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34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今天你都見不着我的真身,就更別談先前這場打不還手的喂拳了。

  如果下場問拳輸了,你陳平安就該死心了,乖乖就此離去,以後雙方就算井水不犯河水,各走各路。

  我不耽誤你在這桐葉洲的查漏補缺,但是你也別糾纏我了。

  當然那種意氣用事,什麼將半座劍氣長城搬遷來此,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,損人不利己的勾當,也別做了。

  青同氣勢渾然一變,腳尖一點,腳下那座大殿不堪重負,瞬間化作齏粉,塵土飛揚。

  主動一拳過後,那一襲鮮紅法袍作雙手格擋狀,整個人在城內的地面之上,以後背在城中割裂出一條巨大溝壑。

  白髮老者出現在街道上,行走在溝壑旁,閒庭信步,猶有閒情逸致問道:“曹慈跟你在功德林的那場問拳,他肯定有所保留了,具體是留力幾分?”

  之所以有此問,還真不是青同故意噁心人,或是看不起陳平安的武學境界。

  能夠拿來跟曹慈作對比,本身就是一種高看。

  如今不單單是浩然天下如此認爲,事實上,可能除了飛昇城一家獨大的五彩天下,其餘四座天下,都是這麼個看法。

  陳平安躍出那條溝壑,身上法袍,依舊纖塵不染。

  接下來的動作,讓青同看了就想笑,只見那個捱了一拳就倒地的陳平安,竟然輕輕蹦跳幾下,就像是在伸展筋骨。

  但是青同很快就不太笑得出來了,不是忌憚對方,而是一種憤怒。

  因爲自稱會幾張大符的青同,看到那一襲鮮紅法袍四周,先是火光閃爍,星星點點,然後化作灰燼飄散開來。

  是那數十張符籙同時燃燒殆盡的場景。

  憑藉那些符籙殘餘的靈氣漣漪,青同作爲一位飛昇境的符籙大家,很快就推演出那兩種符籙的共同功效。

  用以滯緩身形,不單單是加重手腳的負擔,還會以修士之身壓勝武夫體魄。

  歸根結底,這個傢伙,就是故意讓自己的出拳變慢!

  青同見過鋒芒畢露的,見過狂妄跋扈的,但是這麼年輕,還敢這麼託大的,還真是第一次碰到。

  一心找死嗎?

  好像對方猜出青同的心思,雖然沒有任何言語,但是青同同樣猜出了對方的心思。

  我打不死前輩,可你只以武夫身份,就打得死我嗎?

  我看未必。

  青同點點頭,果然自己憎惡這些劍修,不是沒有理由的。

  尤其還是一個練拳習武的劍修,年輕劍修。

  ————

  先前小陌不願留在原地礙手礙腳,便身形倒掠出去百餘里,盤腿坐下,將那根綠竹杖橫放在膝。

  青同作爲練氣士,一個飛昇境,強不到哪裏去。

  不然之前遇到自己,這個青同也不會關門謝客,直接趕人就是了。

  小陌唯一比較感興趣的,是還是青同末尾所謂的“會幾張大符”。

  自家公子的拳腳分量,輕重高低,就沒個定數的。

  第一層境界,是一般意義上的所謂切磋,其中又分兩種,一種是壓境,壓境又分壓幾境,一種是完全不壓境。

  然後第二層境界,是需要分出勝負的,比如之前與蒲山黃衣芸的那場問拳,抹掉手腳上邊的那些半斤八兩符。

  但是當時觀戰的看客們,境界還是不太夠,反而是小陌,雖然沒有出現在謫仙峯,只是在青衣河落寶灘那邊,小陌還是有所留心,其實公子當時並沒有抹掉全部的符籙,還留下了約莫兩三成數量的符籙,用來壓制出拳的速度。

  只是陳平安動作太快,一瞬間的事情,故而就連葉芸芸都沒有看真切。

  最後纔是當下的狀態,又分兩種。

  這就需要涉及到陳平安的心態了。到底是與人分勝負,還是決生死。

  陳平安與曹慈那場從功德林一路打到文廟天幕的問拳,大概是倒數第二種,雖然雙方都有所保留,私下有過一場君子之約,各自留力兩成,但是在這個前提下,那場問拳,是實打實的酣暢淋漓,各自傾力而爲了。

  層層遞進。

  每一級臺階,都有不同的風景。

  那麼今天,此時此地,陳平安就是最後一種姿態。

  小陌舉目眺望,戰場上,公子出拳,還是一如既往的賞心悅目。

  小陌突然想起一事,只是不知道那個蒲山雲草堂一脈,既是練氣士,還能兼顧武學,是否與這棵梧桐樹有無道緣,會不會是這個青同的某種“開枝散葉”?

  遠處憑空多出一條小路,鋪滿了金色的梧桐落葉,如一條靈蛇朝小陌那邊蔓延而去。

  青同先前一分爲二,不見真身,陽神身外身的純粹武夫,正在與陳平安問拳,陰神出竅遠遊,走在這條小路上,是一位姿容俊逸的少年,猶勝美人,峨冠博帶,道貌非常。

  身披一件精心煉化的法袍,貨真價實的披星戴月,雪白長袍之上,依稀有星光點點的異象,身後顯化出一輪寶光月相。

  等到青同的陰神停下腳步,與小陌只有咫尺之遙,雙指捻動,點燃一炷香,開始計時,青同笑着提醒道:“兩刻鐘內,如果陳平安贏不了我,就要送客了。”

  小陌點點頭。

  到時候你爲公子送客,我替你送行。

  這尊青同的陰神,盤腿而坐,陪着小陌一起眺望那處擂臺,感嘆道:“與道友一別萬年,再次重逢,別來無恙,真是大幸摺!�

  “少年”無論是言語內容,還是神態語氣,都有一股老氣橫秋的意味。

  只是在小陌看來,一身腐朽氣太重,沒來由想起昔年遠遊途中,遇見的一位無名道友,在水邊望天,愁神苦思,香草清新,見之忘俗。

  萬年之前,百花齊放,天高地闊,無拘無束,最不缺奇人異事。

  小陌收起些許雜念,微笑道:“對你來說,當然是幸呤隆!�

  青同沉默片刻,自嘲道:“就像一下子就把天給聊死了。”

  因爲這位喜燭道友的言下之意,你是靠着邭獯婊钪两瘢夷軌蚧畹浇裉欤强空姹臼拢强恳簧韯πg。

  萬年之前,即便是那所謂得道之士的地仙之流,差不多的境界,本事高低,殺力強弱,卻是雲泥之別。

  劍修是當之無愧的第一等道人。

  在當時的人間,像這棵梧桐樹老祖宗,依舊只算平常,的的確確,很平常的那種。

  道理很簡單,只說草木,要是各論各的祖宗,數得過來?

  只說那場水火之爭,毀去了多少山脈、江河,人間草木?不計其數。

  就像小陌,曾經路過樹邊,也就只是看幾眼而已,這還是只因爲此樹在一場大火中,燒焦而不死,枯木逢春,重新煥發出生機。

  這趟登門,小陌要不是跟在公子身邊,道友?客氣話罷了。道什麼友,雙方既不是朋友,更不是一條道上的。

  所以說這場萬年之後的久別重逢,就像一個鐘鳴鼎食的豪閥子弟,與一個驟然富貴的暴發戶,坐在一起聊天。

  青同搖頭道:“你們能夠成爲劍修,何嘗不是一種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天大幸撸俊�

  “再看看我們這些花卉草木精怪之屬,邭庠俸茫幢銦捫纬晒α耍钟心膫�成爲了劍修?”

  “修行之初,開竅不易,本就是有靈猩凶顮懫D辛的,光是煉形,不說比起人族,只說比你,還有袁首、仰止之流,我們何止是事半功倍,在煉形成功之前,又因爲無法移動,面對那些突如其來的各種天災人禍,不然軀幹,只說那份雛形道心,所遭受的煎熬,你們這些在修行路上得天獨厚的傢伙,是不懂的。”

  “大水洪澇,大火燃山,金戈兵禍,狂風暴雨之摧折,諸多災殃,不一而足。許多你們三兩年功夫好似一蹴而就的某個境界,往往是我們一生求而不得的大道高度。”

  結果小陌直不隆冬來了一句“我懂這個作甚。”

  青同一時語噎,這就是劍修了,萬年不改的臭德行!

  小陌瞥了眼那炷香,問道:“半個神到?如今天下武道,有這麼個說法了?”

  青同微笑道:“行百里者半於九十。”

  所以青同不說自己的武學境界,只是那歸真一層,很有找饬恕�

  小陌察覺到對方的心絃變化,嗤笑道:“真身都不敢來此敘舊,還談什麼找猓俊�

  青同當然很清楚這位道友的本命神通之一,也無所謂這點心聲會被小陌察覺,只是嘴上還是調侃道:“喜燭道友,跟隨年輕隱官遊歷浩然天下這麼久,總該聽說一句‘非禮勿聽’吧。”

  這位被陳平安稱呼爲小陌的道友,作爲名動天下的遠古大妖之一,當然是有真名的,鼅鼄。與後世蜘蛛是相同的讀音。

  只是這兩個字實在太過生僻,而且隨着歲月變遷,又有數種字體變化,如今除了那部《說文解字》,還有幾句類似“吐絲成羅,結網求食,利在昏夜”的零星記載,其它的,都成爲過眼雲煙了。

  青同卻是知道不少關於“小陌”的壯舉,喜好與劍修問劍、擅長捉對廝殺之外,曾經設下埋伏,在那某兩輪日月,其中一條“天道”軌跡路線之上,循環升落,小陌便將其捕獲,圍困網中……先吞明月,再捉大日,將那輪明月嚥下腹中,已經開始着手煉化,鬧出了極大動靜,那位明月共主就讓青鳥傳信天庭雷部諸司,繼而傳檄天下,要將這位犯天條的妖族劍修押解到一處行刑臺問斬,小陌豈會束手待斃,捱了不少道天雷,也手刃了不少雷部斬勘司轄下的官吏神靈,而依附雷部的人間地仙,不乏少數,反正這頭攻守兼備的飛昇境劍修妖族,遇到一個就殺一個,遇到一羣就殺一羣,那場逃亡,簡直就是一場煉劍和修行。

  最後天庭震怒,傳聞不但雷部主官的十二高位神靈之一,要親自下界捉拿小陌,還會有另外一位高位同行,只是不知爲何,到最後卻是一個雷聲大雨點小的結果,不了了之。但是在那之後,小陌也同樣收斂許多,當然所謂的收斂許多,是相較於以前的無法無天、橫行無忌,不小心撞到這位大妖劍修手裏的地仙,下場還是很慘。

  說句實話,青同此次重新見到小陌,後者如此……剋制,出劍如此含蓄,倍感意外。

  小陌問道:“青同道友爲何對我有成見?”

  青同疑惑道:“我對你什麼時候有成見了?”

  小陌伸手輕拍綠竹杖,笑道:“你對劍修的成見還不大?”

  我小陌就是劍修。

  青同啞然失笑,沉默良久,才袒露心扉,“你們這些劍修,自恃一劍破萬法,眼高於頂,桀驁不馴,嗜殺成性,只顧自己出劍痛快,全然不顧天地蒼生的死活,對待天下道友的修行,不屑一顧。”

  小陌點點頭,不否認這個事實,笑問道:“你曾經在劍修手上喫過苦頭?”

  青同聞言瞬間臉色陰沉,顯然心中所想的一樁舊事,絕對不是什麼開心事。

  小陌善解人意道:“不願意說就別勉強。”

  不是一個喜歡聽訴苦言語的,也不樂意聽那……遺言。

  青同身軀紋絲不動,只以手指捻動一片梧桐落葉,如木人扇風。

  青同緩緩道:“多年前,曾經有三位年輕劍修聯袂遠遊,期間與一撥披甲者麾下巡狩人間的神靈,起了爭執,我不幸靠近戰場,大道折損頗多。”

  那三個年輕人,後來都成爲了人族巔峯劍修,正是元鄉,觀照,龍君。

  青同抬起手,雙指抹過臉頰,臉上浮現出一連串的細微文字,如遭受那黥刑,被臉上刺字。

  小陌瞥了眼,是那遠古文字,大致意思是記錄了那場廝殺的豐功偉績,點頭笑道:“是元鄉做得出來的事情。”

  因爲那個元鄉,性情跳脫,飛揚跋扈,而且一直是……最賤手欠的。

  比如跑去落寶灘偷酒這種勾當,也就元鄉做得出來。一兩次也就忍了,竟然還有第三次。

  關鍵是元鄉喝完酒之後,還說不好喝。

  小陌不砍他砍誰。

  只是後來的登天一役當中,元鄉也是走得最爲慷慨赴死的人族劍修之一。

  以至於元鄉死前都未能見到舊天庭大門,傳聞此人在仗劍途中,廝殺不斷,當了一輩子話癆的老劍修,始終一言不發。

  這位老劍修率先登天,愈行愈高,除了遞劍不停,一道道璀璨劍光,氣勢磅礴,接天引地,劍修本人不言不語,無聲無息,彷彿唯有不曾開口的三字遺言。

  我先死。

  毅然捐軀,是爲先烈。

  小陌問道:“除了這樁個人恩怨?”

  青同冷笑道:“後來還有個劍氣長城的末代祭官,行蹤鬼祟,也曾來過這邊,與我還是聊得很不愉快。”

  當初此人悄然離開劍氣長城之後,並不是直奔寶瓶洲的驪珠洞天,而是先在桐葉洲登岸。

  青同曾經說了幾句套近乎的話,結果落了個類似熱臉貼冷屁股的下場。當然這不是最主要的,之所以談不攏,另有緣由。

  只是沒必要與小陌細說此事。

  之後便有個還不是劍修的外鄉少年,從扶乩宗登上桐葉洲陸地,當時他背了一把長劍,名爲“劍氣長”!

  是陳清都那把棄而不用多年的佩劍。

  就像那位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,明明都隔着一座天下了,就只是用這種無需親自出馬的方式,在警告青同,爲那少年用心護道,不然後果自負。

  你他孃的陳清都,哪怕讓那個姓陳的背劍少年,給我捎句話也好啊。或是憑藉某種輕而易舉的小小祕術,你陳清都與我暗中打聲招呼,又有多難?

  遙想當年,在卸嗳俗鍎π蕻斨校惽宥假Y質不是最好的,修行速度不是最快的,飛劍品秩不是最高的,偏偏最終是此人,走到了劍道最高處。

  而且相較於目中無人的天下各族劍修,陳清都算是口碑極好的一個,一向沉默寡言,平時從不惹事生非,只是練劍勤懇,極少外出走動,遠遊次數屈指可數。

  只是後來一連串的事實證明。

  一貫沉默者偶爾開口即雷鳴。

  小陌嘖嘖道:“青同道友,你到底怎麼回事,跟劍修是先天不對付嗎?”

  青同對此不置可否,看着戰場那邊,好奇問道:“你就半點不擔心陳平安?”

  小陌默不作聲。

  公子做事周全,無須外人擔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