒙面的雨龍宗恩人,親臨此地!

  雲籤連忙行禮,若非眼前此人的出謩澆撸屈N整個雨龍宗的香火,恐怕已經徹底斷絕了。

  雲籤試探性問道:“隱官爲何用這種方式現身?”

  陳平安歉意道:“說來話長,以後我會拜訪雨龍宗,與雲籤宗主登門賠罪。”

  雨龍宗是一處水吣壑兀鹑缛鬯冢踔劣悬c類似藩鎮割據,像那南海水君李鄴侯,都無法徹底掌控此地水吡鬓D,按照避暑行宮的記載,對於雨龍宗的由來,有兩種猜測,要麼曾是雨師人間駐蹕處,不然就是登天一役中的隕落之地了。

  雲籤微微臉紅道:“不敢隱瞞隱官,我如今只是雨龍宗掌律,宗主是納蘭彩煥了。”

  陳平安恍然道:“事後請雲籤道友幫忙捎話,與納蘭彩煥說一聲,我下次登門與她道賀。”

  納蘭彩煥就是個無利不起早的。不過她來擔任雨龍宗宗主,對雨龍宗和她都是好事。

  雨龍宗如今在浩然天下的名聲很一般,所以戰後文廟對雨龍宗的扶持力度,極其有限,如果不是雨龍宗的地理位置,太過重要,佔了一份地利,估計就會不可避免地漸漸走下坡路了,再沒有一個手腕強硬的宗主,只會越來越香火凋零。當然了,請神容易送神難,以納蘭彩煥的性情,估計她不把這個宗主位置坐到地老天荒,是決不罷休的。

  劍修一旦躋身仙人境,不同於其他練氣士,除了孜孜不倦煉劍,一種是淬鍊鋒芒,一種是爲本命飛劍找尋更多的某種天授神通,只是除此之外,相較於一般的山巔修士,劍修因爲往往不是特別在意開闢府邸一事,以及諸多本命物的搭配,所以尋常山巔大修士,躋身了仙人,尤其是飛昇境,往往在開闢府邸和煉化本命物兩事上,一下子就變得無事可做了,劍修則不然,可以騰出手來,查漏補缺,既取長又補短,兩不耽誤。

  不過納蘭彩煥想要躋身仙人境,並不容易。

  她畢竟不是陸芝。

  雲籤故意將那“曾是”二字忽略不計,聽過了年輕隱官的解釋,立即答應下來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雲籤前輩,不着急答應此事,最好與納蘭彩煥商量一下,畢竟牽扯到宗門水撸玛P重大。”

  雲籤搖頭道:“不用,我好歹是雨龍宗掌律祖師,這種事情,我自己就可以作出決定。”

  陳平安道了一聲謝,便告辭離去。

  雲籤欲言又止,只是抬起手又放下,對方已經遠遊,何況就算年輕隱官多逗留片刻,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說些什麼。

  不知爲何,她眉眼低斂,微微臉紅起來。

  ————

  黃沙萬里,山頭裸露,幾乎寸草不生,赤紅色。

  在一個難得有流水經過的山腳處,前些年偏偏開了個小酒鋪,懸幟甚高,就是旗招子皺巴巴的,軟綿無力。鋪子裏邊有個大酒缸,賣酒以角計,或以碗計,老闆娘是個姿色平平的婦人,荊釵布裙,經常光顧酒鋪生意的,就那麼幾張老面孔,山神老爺,少女模樣的河婆,其餘的,不常來,就是一些不成氣候的精怪,不少煉形半成,勉強能算是回頭客,反正在這鳥不拉屎的地兒,修行一事倒也安穩,按照那尊山神老爺的說法,能在咱們這邊落腳的,甭管什麼出身,都是道心堅韌、毅力非凡之輩,要愛惜,要呵護。它們都覺得那位沽酒婦人,是那位山神老爺的姘頭,至多也就是說句葷話,萬萬不敢毛手毛腳的。

  咱們山神老爺也是可憐吶,都聽說別地山神了,就是個土地公公,也能給自己找個既貌美如花又賢惠持家的土地婆不是?

  哪怕不說國色天香,好歹也要瞧着年輕吧。

  賣酒婦人喜歡看書,倒是與喜歡-吟詩作賦、出口成章的山神老爺,是一路人。

  而那位可憐兮兮的此地山神,每天早晚雷打不動兩次,巡視一座火山口,其實不是文廟那邊訂立的規矩,只是這位山神覺得天降大任,自個兒必須挑起擔子來,所以哪怕每次戰戰兢兢去那火山口打個轉兒,然後就會常去酒鋪那邊,喝個小酒,壓壓驚。

  如今酒鋪生意,已算略好幾分了,再窮光蛋,還是個半吊子的練氣士,

  可是這邊的酒水,用不到神仙錢,花不了幾兩銀子,不過那三張酒桌,仍是從未坐滿過。

  桌上油漬,也從不擦拭,能有生意,真是靠酒。

  就連那個有事沒事就來這邊坐會兒的山神,都只將仰止誤認爲一頭煉形成功的水裔修士,約莫是個洞府境。

  至於那些烏煙瘴氣的流言蜚語。山神老爺氣得跳腳,呸!

  老爺我就那麼不挑嗎?!

  烈日炎炎,在這冬春之交,依舊暑氣升騰如蒸灰话悖佔友Y邊的一桌客人,都是些精怪,一個個汗流浹背,光膀子喝酒,袒胸露背,在那兒划拳,婦人也全然無所謂,只是看自己的書,她突然抬起頭,輕輕合上書籍,婦人眯眼微笑道:“真是稀客。”

  婦人拿起桌上一把泛黃老舊的蒲扇,輕輕扇動清風,鬢角髮絲輕輕飄蕩,“進來吧,不過想要喝酒,還是要花錢的。”

  遠處緩緩走來一位頭戴斗笠的青衫客,手持綠竹杖,摘下斗笠,輕輕放在桌上,微笑道:“掌櫃的,一碗酒。”

  仰止手持蒲扇,還真就站起身,去給陳平安端來一碗酒,放在桌上,只是酒鋪內,除了他們兩個,其餘客人,都像陷入一條停滯不前的光陰長河中。

  陳平安並無任何懷疑,端起白碗,抿了一口酒。

  劉叉是被陳淳安強行留在了浩然天下。

  相較之下,仰止要更加憋屈些,先被從青冥天下詩餘福地重返浩然的柳七,以術法對術法,完全碾壓了戰場就在海上的仰止。

  之後仰止眼見力敵不過,只得逃竄,

  但是被一位文廟副教主來了個守株待兔,拘禁在一處傳聞曾是道祖煉丹爐的火山羣中。

  也就是陳平安腳下的這片土地了。

  仰止坐在酒桌對面,輕輕搖動蒲扇。

  於公於私,雙方結下的恩怨都不算少,當年在戰場上,仰止曾經在心款ヮブ拢H手擰斷一位嶽姓大劍仙的頭顱,後者南遊蠻荒、隱藏身份多年,這位劍仙在蠻荒天下腹地,果斷出劍,四處遊走,攪碎了兩條重要補給線,負責維持路線安穩的那撥妖族上五境修士,爲此疲於奔命,以至於甲子帳那邊,不得不讓兩頭舊王座大妖黃鸞和仰止,親自去追殺此人。在戰場上,避暑行宮嚴令劍修不許救援,而這件事,興許是只因爲年輕隱官和避暑行宮,做得“太浩然”,太冷血,

  不但飛昇城至今談及,不少劍修還頗有怨言,就連陳平安帶出劍氣長城的九個劍仙胚子,其中兩個孩子,就因爲此事,始終難以介懷,最後兩個孩子,還是與於樾認了師父,從霽色峯祖師堂譜牒上邊抹掉了名字,選擇跟隨那位流霞洲老劍修一起離開了落魄山。

  此外還有甲申帳劍修?灘,算是仰止這位曳落河舊主的半個關門弟子,被她極爲器重。

  何況還有那座寶瓶洲的整座南塘湖,好像就是被這個仰止喝掉的,導致戰後湖水高度,不足當年一成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是出自酒泉宗的佳釀?”

  這種虧本買賣,一般人做不出來。

  仰止笑道:“這都喝得出來?”

  其實酒裏邊兌水嚴重,靈氣稀薄幾近於無,其實已經稱不上是什麼山上仙釀了,一來,身上那些咫尺物裏邊,酒水存儲不多,喝一壺少一壺,再者,仰止也不希望那些客人,喝出餘味來,那麼酒鋪就開不下去了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別忘了我自己就是釀酒人。”

  仰止疑惑道:“你這是夢中飲酒,如何能夠喝出滋味?”

  陳平安笑了笑,沒有給出答案。

  在去往曳落河無定河之前,路過酒泉宗,曾經在那邊停步飲酒。

  據說仰止和切韻,都對酒泉宗頗爲照拂,才能夠讓一個不擅廝殺的宗門,能夠在蠻荒天下長長久久屹立不倒。

  見陳平安不說話,仰止也懶得追問,就當是一門山上異術好了。

  仰止與緋妃兩頭舊王座大妖,雙方曾經平分蠻荒天下的八成水撸灰驙懻l都無法贏過誰,換個更準確的說法,無非就是誰都無法喫掉誰,使得雙方都未能成爲天下水吖仓鳎匀痪蜔o法憑此躋身十四境,只是除了這場檯面上的大道之爭,其實還有一層更隱蔽、更兇險的廝殺,既是爭搶水撸且粓鏊鹬疇帲�

  因爲緋妃的大道根腳,極爲特殊,而緋妃是後起之秀,其實是仰止的晚輩。

  文海周密給出的解決方案,再簡單不過,幫雙方換一塊更大的地盤,各取所需。

  這也是她們願意一心一意跟隨託月山大祖,趕赴浩然天下的唯一理由。

  仰止微笑道:“我如今已經想明白了,所謂修道,就是一件很沒意思的事情。”

 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自己被攔下,留在這邊,緋妃卻成功返回蠻荒天下,結果又被眼前這個青衫客,搶走半數曳落河水撸�

  想必緋妃躋身十四境一事,又成了遙遙無期的虛無縹緲之事。

  仰止沒有什麼幸災樂禍,反而有點同病相憐。

  陳平安端着酒碗,問道:“是因爲覺得天定?單憑己身,萬般努力,徒勞無功?”

  仰止扯了扯嘴角,“大概是吧。”

  陳平安瞥見先前仰止桌上那本書籍,笑問道:“能否借閱一二?”

  仰止玩味道:“這可是禁書,不犯忌諱?”

  陳平安一招手,拿過書籍,是昔年浩然賈生的那本《新書》,“沒什麼可忌諱的,撇開敵我陣營不談,他的許多學問,不但我家先生認可,我也覺得很有道理。”

  事實上,很多浩然修士,都對曾經的浩然賈生報以惋惜,甚至公然爲其打抱不平,只是等到那場戰事來臨,纔沒有了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