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34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現在小陌唯一的念頭,就是想着事後如何說服公子,允許自己痛快遞劍。

  都不說自己的死士身份,只說扈從,都快要當得不稱職了。

  來到桐葉洲,尤其是進入此地之後,小陌就對某事有幾分瞭然。

  難怪桐葉洲的劍道氣撸瑫呛迫痪胖拗凶钌俚囊粋�。

  不管是劍修整體數量,還是頂尖劍修的數目,這座桐葉洲都可以稱之爲“寒酸”。

  當然不是說因爲青同對劍修的天然排斥,就可以完全主導形勢,一手造就出眼前這個劍仙數量寥寥的慘淡格局,青同就是棵梧桐樹,當真還沒這份能耐。

  只是因爲它坐鎮一洲山河氣叩木壒剩瑵撘颇暝乱痪茫e少成多,上行下效,這種影響就深遠了。

  最終就是整個桐葉洲,宗門,修士,人心,天時地利人和都開始有所傾向、偏移,形成了一種主動選擇。

  而一棵梧桐樹的不挪窩,與整個桐葉洲的閉塞,喜歡關起門來,坐井觀天,也算是一種無形中的大道契合。

  總體說來,就是一句簡單不過的老話,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。

  落寶灘碧霄道友,就像桐葉洲幕後的一家之主,當然還有青同這個臺前的牽線傀儡,一起維持這份家業。

  可惜這位碧霄道友,已經去往青冥天下。

  不然公子在桐葉洲,想必會順利不少。

  那尊青同陰神,一邊觀戰,伸手卷起鬢角一縷髮絲,望向那座城池的塵土飛揚,笑問道:“這會兒還是不擔心他的安危?”

  之前自己只是略盡地主之誼,算是送給陳平安的一份待客之道,接下來這位年輕隱官就要悠着點了。

  青同裝模作樣側過頭,閉上眼睛,不去看那一襲鮮紅法袍被打落街道後的那幅犁地畫面。

  自己主動一拳,你家公子就毫無招架之力了。

  一炷香,兩刻鐘光陰,會不會太難熬了點?

  要是一不小心打得陳平安跌境,被扛回那仙都山參加宗門典禮,不太好吧?

  那個當恢復文廟神位沒多久的老秀才,會不會對自己不依不饒,假公濟私,公報私仇?

  其實青同如今最忌憚的,不是別人,正是這個合道三洲的文聖。

  小陌笑道:“只有沒打過幾場架的繡花枕頭,沒有真正經歷過生死之戰的花架子,纔會問這種……白癡問題。”

  然後小陌補了一句,“不好意思,我只是就事論事,並非有意針對青同道友。”

  青同呵呵一笑。

  並非輕敵,只是某個高度,終究還是有上限和瓶頸的。

  尤其是陳平安走了趟蠻荒天下,還跌了境。

  不然就算是那個在武道一途如日中天的曹慈,如果他只是氣盛一層,遊歷至此,對上半個神到的純粹武夫,又能如何?

  陳平安之前正是在這桐葉洲太平山遺址的山門口那邊,躋身的止境氣盛一層,並且是以前無古人的最強,去往那處“山巔”。

  氣勢之盛,動靜之大,以青同的耳目靈通,當時就有所察覺。

  只是陳平安當時與三山福地萬瑤宗的韓玉樹那場廝殺,一個憑藉飛劍的本命神通,一個依仗着符籙造詣,各自結陣小天地,青同不敢肆意探究,畢竟當時山門口那邊還坐着一個玉圭宗的姜尚真。

  桐葉洲的版圖是很大,幾乎等同於兩個寶瓶洲,但是梧桐樹萬年紮根於此,就像在大地深處,學那身邊的喜燭道友,結了一張蛛網。一洲廣袤山河,尋常的風吹草動,不用它知道,它也懶得知道,但是只要是那種能夠讓它道心震顫的人與事,青同不管是職責所在,還是珍惜自身道行,於公於私,都會盡量查探究竟。

  比如當初東海觀道觀的那個臭牛鼻子老道,對那頭背劍老猿出手,它是知道的,只是從頭到尾都不敢摻和,畢竟青同還有個鎮妖樓的身份,只是沒有其餘八座雄鎮樓裏邊的鎮白澤,說得那麼直白無誤。

  十四境修士,本就稀罕無比,數來數去,幾座天下加在一起,山巔就那麼一小撮。

  而這位道齡無比高的老觀主,又是這一小撮人間山巔修士中,最出了名的性情不定,心思詭譎,手段通天。

  被譽爲人間最得意的讀書人白也,手持仙劍,殺力第一,毋庸置疑。僧人神清的金身不敗第一,也是幾座天下公認的。

  而老觀主的神通廣大,看似兩頭不沾,但既然能夠與十萬大山的老瞎子,一同與白也、神清這兩位十四境大修士齊名,

  青同是親眼見過,親耳聽過,甚至親身領教過的。

  只說一事,天底下有幾個修道之人,在大幾千年來的漫長歲月裏,會一直與道祖“問道”?

  而這位曾經號稱“自出洞來無敵手,能饒人處不饒人”的碧霄洞主,與如今這個黃帽青鞋的小陌,是關係極好的道友。

  這在萬年之前,是人間地仙皆知的一樁事情。

  那是一種強求不得、羨慕不來的香火情。

  不是誰攀附誰,就只是一種強者間的脾氣相投,大道相契。

  想到這裏,青同忍不住感嘆道:“小陌道友,以你的境界和身份,什麼地方去不得,爲何不去天外煉劍,慢慢熬出個十四境,再回人間?”

  小陌聞言轉過頭,直愣愣盯着,問道:“‘小陌’也是你可以喊的?”

  青同頓時默然。

  就像之前說的,殺心更重的,其實是陳平安,而不是這個用上個喜燭道號的遠古劍修。

  但是這一刻,瞬間顛倒了。

  只是小陌很快就不理睬青同,因爲城池內街道上,陳平安首次將全部的符籙都祛除。

  看到這一幕,這尊青同陰神卻驀然而笑,好像是實在忍不住了,一開始還有幾分剋制,到後來笑聲便不可抑制,好不容易纔止住笑意,微微低下頭,伸出一根手指,擦拭眼角,斷斷續續笑了幾聲,板起臉,咳嗽幾聲,轉頭對小陌說道:“對不住對不住,實在是覺得好玩,情難自禁,恕罪恕罪。”

  小陌對青同這種發乎本心的情緒流露,反而不覺生氣。

  如果說先前在空白天地間的那場問拳,雙方都是在練手,在熱身,切磋而已。

  那麼現在那座城池之內,對峙雙方,就都開始拿出幾分真本事了。

  魁梧老者在遞拳之時,期間無意間露出一截胳膊,上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籙文字,竟是鐫刻在肌肉之下的白骨之上。

  文字內容,既有一篇篇仙家道訣,也有一部佛家典籍,更有各種失傳已久的遠古符圖。

  青同的整條胳膊,就像被煉化爲一條白骨山脈,而那山崖石壁之上,榜書崖刻無數,如仙人符籙,用以堅韌山體,穩固峯巒,最終使得一條手臂,就是一條龍脈。此外皮膚血肉筋脈,反而像是一些可有可無的附庸。

  一襲鮮紅法袍被砸入一堵高大城牆中,手肘撐開碎石,硬生生將自己從牆壁中拔出來。

  但是方纔連續砸中陳平安額頭與胸口的青同,卻沒有趁熱打鐵,因爲以兩拳換一拳,穩佔上風的青同,察覺到陳平安這一拳的不同尋常。

  這一拳不算太重,只是那份拳罡卻頗爲難纏,青同體內幾處關鍵氣府,動靜不小,而那條篆刻符籙的胳膊上邊,數百個金色文字和幾張符圖,幾乎在一瞬間變得黯淡無光,如陣陣灰燼簌簌飄落。

  之後青同便愈發小心。

  一抹鮮紅遊走在街巷中,一道白虹就要乾脆利落多了,都是一條直線,直奔那道好似游魚亂竄的鮮紅法袍,一路上建築崩碎炸裂開來,一旦被青同得手,陳平安往往就會撞爛數百丈,就像在城內鑿出一扇扇大門,反觀青同,即便捱上一拳,多是身形搖晃幾分,很快就會對陳平安還以顏色。

  唯一不對勁的地方,青同發現陳平安連同先前那個能夠打散金色符籙的拳招,始終在反覆使用五種拳招,就像一種臨時抱佛腳的演練,從最早的略顯生疏,到漸漸的純熟,拳意增長,不能說是什麼突飛猛進,但是以青同的眼力,可以說對方第一拳與最後一拳的變化,只說技巧上的進步,可以說是肉眼可見。

  青同一腳將那傢伙踹得倒飛出去百餘丈,年輕武夫的後背直接將一處豪門府邸打穿,在牆外街道一棵大樹下,鮮紅法袍以手肘輕輕抵住樹幹,止住身形。

  沿着那條嶄新道路,青同緩緩走出牆壁上的那個窟窿,笑問道:“自創?”

  如果不是這些拳招的神意不夠圓滿,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拳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他創。”

  是曹慈的五種拳法。

  先前文廟問拳,曹慈坦言自創了三十餘種拳招,當時用上了不到半數。

  陳平安在今天就模仿了其中五種,曇花,流水,龍走瀆。靈鷲山。神霄。

  曹慈是半點不介意他人學拳的。

  絕大部分,是學不會。

  一小撮勉強能夠追上曹慈背影的身後武夫,也好不到哪裏去。

  學我者生,似我者死。

  這種話,可能換成別人來說,就是狂傲,難免帶有幾分居高臨下說教的嫌疑。

  但是曹慈來說,可能就真的只是一個極其心平氣和的道理。

  就算是陳平安,也不是真的要學這幾拳,唯一的用處,還是拿來“變着法子”打熬體魄。

  不同的拳招、拳路和拳理,可以磨礪人身體魄的不同山河地界,這纔是武夫切磋的意義所在,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。

  青同大笑道:“難道也是偷拳?”

  陳平安糾正道:“學拳。”

  青同疑惑道:“有區別?”

  言語之際,青同雙腳交織出一陣雷電,如腳踏兩座雷局,依舊是拳法,效果卻等同於仙家縮地法。

  青同轉瞬間就已經伸手按住那一襲鮮紅法袍的額頭,一路向前狂奔,同時一拳迅猛遞出,砸中對方喉嚨處。

  偷拳也好,學拳也罷,作爲止境武夫,誰不會?

  這一拳,青同正是模仿陳平安的神人擂鼓式,右手五指如鉤,死死按住那額頭,雖說右手如同撞到飛速旋轉的磨盤之內,可哪怕是五指滲血,虎口裂開,青同左手依舊出拳不停,倒要看看,自己這份一鼓作氣的拳意,到底能夠支撐二十幾拳,對方又能夠扛下幾拳,到底是自己的拳意先斷,還是對方的體魄率先出現崩裂跡象。

  眨眼功夫,青同接連遞出還不知名的十九拳,雙方身形已經在城內“走出”數里路。

  期間陳平安三次驟然加快“撤退”身形,青同便依葫蘆畫瓢,剛好與陳平安的速度持平,就像貓逗老鼠一般。

  不過青同不得不承認,自己這十九拳,力道不算輕,可惜意思不太夠。

  武學宗師之間的切磋,學拳說簡單也簡單,很容易就做到七八分形似,只是說難也難,學拳之所以難,就難在得其精髓,難以準確看穿對方一口純粹真氣的流轉路線,而這條道路,就像是一部文字繁複、內容晦暗的仙家長篇道訣,對於山巔境尤其是止境武夫而言,如果只是將一個拳招學個形似,又有什麼意義,不得其法,就是雞肋。

  但是青同此刻並不氣餒,大不了以後自己反覆演練幾十萬拳,幾十萬不夠,那就幾百萬拳。

  天下拳招,終究都是死的。只有遞拳之人,纔是活的。

  青同站定,第一次更換純粹真氣。

  雙方都已經離開城池,陳平安如同斷線風箏,在遠處摔落在地。

  青同笑道:“離着一炷香,差不多還有一刻鐘,你行不行?”

  陳平安站起身,深呼吸一口氣,吐出一股枯敗氣息後,突然像是變了個人,從先前一個古井不波的遲暮之人,變成了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,伸手抵住腰間一把狹刀的刀柄,笑道:“如果只說拳法高度,你實在很難跟半個神到般配,還是說其實你最擅長的,是使用兵器?”

  青同雙臂環胸,笑道:“就算我赤手空拳,打你不是綽綽有餘?”

  何況青同可沒有真正傾力出拳。

  怕一個不小心,打得酣暢淋漓了,沒能收住手,就打得對方跌境,或是乾脆就直接打死了對方。

  青同瞥了眼對方的腰間疊刀,伸出一手,“你要是用刀,大可以隨意。”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你好像忘了說,兩刻鐘結束後,咱倆到底怎麼算輸贏?”

  青同說道:“那就打得一方認輸爲止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當然可以。”

  緩緩將那把斬勘抽刀出鞘,狹刀極長,光亮如水。

  陳平安再攤開手掌,竟是直接攥住刀身,伸手一抹,在那鋒刃之上,如獲敕令,煥發出一種古怪至極的五彩顏色。

  青同略微疑惑,這也行?準確說來,對方不算作弊。

  陳平安並沒有用上修士手段,更像是一種臨時起意的鑄造,淬鍊?

  青同突然問道:“真是那把斬勘?”

  右手持刀的陳平安沒有直接回答問題,左手再次拔刀出鞘,笑道:“再猜。”

  青同內心震動不已。

  死死盯住那個雙手持刀的傢伙。

  青同嗅到了一股危險氣息。

  青同再沒有絲毫小覷心思,竟是主動再起一個古老拳架。

  一身磅礴拳意竟是如那修士現出法相,在青同四周,顯化出一幅奇異畫卷。

  有人彈琵琶,只有頭顱和四肢,而無軀幹。

  一位無頭之人,雙手作吹笛狀。

  只剩下上半身的女子,正在撫琴,如被古琴攔腰斬斷。

  有無臂者,身側懸有羯鼓,搖頭晃腦,作拍打羯鼓狀。

  種種奇形怪狀,讓人匪夷所思。

  而且最讓青同感到煩躁的,還是那把傳說中十二高位神靈之一持有的“行刑”,關於這把神兵,光是那句“有幸見此鋒刃者即是不幸”,就讓青同感到一種厭惡,還有恐懼。

  如果說一把斬勘,只是相對最爲壓勝蛟龍之屬。

  那麼這把已經消失萬年之久的“行刑”,現世之後,相信不管是純粹武夫,還是修道之人,誰都不願意親眼見到此刃。

  陳平安向前行走,雙手持刀,一把斬勘煥發出五彩顏色,而那把行刑,鋒刃一側,竟是漆黑一片,如開闢出一條太虛界線,尤其是刀尖處,拖拽出一條極其纖細的琉璃光線,竟是某種鋒刃割破光陰長河的恐怖景象,而那一襲鮮紅法袍,腳步不急不緩,笑呵呵道:“與其等到捱了無數刀,這副仙蛻破碎,折損嚴重,消耗幾百年光陰都難以修復,等到了那個時候,青同前輩再取出趁手兵器與之抗衡,會不會太晚了點,丟的面子豈不是更大?設身處地,換成是我,就不要講究什麼臉面不臉面的小事了,務實點,當然是贏下這場切磋,纔是當務之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