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33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老道士驀然撫掌大笑,“妙哉。”

  與此同時,陳平安和小陌也更換了一幅山水畫卷,只是陳平安心湖之中,有那老道士的心聲漣漪響起,說黃粱國某地,留有一部劍訣。

  陳平安和小陌來到了一處熱氣升騰的地界,正在鬧旱災,接連三月無雨,河涸湖幹,顆粒無收,千里之地,草木皆盡。

  陳平安施展了一道降下甘霖的水法,只是祭出術法之後,就會重返原地,而想要御風而行,就一樣光陰倒流,只好帶着小陌在大地之上徒步,大旱時節,五穀無收,民物流遷,一路之上,白骨累累,滿眼都是慘不忍睹的人間慘狀,先前遇到一撥將要倒斃途中的婦孺老幼,陳平安蹲下身,給予他們酒水喫食,卻只會滑過喉嚨肚腸,筆直墜地。

  陳平安當時蹲在原地,久久沒有起身。

  小陌安慰道:“公子,都是假的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又搖搖頭,“曾經都是真的。”

  重新起身趕路後,小陌看了眼公子的臉色,並無異樣。

  之後遇到一處縣城,城內先前有人開倉賑災,設立粥鋪已經多日,結果被一夥聞訊趕來的流寇,一衝而過。

  等到陳平安入城之時,已經是人間煉獄一般。

  那個滿門皆死的家族門戶內,有個倒在血泊中的年輕人,滿臉淚水,艱難轉頭,望向一個被亂刀砍死的老人。

  年輕人與父親反覆說道,自古賑災都需軍伍護衛,爲何不聽,爲何不聽……

  陳平安坐在滿地鮮血和屍體的庭院臺階上,站起身,來到那個年輕讀書人身邊,想要輕輕拉住他的手,卻是殘影,但是陳平安的手依舊懸停在原地,輕聲道:“不要怕,對你們這些好人來說,走過這一遭人間,就已是走過了地獄。”

  之後走出縣城,與小陌來到一處州城郊外,一條幹涸河道畔,有嘴脣乾裂的官員正在祈雨,城內卻在做着曬龍王的民間風俗。

  陳平安蹲在河對岸,伸手抓起一捧碎土,聽着那個官員嗓音沙啞的祈雨內容,讀完了一遍,又從頭開始,陳平安起身後,一步縮地,來到河對岸,站在香案旁,取出紙筆,幫忙重新寫了一道祈雨文,交給那個面黃肌瘦的官員後,後者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,準備開始背誦這篇於禮制不合的祈雨文,只是剛唸了一個開頭,官員就神色倉皇,轉頭望向那個青衫男子,好像以眼神詢問,真的可以嗎?真的不會招惹更多災殃嗎?

  因爲那張紙上的祈雨文字內容,實在太過大不敬了。

  一般來說,這類祈雨書,都有個類似官場的制式規範,夾雜一些恭敬言語,類似“栈陶恐”,以“吾欲致書雨師”開篇,再寫一些“春雨如恩詔,夏雨如赦書”的話語。

  而手中捧着的這封祈雨文,開篇就是“雨師風伯,雷君電母,聽我敕令,違令者斬。”

  所以這個官員背書之時,都是嗓音打顫的,也就是太久不曾酣暢飲水一次了,不然估計早就汗流浹背了,等到讀完那篇大逆不道的祈雨文,官員如釋重負,一下子癱軟在地。

  片刻之後,烏雲密佈,雷聲滾滾,閃電雷鳴,頃刻間便是大雨滂沱,千里之地,普降甘露。

  小陌仰頭輕聲道:“公子,之前在縣城,差點沒忍住就遞劍了,砍死它算數,就不能慣着,由着它一直故意噁心公子。”

  陳平安伸手接着黃豆大小的雨滴,“跟你的那位道友其實沒什麼關係。”

  小陌笑道:“說實話,要是擱在萬年之前,小陌看到這類場景,只會心無微瀾,就算讓小陌瞪大眼睛,一直盯着,看個幾天功夫,依舊是無動於衷。如今不一樣了,興許是跟在公子身邊久了,耳濡目染的,就變得有點心腸軟了。公子,這算不算修真之士與修道之人的區別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從上古道士變成如今道人,其實也不全是好事,只說修行速度一事,肯定就要慢了。”

  之後陳平安和小陌就來到一處嶄新境地,一郡之地,歲大澇,居沉於水。

  原來郡內有條江河,自古就水患不斷,陳平安發現自己竟然搖身一變,成了一郡父母官的太守大人,寒族出身,還好,好像是位少年神童,年紀輕輕就進士及第了,尚未娶妻。

  因爲大致知道了那位“老天爺”的路數,陳平安也就沒了施展術法的念頭,開始與郡縣有錢人化緣去了,至於具體如何治水,陳平安是有章法路數的,畢竟除了朱斂編撰的營造法式,還有南苑國工部的諸多書籍,都曾仔細看過,給朝廷當個水工綽綽有餘,陳平安帶着小陌和一旭憷簦彬炦^城外的河牀地理後,發現只需打造出一座魚嘴分水堤即可,需要竹谎b石,累而壅水,之後開闢平水槽和溢洪道,河牀底部的弧度,也有些講究,都是那些古書上詳細記載的門道學問,陳平安只是照搬拿來用而已。

  之後的走門串戶,與當地富人求財,也見到了些高門趣聞和市井百態,有個曾經當面拍桌子,說一句“我們念聖賢書的人,全在綱常上做功夫”的有錢人,最後卻只肯拿出五十兩銀子,年初從自家豬圈跑出一頭小豬到鄰居去,覺得不吉利,就按市價賣給了鄰居,等到年尾長成一百多斤的大豬,又跑到了家裏,結果這位富家翁依舊只能按照年初的“市價”給錢,於是就打了一場官司,鬧到了縣衙那邊,陳平安這位郡守大人,便找機會拿此事開刀,興師問罪,小題大做一番,這才讓那位在綱常上做功夫的茂才老爺,連夜登門,多拿了一百兩銀子。

  郡城裏的最大門戶,還是位從京城禮部退下來的,膝下無子,只有個女兒,對外宣稱他的這個女兒,諸多大家之文,歷科程墨,各省宗師考卷,記了幾千篇,若是個兒子,幾十個狀元、進士早早都中了。

  陳平安主動登門與之切磋道學的時候,老人當過幾任閱卷官,哪怕與郡守大人言語,還是以官場長輩自居,言之鑿鑿,說那科舉制藝文章做得好,隨你做甚麼玩意,都是一鞭一條痕,一摑一掌血。可如果科舉文章做得差了,缺火候欠講究了,任你做出甚麼來,都是野狐禪、邪魔外道……聽得陳平安這個清流正途出身的年輕太守,只得使勁點頭,連連附和,不然騙不來錢啊。老人便說到了傷心處,入贅府中的那個女婿,是門當戶對的,也是有才情的,偏偏不肯舉業,年輕郡守便好言安慰,只需早養出一個兒子來,教他讀書,來年接了自家爺爺的進士香火,又有何難,末尾還斬釘截鐵一句,說“如此一來,小姐那封誥還是極爲穩當的”,說得老人心花怒放,一喜之下,便給了三千兩銀子。

  身爲郡守隨從的小陌,在旁看着聽着,只覺得學到了很多書本外的人情世故。

  這座天地畫卷裏邊,有三個彩色人物,除了這位很快就被京城一紙調令返回朝廷中樞的高升老人,還有一個困頓於場屋多年的窮秀才,家境貧寒,有個在縣城裏邊擺熟食案子的老丈人,最後一個,正是那個腰纏萬貫、年初跑掉一頭小豬、年尾跑回一頭大豬的茂才老爺。

  等到那個老人舉家搬遷回京城,老人就變成了黑白顏色,但是等到陳平安完成了那項水利工程,轄境之內再無水澇之憂,都得到了朝廷的嘉獎,卻發現那位茂才兄,和窮秀才依舊是彩色,陳平安略作思量一番,只得微服私訪,走了趟後者家中,正看到窮酸男人與妻子在門口道別,拍胸脯保證此次鄉試,定然中舉,耐煩月餘,你端然是舉人娘子了。婦人擦拭眼淚,笑言一句,但願文福雙齊,替祖宗爭些光輝,替娘子出些窮氣,到時候也就拜天拜地了。

  結果剛好陳平安這位郡守大人,治水有功,朝廷下令破格擔任一州學政,擔任本次的會試主考官,從落試卷中抽調出那位窮秀才的科場文章,將其名字圈畫,算是擢升爲舉人了。從這一刻起,搖身一變成爲舉人老爺的讀書人,便成了黑白顏色。至於那個茂才兄,犯病了,奄奄一息之際,依舊是彩色,陳平安百思不得其解,只得潛入對方家中,發現那人手從被單裏伸出,伸着兩根手指頭,死活不肯嚥下最後一口氣。陳平安哭笑不得,只得推門而入,將桌上點得是兩莖燈草的油燈,挑掉一莖。腥送ィ瑺楅缴系哪腥耍@才點一點頭,把手垂下,登時就沒了氣。

  小陌斜靠在門口那邊,無奈搖頭。

  等到陳平安走出屋子,畫卷一變,與小陌似乎置身於戰場的邊緣地界,兩軍對壘,只隔着一條河,車騎、人物皆古貌,一方豎立大纛,上書仁義二字,另外一方兵馬強盛,那位君主正在與身邊軍師大笑道,敵兵甲有餘,仁義不足,寡人兵甲不足,仁義有餘,定然大勝。

  軍師之後看對方正在兵馬渡河,就與那位仁義君主建議半渡而擊,不許,兩軍交戰,大潰而敗。

  陳平安一直恍渑杂^,兩次畫卷恢復原樣之後,這纔去往大軍之中,來到那位唯一的彩色人物車旁,後者問道:“寡人錯了嗎?”

  陳平安雙手恍洌蛔髀暋�

  “後世史書,是如何說寡人的?”

  陳平安還是一言不發。

  “不說史書,市井坊間呢,稗官野史呢?”

  這位君主滿懷悽愴,熱淚盈眶,重重一拍車軾,悲憤欲絕道:“總該有一句好話吧?!”

  陳平安依舊沒有直接給出答案,“對的事,好的事,眼前事,身後事,一時事,千古事,混淆在一起,怎麼分得清楚?”

  “何況你又不是修道之人,在其位制湔傄疹櫤靡粐用竦陌参!I頎懮硤鰬鹬鳎傄A下眼前這場戰役。”

  這位亡國-之君高呼數次“仁義”,身形竟然就此消散。

  之後陳平安和小陌又見了不少光怪陸離的人與事。

  兩人月夜蕩一葉扁舟,隨水飄泊不定,至一古橋內,見小樓如畫,閉立水涯畔,原來每逢清風明月,便可見女子縹緲身形,於迴廊曲檻間,徘徊徙倚,纏綿悱惻,往水中丟擲金錢。

  再往後,隔着千里之遙,陳平安終於又看到一位身形彩色的風雅公子,在那市井鬧市中,讓僕從跪地而坐其背,命書童吹笛,命胯下僕役作鸞鶴之飛,僕役起之稍慢,公子悵然,泣不成聲,自言吾不得天仙矣,當作水仙去見佳人。遂起身狂奔,躍入旁邊一處池塘,約莫算是投水自盡去了,只是很快就被僕人撈起一直落湯雞。

  陳平安便讓小陌代勞,幫忙傳遞書信,這樣的才子佳人,即便感情論词钦妫惼桨矃s也懶得當那牽線紅人。

  之後來到一處半山腰,有個老和尚帶着一位小沙彌下山,路遇女子,老和尚只說是山下的老虎能喫人,不可親近,必須避讓。

  返回山中時,小沙彌神色赧然,摸了摸自己的那顆小光頭,與師父說了一句,一切物我都不想,只想山下那喫人的老虎,心上總覺舍他不得。

  陳平安忍住笑。

  之後返回山中破敗寺廟,天寒地凍時分,老和尚竟然劈砍木胎佛像爲柴,直接開始生火取暖,轉頭望向借宿寺廟那位進京趕考的青衫書生。

  陳平安搖頭道和尚你做得,我做不得。

  老和尚就問怎就做不得了,從來拜佛不是拜己嗎。

  陳平安只是紋絲不動。

  於是這副師徒下山上山、老和尚返回寺廟劈佛像燒柴的畫卷,就這麼一直循環反覆。

  最後是小陌看不下去了,忍不住與那老和尚說了一句。

  老和尚這才起身而笑,與小陌低頭,雙手合十。

  雨後道遇一老媼,衣襤褸而跨駿馬,鞍奕A美,顯得有些不倫不類。

  老媼神色和藹,趕緊停下馬,溫聲問道:“公子何往?”

  陳平安說是往郊外探親去,老媼說道:“路途積潦,且多虎患,不如隨我去寒舍暫作休歇,翌日早行,得從容也。”

  陳平安便作揖致謝。

  老婦人策馬緩行,領着兩人沿着一條僻靜小徑,行出約三四里,隱隱見林間燈光,老婦人以鞭指向燈光,笑言至矣。

  屋內可謂家徒四壁,除了木板牀和桌子,只有牆上掛了盞燈唬袐D人緩緩抬頭,掠鬢,面容慘淡,之後老婦人待客之物,卻頗爲豐盛,皆是魚肉,只是以盆代壺,需要陳平安和小陌折樹枝爲筷子,只是魚肉和米飯皆冷,尋常人難以下嚥,不過對陳平安來說,不算什麼。飯後陳平安坐在桌旁,泥土地面崎嶇不平,方纔桌子就歪歪斜斜,陳平安就去屋外林中,劈柴作木塊,墊桌腳,老嫗道了一聲謝,婦人則就燈捉蝨,陳平安也不問清苦人家,爲何菜餚款待如此之盛,只是掏出旱菸杆,開始吞雲吐霧。婦人數次凝眸看來,欲語還休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敢問老嬤嬤,如今是什麼時節了?”

  老嫗笑答道:“中元節剛過,先前飯菜,正是主人家送的。”

  陳平安恍然點頭,起身告辭,因爲就一間屋子,借宿不便,不過嘴上只說趕路着急。老嫗挽留不住,只得說道:“公子沿着先前道路行出五十餘里外,有驛站,我那夫君就在那邊當差,駝背跛腳,很好認的,懇請公子煩爲致聲,催促他急送些銅錢回來,只說家中衣食都盡矣。”

  陳平安帶着小陌離開林中屋舍,如果不出意外,天亮時分,再看此地,多半就是但見古冢頹然,半傾於蓬蒿荊棘中了。

  兩人不急不緩,徒步走到了那座驛站,半路路過一處規模頗大的墳塋,松柏森森。天微微亮,果然看到了一個駝背跛腳的老人,自稱是某位官員的守墓人,在驛站這邊當短工,而他的妻子生前正是那位官員的家中婢女,老人便說要借錢去那專做白事生意的香燭鋪子,買些紙錢。陳平安就取出一些碎銀子送給老人,提醒老伯別忘了在香燭鋪子那邊除了購買紙錢、屋舍車馬紙衣諸物,最好再與鋪子定製討要一杆紙質旱菸杆,連同菸草,一併燒了。

  小陌看着那個老人蹣跚離去的背影,以心聲問道:“公子,難道這位消息靈通的梧桐道友,已經知曉我如今的化名和道號了?”

  化名陌生,道號喜燭。

  既然是人生之生,那也就是生靈之生了。

  陳平安搖搖頭,“那位道友的用心,可能還要更多些意思。”

  等了片刻,老人按約在那墳前燒了紙錢等物,陳平安和小陌也就更換了一幅畫卷。

  竟是一座祠廟,香案之上,有一份盟約誓詞,上邊的兩種文字,一個堅若磐石,一個飄忽不定,看內容,前者是女子誓言,呈現出彩色,但是男子那邊的誓詞,如流水起伏晃盪,卻是枯白顏色了,如灰燼一般。

  原來是當地的癡情男女,經常來這座祠廟發誓,若是任何一方違背誓約,便交由神靈追究、定罪。

  小陌抬頭看了眼祠廟的兩尊神像,一高一低,高的那尊彩繪神像,是公子面容,至於低的那位佐官,則是小陌的容貌。

  小陌笑了笑,萬年不見,這位道友,就只是學會了這些花裏胡哨的術法手段?

  陳平安拿起那份與“自己”作證的誓詞,嘆了口氣,舉目遠眺,憑藉“一方神靈”的本命神通,是那癡情女和負心漢無疑了,前者已經嘔血而亡,淪爲孤魂野鬼,屍體停靈於一處道觀內,而那個男子,倒是有點小聰明,已經搬到了京畿之地,早就成家立業,攀附高枝了,宦途順遂,飛黃騰達,因爲所娶之女,是本朝大學士嫡女……陳平安作爲本地神靈,心意微動,縮地山河,一步便來到了轄境邊界,只是再往前,就難了。

  小陌突然說道:“祠廟金身開始出現裂縫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舉目巡視地界之內,找到了一位當地以任俠意氣著稱的豪客,然後託夢給此人,訴說前後緣由,賜以千金,作爲入京盤纏。

  這位豪客夢醒之後,二話不說,騎乘駿馬,晝夜不停趕赴京畿之地。

  不到半月光陰,那處停靈的道觀外,便有一位戟髯拳發的豪士,挎劍躍馬而馳,連過數門,

  揹負一隻鮮血淋漓的包裹,立馬靈柩之前,掀髯大呼,負心人已殺之。

  然後豪俠解開包裹,裝有一顆鮮血模糊的腦袋,使勁丟出,滾走地上,正是那負心男子的頭顱。

  那遊蕩在道觀之外的女鬼,淚眼朦朧,與那策馬離去的豪士,施了個萬福,感激涕零,再轉身與道觀內的兩位當地神靈,跪拜謝恩。

  之後變換身份,變成了兩位遊歷訪友的文人雅士。

  那個朋友家宅附近,傳聞有一處荒廢多年的鬼宅,每到夜間,粉壁之上,皆是累累白骨,面目猙獰。

  有個商賈私底下與官府胥吏通氣,撿了個空子,在房契上邊動了手腳,將那宅子變爲私有,結果成了一顆燙手山芋。

  請道士登壇做法,高僧說法,都不成事,反而被鬼物戲弄,笑言“有道之人,技止此乎?”

  後來陳平安他們的那個“朋友”不信邪,自認爲是飽讀聖賢書的正人君子,又是官員,何懼此物,便攜帶幾本聖賢書籍、腰懸一枚官印,要在那邊過夜,結果被嚇得差點魂魄離竅,不到一炷香功夫,就狼狽逃回,以至於一病不起,修養了十數天才見好轉,見到了兩位摯友,只說那厲鬼作祟得厲害,真不知道天底下有誰能夠降服了。

  陳平安便帶着小陌在夜幕中去往鬼宅,閒庭信步,牆壁之上的恐怖異象,還有那些滲人的動靜聲響,只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。

  小陌手持行山杖,一手負後,突然瞪大眼睛,去與牆壁上一副滿是血污的嘴臉對視,後者彷彿反而被這傢伙嚇了一跳,小陌這才轉頭,笑問道:“公子,怎麼辦?在這邊我們的劍術神通,明擺着都用不上,還怎麼降妖除魔?難不成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?還是花錢從那商賈手中買下地契,咱們再往大門上邊貼個封條?”

  陳平安背靠廊柱,雙臂環胸,看着牆壁,微笑道:“天下之道,陰陽有別,幽明殊途,庸人自擾。只要能夠敬鬼神而遠之,就都什麼事情都沒有了。”

  牆壁那邊傳出幽幽嘆息一聲,一頭彩衣女子,雲鬟靚妝,嫋嫋婷婷走出牆壁,飄然落地,“先生此語,足慰人心。”

  那女鬼突然笑顏如花,“那就容奴婢帶公子你們去往一處百花勝地。”

  牆壁上開一門,女子率先步入其中,轉頭招手。

  小陌忍不住問道:“如此彎繞,所欲何爲?”

  那位道友,一直襬弄這些小伎倆,圖個什麼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船到橋頭自然直,就當是一場路邊看花的遊歷好了。”

  陳平安差點誤以爲是到了百花福地。

  一路上奇花異草,與那相伴而立的女子,種種風韻,不一而足。

  最後來到一座華美大殿,殿外有少女好似唱名,報上了陳平安他們這兩位“人間文士”的名字。

  那少女年僅十四五,身姿纖細,弱不禁風,舉步姍姍,疑骨節自鳴。

  陳平安帶着小陌跨過門檻後,望見殿上夫人高坐,鳳儀綽約,頭戴翠翹冠,如后妃狀。

  殿內侍女十數位,皆國色美人。

  結果那位高坐主位的夫人,說你們二人都是才學之士,她便開始索求唱和詩。

  陳平安只是飲酒,是一種所謂的百花膏,一聽說要詩詞酬唱,就讓小陌代勞了。

  好傢伙,小陌半點不怯場,舉杯起身,直接給了數十首吟唱花草的應景詩文,而且全是小陌東拼西湊而來的集句詩。

  聽得陳平安低頭扶額,不敢見人。

  那些女子倒是很捧場,一驚一乍的,似乎被小陌的才學所折服。

  最後還真就算小陌幫着矇混過關了。

  兩人手中都還拿着酒杯,小陌笑道:“總覺得意猶未盡。”

  陳平安將手中那隻脂粉氣略重的酒杯丟給小陌,再拍了拍小陌的肩膀,“以後多與人問劍,少跟人鬥詩。”

  已經置身於一處市井鬧市,有老者挑擔賣花,白白紅紅,甚是可愛。日色暄暖時分,老人卸下肩上的擔子,取出一把扇子,扇動清風,哪怕不說老人是個彩色人物,只說手中摺扇,確實不像個村漢手中物,扇面之上,是一首詩。字跡娟秀,字字是美人幽思,扇面末尾有落款。

  陳平安再次重重拍了拍小陌的肩膀。

  小陌一臉疑惑。

  陳平安笑眯眯道:“不是說意猶未盡嗎?巧了,背了那麼多的書籍內容,一肚子的學問,貨真價實的學富萬車,接下來正是用武之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