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35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雙方鬥智鬥勇,鬥法問劍,都輸給了這位城府深重、心狠手辣的外鄉劍仙。

  蒼筠湖不可謂不悽慘,尤其是那幾位心腹,都折在了自家地盤上。使得蒼筠湖從當年門庭若市,變成了一處門可羅雀的清淨地。

  蒼筠湖周邊十數國的山上仙師,誰敢再來這邊喝酒?比一般人多出幾條命嗎?

  自己答應得如此爽快了,卻見那青衫劍仙毫無離去的跡象,殷侯心中便叫苦不迭,憑咱倆的交情,不至於坐下來推杯換盞吧?

  難不成是自己又有哪裏做得不對,這個難纏至極的傢伙又來算賬了?比如是上次那個杜俞的造訪?問題在於,殷侯自認算是很仁至義盡了,真心不能幫杜俞而已,自己又不是那大宗門嫡傳,更不是山澤野修,招惹了瓊林宗,能跑到哪裏去?你這位劍仙,今兒要是因爲這件事,興師問罪,那我殷侯可就要……伸長脖子,隨便你處置了,反正只要你不打死我,我就去魚鳧書院那邊喊冤,求個公道!

  陳平安就像“拖拽”着一位湖君,並肩行走在熟悉的湖底龍宮內,然後很快就來到水面子上,凌波虛渡,去往那座曾經破敗不堪的水仙祠。

  至於那炷香,

  很多時候,那種發自肺腑的畏懼,同樣會帶來找狻�

  陳平安隨口笑問道:“如今湖君的龍宮佐官,想必換了不少新面孔?”

  殷侯小心翼翼嚼着這句言語的餘味。

  對方是在傷口上撒鹽?

  不能夠。

  自己能夠與陳劍仙攀扯幾句,榮幸之至。

  一個願意扛下隨駕城天劫的過客,一個又在蒼筠湖大開殺戒、如神靈高坐椅上的傢伙。真是一個令人生畏的……怪物。

  殷侯小心起見,點頭道:“如今新任藻溪渠主,生前是一位極貞烈女子,陳劍仙要是不信,只需改道,去看那藻溪如今山水氣象便知。”

  至於另外那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渠主,不提也罷,反正自己與陳劍仙,雙方都知根知底。

  但是說來奇怪,早年兩處水仙祠,一個就像蒸蒸日上的高門大戶,常年高朋滿座,一個慘到不能再慘的破落人家,就連祠廟裏邊的彩繪神像,都要承受不住渠主金身。

  反而就是這麼個腦子不夠用的蠢笨婆姨,算是蒼筠湖一泻由袼芍校ㄒ灰粋�因禍得福的,如今發跡了,水仙祠修繕如新,那斑駁不堪的三尊彩繪神像,都得以重新補漆描金。

  倒是那位風光無限的藻溪上任渠主,在當年那場風波中,率先說沒就沒了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我當然信得過殷湖君。”

  去往龍宮之前,就早已看過那處嶄新水仙祠的山水氣數,更換了主人之後,確實氣象一新,依舊是掛那塊“綠水長流”的匾額,虧得當年自己竭力阻攔杜俞,勸他不能太掉進錢眼裏就出不來,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……不然估計那塊祠廟匾額,如今已經更換位置了。

  如今那條藻溪,溪底水藻叢生,每枝長達數丈,美如鳳尾,溪澗清澈見底,隨流飄蕩,嫋娜可愛。

  而腳下這條道路旁的溪澗,雖說不能與藻溪媲美,卻也算是變化極大了,兩岸再不是雜草叢生的慘淡光景,鵝卵石鋪就而出的道路,平坦且清潔,都可以讓一架馬車通行了,當年渠主祠廟卻是距離市井不過數十里山路,都會落個香火凋零的處境,以至於連那祠廟裏邊的神像,都無法承載神光,只能在水府這邊,年年拆東牆補西牆,借債度日,都說有借有還再借不難,她積攢了多年的陳年舊賬,但是偏偏能夠藉着香火,也算她的能耐了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她那隻瀲灩杯,是不是來自清德宗?”

  殷侯點頭道:“陳劍仙好眼光,此物確是早年道門清德宗的禮器之一。”

  陳平安調侃道:“結果就被這位渠主娘娘拿來承載迷魂湯,附着桃花撸俊�

  殷侯頓時臉色尷尬起來。

  到了水仙祠外,過門不入,陳平安帶着殷侯一起縮地山河,轉瞬間,雙方就來到了一條鄰近蒼筠湖的挑倒诺馈�

  陳平安徒步走在山間,問道:“按照本地縣誌的地理輿圖記載,這裏好像叫打石山,附近是不是有處跳尖尾?”

  殷侯愈發喫不準這傢伙到底要做什麼打算,只能是點頭道:“陳劍仙半點都不貴人忘事。”

  陳平安手中多出一根行山杖,輕輕戳地,打趣道:“拍馬屁這種事,真心不適合殷湖君,接下來咱倆就別相互糟心了。”

  登上山頂,陳平安俯瞰四周,可以看到遠處那條白劍瀑,一條白水,似劍倒掛。

  附近有山頭盛產瓷土,燒造而出瓷器,可以裝船沿着藻溪,用水路遠銷各地。

  殷侯試探性問道:“陳劍仙是不是去過一趟鎖雲宗?”

  這場動靜極大的問劍,已經在北俱蘆洲傳得沸沸揚揚了。

  太徽劍宗的年輕宗主劉景龍,與一位姓陳的不知名劍仙,一起登山養雲峯,將一座底蘊深厚的宗門,拆掉了祖師堂。

  仙人魏精粹,即便祭出了一把壓箱底的奔月鏡,依舊未能接下劉景龍的那場問劍,如今乖乖閉關養傷去了。

  只是不知爲何,沒過多久,鎖雲宗楊確親自下山,竟然主動與太徽劍宗締結盟約了,而且是以半個藩屬山頭自居。

  陳平安自嘲道:“好事不出門,壞事傳千里。”

  殷侯剛要說什麼,突然記起先前陳劍仙的那句提醒,便又止住話頭,將那些確實挺噁心人的言語,咽回肚子。

  殷侯又問道:“那麼瓊林宗祖師堂?”

  比鎖雲宗晚一些,瓊林宗祖師堂那邊又有一場異動,只是相對聲勢不大,瓊林宗不遺餘力試圖掩蓋此事,但是以瓊林宗在北俱蘆洲山上的有口皆碑,好友遍及一洲山河,怎麼可能會沒有人幫着“仗義執言”?

  雖說到底是誰做的,至今還是個謎,唯一可以確定的,是劍修所爲。

  比如那浮萍劍湖,就出了一封邸報,用了一個別洲修士註定會目瞪口呆、但是北俱蘆洲卻很習以爲常的措辭,說既然沒有人承認自己拆掉了瓊林宗的祖師堂,那我們浮萍劍湖就只好被潑髒水了,既然解釋不清楚,那就不解釋了……

  問題在於瓊林宗就沒招惹過浮萍劍湖啊,甚至都沒懷疑過酈採,潑什麼髒水,你這位女子劍仙到底在解釋個啥?

  殷侯之所以有此想法,是因爲那個杜俞,當初做客自家龍宮,坦言說自己招惹了瓊林宗。

  然後杜俞離開蒼筠湖沒幾天,瓊林宗就遭受了這麼一場飛來橫禍。

  天底下真有這麼巧的事情?

  陳平安氣笑道:“這也能算到我頭上?”

  是那劉景龍,榮暢聯手柳質清,幾人合夥做出來的勾當,關我屁事。

  陳平安轉頭望向藻溪祠廟那邊。

  曾有俊美少年,站在一處翹檐上,腰間繫有一根泛黃竹笛,是黃鉞城的何露,與那寶峒仙境的晏清,是山上的金童玉女。

  何露,晏清。對酒當歌人生幾何,譬如朝露去日多苦。海晏清平。都是好名字,湊在一起,就像……一句命定的讖語?

  之後被自己帶出劍氣長城的九個孩子,又有小胖子程朝露,和那何辜。

  既有那“所幸平安,復見天日,其餘何辜,獨先朝露”。猶有那“至安之世,法如朝露,純樸不散”。

 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無巧不成書吧。

  陳平安回過神,說道:“蒼筠湖先前沒有對杜俞落井下石,反而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,殷湖君還是很厚道的。”

  殷侯笑容牽強,其實聽着也不像是什麼好話。

  那就當好話聽吧。

  殷侯心聲問道:“能不能與陳劍仙問個真實姓名?”

  自己總這麼提心吊膽,也不是個事兒。

  那位青衫劍仙竟然真的報上了名字、籍貫。

  “真名陳平安,來自驪珠洞天。”

  殷侯一瞬間就被震驚得無以復加,悚然一驚,心湖如驚濤駭浪,嚥了口唾沫,支支吾吾,含糊不清道:“陳先生是文聖老爺的那位關門弟子?”

  殷侯故意不提那個更驚世駭俗的劍修身份。

  陳平安會心一笑,點頭道:“當然是。”

  殷侯這傢伙是在提醒自己呢,你陳平安可是一位正兒八經的儒家子弟,道統文脈,是一位讀書人,小夫子,不要動不動就打打殺殺,有辱斯文?

  陳平安手持行山杖,轉頭笑問道:“連你都聽說過驪珠洞天了?”

  殷侯點頭道:“當然!”

  如今浩然天下,誰會不知道那座雖說早已破碎落地的小洞天。

  馬苦玄,劉羨陽,顧璨……

  這些年輕一輩修士,全部來自那麼個好像只有巴掌大小的驪珠洞天。

  在這其中,又有隱官陳平安,如探驪得珠,其餘同齡人,宛如各得鱗爪,總之皆是天下一流俊彥。

  陳平安臉色平靜,舉目南望,好像視線足可跨海,一直蔓延到了南邊的寶瓶洲,大驪王朝,舊龍州。

  剎那之間,山頂再不見青衫身影。

  殷侯頓時重返蒼筠湖龍宮,只覺得在鬼門關打轉一圈,劫後餘生,心有餘悸。

  只是片刻之後,殷侯小聲嘀咕道:“老子曾經與他打得有來有回,這要是傳出去,還了得?”

  ————

  密雪峯府邸,黃庭已經煉劍去了。

  於負山就趴在欄杆上,繼續看風景。

  驀然間一個神色恍惚,煙水朦朧,漸漸散去,自己依舊坐在墨線渡的鋪子裏邊。

  於負山見怪不怪,冷笑一聲,轉頭望去,只見那個戴斗笠披蓑衣的青衫客,再次登門造訪店鋪,輕輕摘下那頂竹斗笠,往門外抖了抖雨水,笑道:“負山道友,又見面了,我們仙都山待客還好?”

  於負山沉聲道:“陳山主,好道法!”

  青衫客微笑道:“不用緊張,我只是與負山道友,有一事相求,答應與否,不強求。”

  “陳劍仙既然身在仙都山,何必如此鬼祟行事,大可以面議。”

  “實不相瞞,我此刻並不在山中。若有得罪之處,還望海涵。”

  “不敢不敢,我哪敢啊。”

  “負山道友都是要當太平山供奉修士的高人了,怎麼如此不大氣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聊過了正事,於負山好奇萬分,“如何做到的?”

  “心談t靈?”

  “能不能教,能不能學?”

  “易學難教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之後同樣是密雪峯,陳平安找到了化名裘瀆的老虯。

  修道之人,想要得道,無論資質好壞,除非一些個極少數特例,想來總歸逃不過勤勉二字。

  裘瀆當下就在呼吸吐納,睜眼後,趕忙起身致禮,“見過陳山主。”

  隨後離開仙都山,陳平安去了一趟碧遊宮,找那位埋河水神娘娘,都不像是談正事去的,反而喫了頓貨真價實的魚肉面,虧得不是酸菜魚。

  抬起一條腿踩在長凳上,水神娘娘捲起一大筷子麪條,吹了口氣,問道:“小夫子,啥時候喊上你的那個君倩師兄,你們倆一起來做客哈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道:“沒問題。”

  柳柔由衷讚歎道:“小夫子越來越能喫辣了,下次我讓老劉多加兩把幹辣椒。”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真心不用了。”

  “客氣啥,別說兩把,一籮筐幹辣椒又能值幾個錢。”

  “就不是錢不錢的事。”

  獅子峯。

  李柳聽過陳平安的那個請求,笑道:“不知不覺,陳先生變了很多,但是這樣很好。不過一炷香而已,問題不大的,陳先生多慮了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如果是求這件事,我就不來找你了,牽扯太大。”

  來找李柳,是討要一件信物,到了那位陸地水吖仓鞯腻e7蛉四沁叄约汉煤倩⑼吘鼓亲鶞O水坑,都曾是李柳的避暑之地。

  李柳調侃道:“會不會找那個只會耍小性子的稚圭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她就算了。四海水君中,只找李鄴侯。”

  那位道號青鐘的澹澹夫人,被陳平安找上門後,雙方好似剛好站在一條邊境線的兩邊,她起先猶猶豫豫,明擺着是想要推脫一二的,主要還是擔心於禮不合,在文廟那邊喫掛落。

  你陳平安是有個文聖當那先生的,我可沒有,在文廟那邊就沒個撐腰的,辛酸得很吶。

  只是等到陳平安取出那件李柳贈送的信物,澹澹夫人立即哎呦喂一聲,滿臉笑意,說這種小事呢,哪裏需要隱官親臨寒舍,隨便找人給自己捎句話就成啊。

  南海水君李鄴侯那邊,倒是毫不拖泥帶水就答應了,反正就又是一樁生意。

  功德一物,越往後越珍稀,這已經是浩然一小撮山巔修士的共識了。

  陳平安不在意,隱官大人財大氣粗,不當回事,李鄴侯卻是萬分重視。要說事後萬一文廟追責,以陳平安的性格,肯定不會退縮半步的,想來那種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勾當,年輕隱官是做不來的,再說了,有老秀才在文廟,天塌下都不怕,吵架嘛,老秀才就沒輸過,至於護犢子的決心和本事,呵呵,在浩然天下,好像跟誰比都別跟老秀才比拼此事。

  只是李鄴侯在陳平安離去之前,還是忍不住問了對方一個問題,“就算是縫補一洲山河,你何必急於一時?等到……”

  不過“等到”二字說出口後,李鄴侯便不再繼續言語。

  相信陳平安知道自己想說什麼。

  結果那傢伙來了一句,“劍修行事,隨心所欲,天地無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