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隱官領銜,陸沉同行。
五彩天下第一人寧姚,城頭刻字老劍仙齊廷濟,刑官豪素,大劍仙陸芝。
這種陣仗……
此行成功斬殺兩位飛昇境大妖,其中一位,更是託月山大祖的開山大弟子。
聯袂遠遊,頃刻間掃平一處古戰場,隨手滅掉宗字頭的白花城,大鬧雲紋王朝,打斷天下最高仙簪城,與王座大妖緋妃鬥法,拖拽曳落河,劍開託月山,搬徙明月皓彩去往青冥天下,白玉京真無敵親自接引這一輪明月……
別說一一做成了,都是些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就連薛懷都有些幾分遺憾了。
只恨自己不是劍修。
檀溶問道:“山主,陳劍仙要是撇開一身劍術不用,只以純粹武夫身份,與吳殳問拳,勝負如何?”
薛懷其實也很好奇此事,既然自己師父已經輸了,那麼只論拳法,桐葉洲能夠與陳山主抗衡的,就真的只有武聖吳殳了。
天下止境武夫,不同於山巔大修士,每個千年,都有那“大年”“小年”之分,差異明顯,而十境武夫的總數,數量起伏不大,除了中土神洲之外,其餘八洲平攤下來,每洲大致就是兩個,有好事者大略統計過人數,所謂的天下武咝∧攴荩饩安缓脮r,八洲的止境武夫,從未少於十四人,年份再好,卻也不會超過二十人。
北俱蘆洲那邊,前些年大篆王朝的顧祐,與猿啼山劍仙嵇嶽,換命而死。
那麼如今東邊三洲的武學大宗師,除了陳平安、裴錢這對師徒,就還有大驪宋長鏡,獅子峯李二,王赴愬,武聖吳殳,蒲山黃衣芸。
葉芸芸顯然早有腹稿,毫不猶豫給出心中的定論,“只是拳分高下的話,吳殳贏,可如果是搏命,陳平安活。”
檀溶笑道:“沒事,反正如今陳劍仙,也算我們半個桐葉洲人氏了。”
薛懷本想附和一句,不料葉芸芸已經惱火道:“要點臉!”
薛懷立即點頭道:“是不妥當。陳山主未必樂意承認這個說法,再者這個說法傳出去,其實我們桐葉洲也顏面無光。”
落魄山只是下宗選址桐葉洲,作爲上宗之主的陳平安,山下戶籍、山上譜牒都還在寶瓶洲。
檀溶瞥了眼臨陣倒戈的薛懷,笑呵呵道:“牆頭草,隨風倒。”
老將軍姚鎮正在伏案編撰一部兵書,除了彙總畢生大小戰役得失和練兵紀實,還要整理邊軍姚氏歷代武將的武略心得。
老人戎馬一生,好歹給大泉王朝留下點什麼。
這座府邸,大概是密雪峯唯一用上山上“地龍”術法的宅子,地氣燻暖,氣候如陽春時分。
故而屋內用不着火盆,也無需穿厚棉衣、披狐裘。
姚仙之敲門而入,一瘸一拐坐在桌旁,府尹大人剛剛得到一份來自蜃景城的諜報,將那份情報輕輕放在桌上,笑道:“爺爺,這個虞氏王朝,有點意思,如今老皇帝還沒走呢,禮部那邊就已經祕密着手一事了,只等太子虞麟遊登基,就會立即改年號爲神龍元年。好像是積翠觀護國真人呂碧唬c欽天監一起商議出來的結果,不愧是跟老龍城關係親近的虞氏王朝,很會打算盤。”
老將軍笑了笑,“算不得官場燒冷竈,就怕熱臉貼冷屁股,倒是不至於弄巧成拙。”
新任東海水君,是身爲世間唯一一條真龍的王朱。虞氏王朝用“神龍”這個年號,顯然是一種不加掩飾的示好之意。
就是不知道寶瓶洲那位充滿傳奇色彩的飛昇境女修,領不領這份情了。
老人拿起情報,掃了幾眼,笑道:“虞氏如今那個太子殿下,還是相當不錯的,有大將軍黃山壽傾心輔佐,京城裏邊有座積翠觀,山上還有個青篆派,又跟北邊老龍城攀上了關係,等到換了新君,國勢往上走,是大勢所趨。”
姚仙之撇撇嘴,顯然對那積翠觀和青篆派都觀感不佳,一打仗,跑得比兔子還快,學得烏龜法,得縮頭時且縮頭。
老人將諜報重新摺疊好,交還給孫子,輕聲說道:“也別瞧不起這些半點不把臉皮當回事的人,一來招惹他們,很容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,再者你不得不承認,很多事情,還真就只有真小人和僞君子能做成,正人君子反而做不成。”
見姚仙之還是有點不以爲然,老人嘆了口氣,“打敗道德文章的,不是更好的道德文章,而是一些捕風捉影的下三濫的稗官野史。往往幾十萬字的著作心血,都抵不過後世一篇幾百字的豔情小說。”
姚仙之神色鬱郁,因爲想到了皇帝陛下,諸多民間私刻的豔本,至今仍然禁之不絕。所幸相較於當年文人雅士幾乎人手一本的“盛況”,一場大戰過後,已經消停許多了。要知道當年最過分的時候,就連翰林院內當值的文官,都會有人看這些東西,書籍換了個封面而已。
姚鎮笑道:“官場不比治學,怎麼用君子和小人,是一門大學問。用得最好的人,稱得上‘登峯造極’,可能還是陳平安的那位大師兄。不然你總不會以爲大驪文武,都是無私心的正人、醇儒吧,是天生的能臣幹吏吧?”
姚仙之揉了揉下巴,“我要是能像陳先生,有這麼一個算無遺策的師兄,嘖嘖。”
老人搖頭道:“你就是站着說話不腰疼,其實有這樣的師兄,壓力很大的。都不說什麼師兄是繡虎了,像那寶瓶洲的風雷園,你信不信,如果劉灞橋沒有師兄黃河,說不定他如今都是玉璞境劍仙了,李摶景一走,一旦繼任了園主,就由不得他喘口氣,練劍有絲毫懈怠,但正因爲有個黃河,劉灞橋就沒有了那種一往無前的心性,我相信黃河之所以會趕赴蠻荒天下戰場,除了自己確實想去那邊練劍,也是給劉灞橋一點壓力。”
一個家族,一個門派,大抵如此,當某一人太過矚目,其餘人等,難免黯淡失色,旁人要麼生出惰性,躺在大樹底下好乘涼,要麼容易提不起心氣。
比如他們姚家,何嘗不是一樣的道理。
姚仙之試探性問道:“爺爺,你真不再勸勸陳先生?”
要是爺爺真鐵了心,極力勸說陳先生擔任大泉王朝的國師,不敢說一定成,終究還是有幾分希望的。
老人搖頭笑道:“老而不死是爲伲欣腺u老更惹厭。多做成人之美的事,少做強人所難的事。”
姚仙之知道爺爺心意已定,就不再多說什麼。
不料老人笑言一句,“再說了,要那虛名做什麼,大泉真要遇到什麼難關,需要你跟仙都山這邊打招呼嗎?我看用不着。”
姚仙之讚歎不已,“薑還是老的辣。”
老人重新提筆寫書,輕聲笑道:“人生百味,無鹽不可,無辣不歡。”
方纔正寫到了武將遴選一事,與孫子一番閒聊,沒來由想起一句,便寫下“剛健而不妄行”一語。
老人只寫了幾個字,便又擱下筆,轉頭望向窗外。
大哉乾乎,剛健中正,純粹精也。雲行雨施,天下平也。
興許總有那麼幾個道理,可能萬年之前是如何,現在就是如何,萬年以後還是如何吧。
黃庭頭戴一頂芙蓉道冠,背長劍,憑欄眺望山外的新建渡口。
身邊站着那位墨線渡店鋪掌櫃的負山道友。
於負山趴在欄杆上,笑道:“這仙都山,瞧着家業也不算大嘛。”
只有一座仙都山,雖說也有幾座山峯,適宜修行,約莫能夠支撐起五六個地仙修士的開闢府邸、道場,可對於一座宗門來說,還是顯得有幾分山水貧瘠了。
黃庭有些心不在焉,自顧自神遊萬里。
於負山問道:“黃姑娘,那個幫咱倆牽線搭橋的那個傢伙,到底什麼來頭,能夠讓你擔任首席客卿?”
那個神神道道的避雨蓑衣客,於負山確實看不出對方的道行深湥蕾。
總擔心這傢伙,要跟自己最心儀的黃姑娘,發生點什麼。
是個勁敵。
於負山得知黃庭走了一趟五彩天下,她如今已經是一位玉璞境劍仙,故而太平山重建一事,於負山可謂躊躇滿志,能夠得一塊太平山的祖師堂玉牌,就算需要自己砸鍋賣鐵也認了,絕對心甘情願,不皺半點眉頭。
作爲遠古負山魚出身,還是個元嬰境修士,他跟一般練氣士的修道路數,還是很不一樣的。可惜走江化蛟一事,門檻太高,以前是不敢冒冒然行事,因爲大道出身的緣故,一旦走水,就需要“負山”而行,山的品秩越高越好,這就牽扯到了一場極爲兇險的山水之爭,故而未來那場走江,少不得會鬧出些風波。
何況也不是一次走水,就一定能夠成功的,就像早年大泉埋河那邊的那條鱔魚精,不就被埋河水神娘娘阻攔了一次又一次?
所以浩然天下的上五境精怪之屬修士,選擇不多,一種是像那正陽山的搬山老祖,擔任仙府的護山供奉,或者類似投靠雲林姜氏這樣的豪閥,得個譜牒身份,不然就只能是如梅花園子酡顏夫人一般,只能遠遁倒懸山,尋一處安穩道場,所以於負山最早的打算,是遊歷一趟皚皚洲,找那韋赦,看看能否被這位德高望重的老神仙青眼相加,成爲一峯之主,韋赦有那“三十七峯主人”的別號,其中煉日峯、拜月山在內的幾個山頭,早就名動浩然,都是精怪之屬在其中修行。
黃庭也不計較於負山靠着言語佔點小便宜的心思,只是提醒道:“在這仙都山,記得收一收脾氣,謹言慎行,不要太把境界當回事。”
於負山玩笑道:“我好歹是個老資歷的元嬰修士,加上這份大道根腳,在這仙都山,還不是橫着走?”
黃庭忍不住笑道:“元嬰境很了不起嗎?”
橫着走?一個不小心,是要橫着走。
於負山其實本就沒把自己的境界當回事,只是想着能夠與黃姑娘多聊幾句,繼續沒話找話,“難不成仙都山裏邊,藏着某位世外高人?”
於負山眼角餘光打量着女子的笑顏,真美。
傾國傾城,怪不得自己一見傾心。
可惜黃姑娘能夠得到自己的心,卻未必能夠得到自己的身子。
瞧見一道遠遊歸來的御風身形返回密雪峯,是那個名爲果然的外鄉修士。
黃庭便問道:“鐵樹山,總聽說過吧?”
於負山忍俊不禁道:“我就是個聾子,也肯定聽說過鐵樹山啊。”
如果說投靠韋赦,是一個不錯選擇,那麼對於他們這些精怪出身的修士來說,中土神洲的鐵樹山,就是一處心神往之的聖地。
宗主郭藕汀,道號“幽明”。這位飛昇境大修士,傳聞曾經一刀劈開黃泉路,即便幽明殊途,仍然在那冥府路途上,成功將一頭鬼仙斬殺,並且全身而退。郭藕汀戰力之高,殺力之大,絕不是南光照之流的老飛昇境可以媲美。火龍真人曾經有一句笑談,虧得仙人之上、十四之下,就只有一個境界。
可惜早年的桐葉洲,山上消息太過閉塞,關於中土鐵樹山的奇人異事,翻來翻去也只有一些老黃曆。
於負山就只是個仙家渡口的鋪子掌櫃,本就是一場避難,都稱不上什麼小隱隱於市。
天下有兩處,未來必須得去。
除了“不開花”的鐵樹山,就是位於彩雲間的白帝城。
黃庭繼續問道:“那個叫談瀛洲的小姑娘,已經見過了?”
於負山點頭道:“見過幾次,小姑娘身邊總跟着個小精怪,我勸了倆孩子幾句,可千萬別在山外這麼亂逛,很容易出事的。”
如今浩然天下是世道太平了,可對於他們這些山澤精怪出身的修士而言,卻是一種實打實的亂世,境界高還好說,早點在書院那邊錄檔在冊,也算得了一份路引和一張護身符,可那些地仙之下的妖族練氣士,尤其是下五境,現如今誰都像是一褲襠的黃泥巴,要不是大伏書院山長是程龍舟,以及三座書院很快就給出一份明確律例,否則桐葉洲的本土妖族,甭管是否開竅煉形,估計只會落個十不存一的悽慘下場。
於負山是個閒不住的,平時喜歡出門逛蕩,將青萍、謫仙和密雪諸多山頭早就逛了個遍,與那談瀛洲、鄭又乾倆孩子,算是混得很熟了。
“按照鐵樹山的譜牒輩分,小姑娘只需要喊郭藕汀一聲師祖。”
黃庭爲於負山泄露天機,“你說談瀛洲在山外遊歷,容不容易出事?”
確實容易出事的,只不過是那些招惹小姑娘的人。
於負山滿臉錯愕,不敢置信,“什麼?!”
那個小丫頭片子是郭藕汀的徒孫輩?
才發現,原來自己離着鐵樹山竟然如此之近?
黃庭點頭道:“談瀛洲的師父,也就是被你說成是名字沒取好的那個‘果然’,其實是郭藕汀的小弟子,不是你誤以爲的地仙境界,而是一位貨真價實的仙人,曾經在南婆娑洲,與劍仙曹曦聯手守住了那座鎮海樓,在文廟那邊,戰功不小的。至於殺力嘛,說句難聽的,隨隨便便用一根手指頭碾死個元嬰境,一點難度都沒有。”
於負山嚥了口唾沫。
趕緊仔細思量一番,看看自己有無不得體的言行舉止,幸好沒有與那位道號“龍門”的果然兄勾肩搭背。
黃庭問道:“白帝城鄭居中的關門弟子,叫什麼來着?”
於負山頓時豔羨不已,“好像是個天之驕子,狂徒顧璨。據說出身寶瓶洲驪珠洞天,不知怎麼就成了鄭先生的嫡傳,真是洪福齊天吶。”
於負山可不敢如黃庭一般,一口一個郭藕汀、鄭居中,他也沒有黃庭的那種心性。
不怨自己膽小,因爲不是劍修嘛。
等了半天,也沒等到黃庭的言語,於負山只得小心翼翼問道:“然後?”
黃庭總不可能隨便拎出個顧璨,難道那個名叫鄭又乾的小精怪,跟白帝城又有什麼淵源?
於負山眼睛一亮,伸手攔住黃庭的話頭,自問自答道:“我明白了。這頭小精怪,是那白帝城琉璃閣一脈的嫡傳弟子?”
肯定是了!
白帝城鄭先生有位師弟,名爲柳道醇,是那座名動天下的琉璃閣主人,而柳道醇正是精怪出身,名氣很大的。
自己也算舉一反三了吧?
一般來說,浩然修士,名氣夠不夠大,是有些古怪方式可以驗證的。
比如顧清崧罵過的,柳道醇惹過的,桐葉洲聽說過的,參加過竹海洞天青神山酒宴的,倒懸山師刀房某座影壁上邊有名字的。
這些修士,最好別去招惹。顧清崧能罵,柳道醇敢惹,除了雙方自身道法造詣不俗之外,各自還有些旁人羨慕不來的原因。
一個師父是那白玉京三掌教,雖說陸沉不認這個大弟子,但是陸沉留在浩然天下的那幾位嫡傳弟子,像那曹溶,賀小涼,都對顧清崧這個不記名的大師兄極爲禮敬。
另外一個,師兄是鄭居中。
只說當年龍虎山大天師爲何下山一趟,當真需要背仙劍“萬法”,甚至還隨身攜帶了那方陽平治都功印?
降妖?想那柳道醇不過是玉璞境,大天師趙天籟卻是飛昇境,何必如此興師動校�
說到底,劍、印在手的趙天籟,還是在提醒白帝城,或者說是提醒鄭居中這個給柳道醇當師兄的魔道巨擘。
貧道這趟下山,本是降妖而已,那就別鬧到最後,逼着貧道一同“除魔”了。
黃庭搖頭道:“按照文廟那邊的文脈道統來算,鄭又乾是正兒八經的儒家門生。”
於負山疑惑道:“那咱們聊顧璨做什麼?”
黃庭卻突然不願意多說什麼,“等明天慶典,你就都明白了。對了,等到慶典結束,我們不着急離開此地,你可以跟我一起去青衣河落寶灘那邊,聽一聽小陌先生的傳道。”
於負山問道:“傳道?誰?”
傳道二字,在山上可是極有分量的說法,何況還是黃庭說的。
黃庭笑道:“年紀比你大,境界比你高,見識比你廣。”
於負山猶豫了一下,點頭道:“回頭旁聽,看看此人道法到底高不高。”
黃庭一笑置之。
她記起一樁怪事,在小龍湫那邊,陳平安當時去往野園,那些作爲山水禁制之物的照妖鏡,竟然當場粉碎。
同樣是密雪峯宅邸,敕鱗江老嫗裘瀆,與少女胡楚菱,坐在一張蘆葦、蒲草編制而成的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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