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34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大地劇烈震顫,地底深處悶雷陣陣,已經不見陳平安身形,原先腳下出現一個大坑。

  那隻剩頭顱和軀幹的彈琵琶者,一刀即碎。

  無頭吹笛之人,連身軀帶長笛,刀光一閃,一併化作齏粉。

  唯有上半身的撫琴女子,被斬勘穿透胸膛,一襲鮮紅法袍現出身形,伸出手臂,手持狹刀,將前者高高挑起在空中。

  身形轉移與出刀速度,都實在是太快了。

  陳平安就像躋身了一種境地,人隨拳走?

  這本該是一種武學大忌。

  青同已經退到城頭之上,俯瞰城外那個持刀者。

  對方整個人像是在……無聲而笑。

  那些異象只是拳意凝聚而成的半真半假之物,並不會傷及青同體魄絲毫,但是視線中的那個傢伙,第二次讓青同生出忌憚之心。

  第一次,只是行刑這把身外物而已。

  這一次,卻是那個人。

  一身氣勢太怪了。

  不是那種一味的乖張,殘忍,暴虐。可要說是那種冰冷,死寂,純粹的無情,也不準確。

  就像人性走到了另外一個極端。

  青同再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,伸手一招,凝聚出一把類似斬-馬刀的巨大兵刃,碧綠色,篆刻有層層疊疊的符籙,寶光流轉。

  站在城頭之上的青同,雙手握刀,繞到身後,刀背貼後背,冷笑道:“鋒刃無眼,若是不幸缺胳膊少腿,可別怨天尤人,這是你自找的。”

  陳平安手腕輕輕擰轉,將那撫琴女子的婀娜身形瞬間攪碎,仰起頭,看着那個白髮老者,微笑道:“告訴你一個道理,打架話多不高手。”

  遠處觀戰的青同陰神,原本一直頗爲神態閒適,等到陳平安拔出行刑,就有點坐不住了,再等到陳平安出手,只以斬勘就將陽神身外身逼退到城頭上,將手中那片金色落葉隨手丟掉,轉頭問道:“怎麼回事?!”

  小陌雙手按住行山杖,“自己問啊。”

  陰神與陽神本就心意相通,完全可以視爲一人。

  青同陰神嘆了口氣,“這麼打下去,很難收場的。”

  小陌有些訝異,怎麼感覺這尊陰神,有點不同尋常。

  不過無所謂了,小陌的注意力,還是放在雙方重新返回城內的戰場。

  急什麼,這纔剛剛好戲開場。

  其實小陌也不清楚公子對待這場問拳,到底是怎麼想的,具體又是如何打算的。

  小陌只知道一件事,公子還沒有真正給出殺手鐧,這就意味着這場架,還有的打。

  因爲陳平安曾經給小陌泄露過底細。自創拳法,只有兩招,與劍術相通。

  其中一拳,被陳平安取名爲“片月”,是一極簡一至繁兩個極端中的後者。

  第一次施展此拳,是在大驪京城內,收拾那撥差點釀成大禍的天之驕子。

  練氣士之所以最不願意招惹劍修,劍修的本命飛劍最麻煩的地方,還不單單是一劍破萬法的蠻橫無理,更在於飛劍傷人之後,遺留劍氣,會長久興風作浪,對人身小天地產生一種持久的損傷和破壞。

  曹慈的拳招“曇花”,是如此,陳平安的“片月”更是如此,這一拳若是打在對手身上,拳意蔓延極快且隱蔽,就像在敵人的小天地山河內,出現無數道鬼畫符的榜書崖刻,幾乎是不可逆的,留着就是大道遺患,受傷之人想要修繕,就只能磨掉那些石刻,比如匠人只能拿刀削平、或是拿錘頭打爛。

  小陌瞥了眼那片被青同丟棄的梧桐落葉。

  一葉一世界,是一幅類似走馬圖的畫卷,只是不涉及光陰長河罷了。

  不然青同要是能夠抽取那麼多的光陰流水,早就是十四境修士了。

  桐葉洲的山上領袖,是南北對峙的桐葉宗、玉圭宗。

  這就涉及到一樁很多年前的典故了,這兩個氣數綿長的宗字頭,不是憑空出現的,屬於應叨�

  按照公子的說法,那位曾經的小夫子,也就是如今的禮聖,曾經有過一些嘗試。

  最早是在大驪京城一座火神廟,遇到了封姨,因爲那些以萬年土作爲泥封的百花釀,被陳平安一眼看破玄妙,猜到了酒水是一種貢物,封姨“話趕話”,便率先提起了一個線頭,說到了三個進貢對象,主動聊到了那些與陽間幽明殊途的酆都鬼府六宮,還有那位權柄巨大的方柱山青君,手握地上洞天福地和所有地仙薄籍……總之這些都屬於禮聖制定出的一些“嶄新”禮儀,後來陳平安就順藤摸瓜,私底下與先生多問了些內幕。

  與此同時,禮聖還曾親自請出三山九侯先生,按照陸沉泄露的天機,陳平安相信三山九侯先生當年立碑“太平寰宇斬癡頑”時代,正是爲了配合禮聖,才願意重新出山,幫助禮聖重訂天條,原本是專門用來針對天下鬼物。陳平安猜測,禮聖此舉若是成功,包羅萬象,估計就沒有後來的那場斬龍一役了。

  但這都不是最誇張的地方,先生說的另外一件事,纔是真正的驚世駭俗。

  人間竟然曾經有機會誕生出人道之主!

  這是一種極爲涉險的舉措,等於是禮聖剝離出一份自身大道了。

  而且一旦成功,證明此舉行之有效,那麼儒家文廟的地位,都有可能不升反降,反而是順勢走下一個臺階,就像後世的廟堂官員,輔佐有道之君,創建一個萬年未有的海晏清平之世……

  之後陳平安更是在文廟功德林翻閱祕檔,果不其然,有個意外收穫,正是在那期間,其中有位中土神洲的得道君主,曾經將一片桐葉削爲珪形,賜給自己的弟弟,這就是文廟功德林祕檔上所謂的“桐葉封弟”和“一葉封侯”,在桐葉洲那條名爲汾瀆的大水之畔建國,當時大瀆主要支流有那澮河、漱江。如今大泉王朝的埋河,還有燐河,都只是當年不起眼的河段、支流之一。

  可惜不管是什麼原因,禮聖終究未能做成此事。

  城內之戰,幾乎毀掉了半座城池。

  每一次鋒刃撞擊,都是一場火星四濺的滂沱大雨,雙方四周的建築,如被秋風掃落葉。

  青同陰神臉色凝重,虧得自己那把精心鑄造的法刀,品秩極高,不然別說對上那把行刑,就是斬勘,都要喫大虧。

  小陌伸了個懶腰,問道:“那個被我家公子尊稱爲‘呂祖’的道士,是什麼來頭?”

  青同有些心不在焉,隨口答道:“純陽真人,是一位真正的得道之士,家鄉在浩然天下,但是成名之地,卻是青冥天下,被譽爲金丹第一。曾經遊歷過藕花福地,與老觀主一見如故,雲窟福地的老蒿師倪元簪,還有後來的俞真意,一定程度上,都模仿了純陽真人。”

  有一部署名純陽道人的古老棋譜,棋譜無名,流傳不廣。那個雲遊道人在棋譜序言有詩云,自出洞來無敵手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

  故而被有識之士,按照許多傳世字帖的取名習慣,譽爲《爛柯譜》,又有別稱《出洞譜》。全譜九篇棋理,總計三十六棋局。

  便是那位純陽真人,當年遊歷藕花福地之後編撰的一部棋譜,道人離開福地時,老觀主對這個當年境界並不高的外鄉人,似乎頗爲欣賞,親自將其禮送出境,桐葉洲中部地界,也就是後來的大泉王朝騎鶴城,這纔有了那場仙人騎鶴飛昇的遺址。

  就像那水溝紅葉,往往就與題詩有關。浩然不少詩詞,每當論及梧桐,經常與井有關。

  比如那入門紫鴛鴦,金井雙梧桐。還有類似去國行客遠,還山秋夢長。梧桐落進井,一葉飛銀河。

  藕花福地的大門,其實就是一口水井。

  關於這一點,當下置身戰場的陳平安,肯定是有切身感受的。

  城內,一處戰場,塵土散盡。

  白髮老者,嘴角滲出血絲,尤其是整條握刀的胳膊,幾乎全部肌肉崩潰了,這尊青同的陽神身外身,看着那個從廢墟中站起的鮮紅男子,不由得感嘆道:“真不是人。”

  這傢伙如果不是因爲合道緣故,失去了陰神和陽神身外身,不然三者加上雙刀,和那把懸停在城外長劍,那才叫一個棘手。

  青同陰神有意無意瞥了眼那炷香。

  小陌微笑道:“這算不算風水輪流轉?”

  青同轉移話題,“就沒想過去青冥天下找故友?”

  小陌笑道:“不着急。”

  青同欲言又止。

  小陌說道:“我知道,直到現在,城內的你,還是有所藏掖,是要等兩刻鐘結束的那個瞬間。”

  青同搖頭道:“如果沒有一炷香的限制,就這麼拖下去,陳平安就算有那兩把刀,還是必輸無疑。”

  小陌疑惑道:“一炷香兩刻鐘,是誰的手筆?”

  青同無可奈何。

  在文廟允許的規矩之內,一些個涉及山河氣叩氖找妫嗤逆傃龢桥c那地位超然的觀道觀,雙方形同坐地分贓。

  而觀道觀只“掐尖”,梧桐樹這邊,就喫點殘羹冷炙。

  當年那場影響深遠的太平山動-亂,一頭背劍老猿,殺掉大伏書院的君子鍾魁。

  因爲按照蠻荒軍帳的推演結果,鍾魁,被說成是相當於五個仙人境劍修。

  白猿得手後,它被一怒之下的老天君,立即縮地山河返回太平山,手持明月鏡追殺萬里,白猿身受重創,最終逃到了一條破碎龍脈的別宮之中,與那個太平山“年輕道士”匯合,然後就被老觀主輕鬆找到了蹤跡,在那座古稱汾瀆龍宮的一處避暑之地,老觀主意外現身,站在鎖龍臺遺址上,腳下遺址,類似一種“家法伺候”,是早年大瀆龍宮動用私刑的地方。

  其中白猿被老道士隨手丟到了藕花福地中去,失去了所有靈智,不得不重新修行。

  年輕道士只因爲“一言不合”,本就殘缺的魂魄悉數離體,皮囊癱軟在地。

  前者從身軀中飄蕩而出,被老道士一把掐住了脖子,後者的下場與白猿如出一轍。

  就真的只是因爲一句話而已,一個照理說很得體的稱呼罷了。

  稱呼老觀主爲前輩。

  結果在老觀主這邊,就成了“你一個妖族,口口聲聲喊我前輩,自稱晚輩?罵我是老畜生不成?”

  只是這頭妖族的殘餘魂魄,約莫是一魂四魄,老觀主沒有一袖子打成將其灰燼,反而對其網開一面,還故意留下了那頂芙蓉道冠,一併留在了鎖龍臺上。

  不過也沒有由着對方亂竄,以至於這頭大妖的魂魄,被拘押在了那頂道冠之中,牢牢釘死在了太平山牢獄遺址內的山根深處。

  至今未能脫困。

  老觀主還曾偷偷出手,以通天手段瞞天過海,等於爲太平山聚攏“預留”了一部分山水氣撸恢领稄氐琢魃ⅰ�

  不然之後那場戰事,太平山修士都死絕了,整座山頭,處處破碎不堪,就是個破敗篩子空竹籃,哪裏留得住半點流水。

  桐葉洲不堪一擊,頃刻間便山河陸沉,很快就被妖族大軍佔據,大概是文海周密對老觀主的一種示好,並未去動那頂道冠,也沒有將太平山遺址開闢爲一處山水渡口,只是論功行賞,對那頭隱藏在浩然多年的妖族修士,對其餘魂魄所在的那具真身,額外有所補償,因禍得福,如今在蠻荒天下也算雄踞一方的大妖了。

  其實這就是那把明月鏡徹底破碎之後,太平山遺址地界,爲何還能擁有一份縈繞不去的殘餘道韻。

  這纔有了之後小龍湫在內的幾股本土勢力,會來覬覦太平山這塊雞肋。

  老觀主在那鎖龍臺之上,某些言語,更是“大逆不道”,聽得青同道心震顫,偏偏又無法不聽,想要當聾子都做不到。

  明擺着是被那個臭牛鼻子老道給強行拉上了一條俅�

  期間老觀主對那個晚輩說了句類似蓋棺定論的言語。

  不敢殺陳平安,就等於錯過了一樁天大機緣。

  因爲要是殺了此人,於蠻荒天下有大功德。老觀主也可以順勢將“陳平安”收入道觀,將蒲團的位置抬升極多。

  這個臭牛鼻子老道所謂的蒲團,當然就是整座觀道觀了,也就是一座與蓮花洞天接壤的藕花福地。

  至於陳清都爲何借給陳平安那把佩劍,老觀主當時就給出了一部分真相。

  “爲的就是將某些因果轉嫁到陳平安的肩上。”

  年少時就背一把劍氣長,從倒懸山返回浩然天下,背劍遊歷桐葉洲。

  桐葉洲有座鎮妖樓,進入藕花福地。

  年輕隱官,承載大妖真名。

  合道半座劍氣長城。

  一人守城,僥倖不死,重見天日。

  時也命也?時耶命耶。一飲一啄,莫非天定?

  小陌瞥了眼那炷香,伸手抓住行山杖,緩緩站起身。

  一炷香即將燒完。

  青同問道:“你該不會是?”

  剛剛鬆了口氣,因爲勝負已成定局了,只是等到小陌起身,青同陰神又不得不心絃緊繃。

  該不會是想要壞規矩選擇出手?

  小陌笑道:“你想岔了。”

  戰場早已轉移到城外,雙方各自更換一口純粹真氣。

  正好隔着那座一峯獨高的大嶽,雙方分別位於山前山後。

  與小陌遊歷了不少地方,陳平安除了反覆演練那種劍光遁術,在這之外,在仙都山的那處洞天道場內閉關,更多是像個貨真價實的修道之人,的的確確在認真修行。至於習武練拳一事,有,而且外人聽上去,會覺得很簡單,但是做起來,無異於登天之難。

  半拳。

  反反覆覆,只練半拳。

  卻始終不得其法,甚至可以說是不得其門而入,既然連形似都不成,更何談神似?

  而這半拳,恰好就嵌在陳平安的人身山河之中。

  是一位十一境武夫的半拳。

  一襲鮮紅法袍收刀入鞘,開始不斷後掠,等到與那座高山足足拉開數百里距離,纔開始向前狂奔。

  倏忽間陳平安身形憑空消失。

  爲了遞出此拳,在前奔途中,身形消散之前,陳平安甚至不得不迅速摘下兩把狹刀,將它們隨手丟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