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33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你跟我客氣,我就比你更客氣。你跟我不客氣,更好,我就以問劍作爲答謝。

  京城的老車伕,鬼仙庾謹,就都算客氣人。

  到了浩然天下,一直入鄉隨俗,所以伸手不打笑臉人,這讓小陌實在是憋了很久。

  小陌遞出百餘劍後,竟然能夠以心意牽引其中一條劍光,如靈蛇翻滾起來,在其中一條道路上劇烈晃盪,劍光四濺,轟然炸開,如一條纖細星河瞬間崩碎。

  那個嗓音沉默片刻,只得出聲提醒道:“陳平安,你最好奉勸這位道友不要如此行事,若是被劍光傷了此地元氣,只會連累整座桐葉洲的山水氣撸y恢復原貌。”

  陳平安神色淡然道:“兩害相權取其輕,總好過喫個閉門羹,連前輩的面都沒見着,就灰溜溜打道回府。今天難題癥結所在,不在我和小陌如何作爲,只在你願不願意開門見客而已。你我心知肚明,你所謂的恢復如初,只是表面功夫,其實有很多的隱患,桐葉洲後人都是要爲今人一一還債的,你是奉行天道,自然對此無所謂,昔年禮樂崩壞的諸多後遺症,是不影響你自身修行的,只要某個一的整體數量不變,前輩依舊算是功德圓滿,有功於一洲天地,只等個三五百年,只等文廟和修士,以及各大山下王朝,當然還有我,重新補上各地山水,你就等於安然渡過這場天地大劫了,能夠憑此重返圓滿境界。但我卻是以人道之法彌補一洲地缺,越往後拖延越麻煩,你與文廟的盟約又已結束,你今天是閉門不見,等你的境界修爲,趨於飛昇境圓滿,無形中頂替、補缺了當年那位東海老觀主留下的空位,成爲某種虛無縹緲的一洲之主,別說我再來見你,到時候找到你,都是一件登天難事。”

  那個嗓音倒是沒有否認此事,“不錯。我很快就要閉關,作一番大道推演,爲自己尋求躋身十四境的那條道路。”

  顯然是被陳平安說中了。

  小陌卻是第一次聽說此事,頓時氣不打一處來,只覺得先前所謂的“道友”稱呼,就是打自己的臉。

  故而一瞬間就是遞出數十劍,劍光如虹,整座泛黃天地頓時雪白一片。

  陳平安緩緩走在小陌身後,停下腳步,抬腳踩了踩地面,低頭笑道:“前輩德高望重,早年能夠與禮聖成爲盟友,爲文廟建造出一座鎮妖樓,晚輩是翻過文廟祕檔的,知道前輩性情溫和,與世無爭,這也是晚輩願意與前輩好好說話的根源所在,只是如今很快就要徹底恢復自由身,前輩總不能篤定我必須要做什麼事,這可不僅僅是什麼袖手旁觀,而是過河拆橋了,如此爲難一個道齡不足一甲子的晚輩,泥菩薩還有三分火氣,更何況是晚輩?”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實在不行,我就請禮聖將半座劍氣長城搬來此地。”

  “我倒要看看,前輩到時候再想躋身十四境,還能不能見着我,還有無機會,與我當面問一個答應不答應。”

  “我看難。”

  那個嗓音有些惱火,急匆匆道:“文廟那邊答應過我,大劫已過,那份盟約就等於自行銷燬,就算是坐鎮此地的陪祀聖賢,都不可妨礙我的修行。”

  這個年輕人要當真如此行事,閉關找不到十四境道路還好,若是找到了那條大道,卻等於被一堵牆頭攔住道路,那才叫糟心。

  而且一旦陷入這等尷尬境地,那麼自己與這個年輕劍修,雙方可就要生起一場名副其實的大道之爭了,只要有一方還想要躋身十四境,就需要與對方不死不休。

  你陳平安還是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,還是那儒家門生嗎?!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既然我代替不了文廟,文廟當然也代替不了我。”

  攔阻我縫補一洲地缺者,就是與我問劍。

  不是玩笑話,請務必當真。

  那個嗓音頓時氣急敗壞道:“至聖先師曾經來過這裏,親口預祝我修行一路順遂。”

  陳平安面無表情道:“那麼在這件事上,恐怕我要讓至聖先師失望了。”

  對方聽聞此言,顯然被震驚得無以復加,一時間無言以對。

  文聖都不敢說這種話,一個敢違逆至聖先師的瘋子!狗屁的讀書人,斯文掃地,你們這些劍修,萬年不改的臭脾氣……

  小陌會心一笑。

  沉默許久,估計是在竭力平穩道心,那個嗓音再次開口,終於有幾分示弱語氣,“我信得過禮聖,信不過你。”

  小陌眯起眼,沉聲道:“我翻過黃曆了,今天忌動土,入殮,作竈,栽種,安葬。宜出門,採伐,上樑,造屋,訂盟。”

  陳平安向前一步,輕拍小陌的胳膊,示意不着急遞劍,與小陌並肩而立後,雙手恍湮⑿Φ溃骸拔乙睬宄拜叺奶幘常谶@破敗山河應叨槃荻鸬囊磺猩`,對前輩而言,不單單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那麼簡單,天地是逆旅,大道所在,萬物芻狗,從無忠臣亂佟⑿⒆幽踝又畡e。”

  那個嗓音繼續說道:“準確說來,我是信不過行事只憑喜好、出劍百無忌諱的劍修。”

  片刻之後,又補了一句,“我甚至願意相信當年那個走入飛鷹堡的外鄉遊俠,也信不過來一個自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前輩要是早點這般以沾耍膊恢领陡晃蝗f年故友鬧掰了。”

  “陳平安!你此刻殺心,比這個‘小陌’還要重。”

  “那晚輩收一收。”

  在陳平安和小陌眼前,出現了一條類似驛路的通道,兩側漆黑如夜幕,類似昔年劍氣長城的兩端,與某種太虛境界相互銜接。

  陳平安回頭看了一眼,白霧茫茫,已經失去了來時之路。

  小陌皺眉不已,陳平安微笑道:“既來之則安之,就當是一場短暫遊歷。”

  陳平安從袖中摸出一張金色材質的白駒過隙符,出自李希聖贈送的那本《丹書真跡》,別稱“月符”,此符在書上比較靠後。

  這張符籙懸停在肩膀一側。

  與此同時,在陳平安心湖天地中,則出現了一座用來精準計時的日晷,果然,內外兩座天地,光陰流逝的速度相差懸殊。

  瞥了眼白駒過隙符的燃燒速度,陳平安心裏大致有數了,在這座天地內,可能過了一年光陰,外界桐葉洲纔過去一天。

  陳平安提醒道:“不管前輩如何待客殷勤,按照外邊天地的計時,至多十個時辰後,我必須見着前輩的真身,談妥一樁買賣。”

  路旁憑空出現兩頭驢子,大概是作爲代步之物,陳平安啞然失笑,倒是不擔心有什麼算計,直接翻身騎上驢子。

  青袍背劍,腰繫一枚硃紅酒葫蘆,輕輕一夾驢腹,蹄子陣陣,便開始晃晃悠悠向前。

  小陌抖了抖手腕,一把長劍散作劍光,收入袖中。小陌依舊是黃帽青鞋的裝束,手持綠竹杖,坐在驢子背上。

  天地間唯有黑白兩色,小陌環顧四周,就像一幅落筆潦草的水墨寫意畫。

  小陌問道:“公子,其餘那些劍光?”

  陳平安埋怨道:“哪有送出去的禮物又收回的道理。”

  小陌輕輕點頭,心中頗爲遺憾,早知道就多遞出兩三百劍了。

  此刻畫卷中是黃昏光景,兩人騎驢,很快就來到一處突兀出現的小山坡,來到山頂,遠眺而去,見道路狹窄處,路旁有類似驛館的簡陋建築,這支隊伍浩浩蕩蕩,蔓延在山路上,不下數千人之多,甚至其中還有帝王車輦,看那些文武百官的倉皇神色,是離京避難?陳平安摘下養劍葫,喝了一口酒,眼中就像是一幅京城百司奔赴行在圖,畫卷中唯有一人,宛如彩繪,那個中年容貌的男子,腰別一隻長竹筒,右手的食指中指,指肚有微微老繭,獨自離開擁擠不堪的道路後,嚼着餅,沿着一條溪澗往山野深處行走。

  陳平安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情,如果說先前的小天地,是一幅水墨畫,那麼等到自己看到這個男子,以那個男子作爲中心,或者說男子眼中所見,就會逐漸變化成一幅工筆畫,纖毫畢現,一花一木,溪澗游魚,都活靈活現,有了生氣,最終變成一幅栩栩如生的青綠山水畫,與人間“真相”無異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我們跟上這個小老天爺。”

  暮色裏,男子在溪邊找到了一處村野屋舍,茅檐低矮,只有一位老嫗和婦人,孤苦相依,相對而坐,正在編織雞弧�

  老嫗請那男子喫了些飯食,爲了避嫌,男子晚上就睡在檐下,輾轉反側,夜不能寐,就乾脆藉着月色,從懷中摸出一本棋譜,起身端坐,翻閱片刻,就開始閉目凝神,雙手捻棋子狀,紛紛落子,似乎在打譜。

  陳平安在茅屋遠處樹下,方纔藉機瞥了眼棋譜封面,竟是一本有據可查的著名棋譜,在浩然歷史上,名氣不小,只不過是在山下,對弈雙方,下出五局,有那“病中休看五局棋”的美譽。

  陳平安騎在驢背上,瞥了眼肩頭旁邊的那張白駒過隙符,光陰流逝速度並未改變。

  其實哪怕有修士御風,俯瞰當下的整個天地,好像就只有這一處景象,約莫是那位前輩憑此提醒自己,一關過去再有下一關的風景,等到所有關隘都過去了,雙方纔能相見?圖個什麼?是想着拖延時間,好與文廟那邊求助?不然要說邀請某人趕來此地助陣,阻攔自己和小陌,意義不大。

  小陌問道:“公子,需不需要我出劍一探究竟?”

  陳平安搖頭笑道:“耐着性子,靜觀其變。”

  小陌問道:“那人身份,是位棋待詔吧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瞧着棋力不弱。”

  茅屋檐下的男人,這會兒不像是打譜,而是在自己與自己對弈,要說棋力有多高,好像也高不到哪裏去。

  要說天下圍棋的先手、定式,陳平安自認還是比較熟悉的,死記硬背即可,何況當年出身藕花福地的畫卷四人,除了魏海量,其餘三人,朱斂,盧白象和隋右邊,哪怕擱在浩然天下,都算高手。而且落魄山那邊,還有鄭大風與山君魏檗,都是精於此道的,況且當年避暑行宮裏邊,也是高手如雲,林君璧和玄蔘曹袞幾個,都是一等一的國手。

  如今以陳平安的圍棋造詣,與人下前三五十手,裝裝高手,還是沒問題的,再往後就要露餡了。

  所以在避暑行宮那會兒,教人下棋時,隱官大人喜歡自詡爲半個臭棋簍子。

  屋內沒有燈燭,各住一屋的老嫗和婦人開始下棋,並無棋盤棋子,雙方只是口述落子方位,長考極多,以至於下到了拂曉時分,天邊泛起魚肚白,雙方纔下了不到四十手。男人早就從長竹筒內取出棋子、棋紙,攤放在地,一邊豎耳聆聽屋內的對弈棋路,一邊在紙質棋盤上邊擺放棋子,等到老嫗說勝了九子,婦人認輸。男子這才壯起膽子,輕輕叩門,片刻後,老嫗和婦人走出屋子,男子虛心求教,老嫗去生火做飯,只是讓那位並無再醮的兒媳,爲他傳授棋藝,荊釵布裙的婦人,只教了不到半個時辰,便說已經足夠讓他無敵於人間了。

  說到這裏,婦人抬頭望向茅屋外的樹下,她有意無意,捋了捋鬢角髮絲。

  陳平安對此視而不見,婦人便起身去忙碌,男子告辭離去,沿着溪澗回頭望去,已失茅屋所在,男子悵然。

  剎那之間,陳平安和小陌就好像沿着一條光陰長河倒流而返,重新騎驢在山坡上,再次見到了那個腰繫竹筒的男子,沿溪行走。

  小陌笑問道:“公子是需要下棋贏過她們纔算過關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應該是了。等下你繼續盯着那個棋待詔,我去驛路那邊,看看能不能撿撿漏,天亮時分再來跟你碰頭。”

  之後小陌騎驢繼續跟隨那個男子,陳平安則去了山腳道路,尋了一位好似畫中人的老官員,身穿紫袍佩金魚袋,陳平安隨便找了個話頭,跟老人閒聊起來,最後說是願意出高價買書,老人便婉拒了,說是那幾箱子書籍,珍藏已久,千金不易。陳平安二話不說,就將馬車上那些書箱打翻在地,再伸手一揮,清風陣陣,所有書籍一頁頁攤開後,除了封面,果然都是空白的。

  而那些人物車馬,好像都隨之陷入了一種靜止境地,陳平安站在原地,搖頭笑道:“山水貧瘠,前輩藏書還是少了點,以至於做做樣子都不成。”

  之後陳平安就無半點探究的興趣,這種作僞的小天地,實在太單薄了,空有筋骨而無血肉,既無血肉,何談更深一層的精神氣?

  重新騎上路邊的驢子,去找小陌和那座茅屋。

  只是沒忘記重新一揮手,將那些書籍重歸書箱,畫面倒轉,一一重返馬車。

  再次熬到了“這天”拂曉,陳平安不等眼見那婦人再次抬頭望向自己,便已經帶着小陌騎驢向前,只等老嫗說了那句無敵言語,開口笑道:“未必。”

  到了檐下的木板廊道,與那位棋待詔拱手笑道:“與先生借棋子、棋紙一用。”

  之後陳平安擺出一局師兄崔瀺跟鄭居中下出的彩雲譜,不過今天陳平安當然是取巧,假裝鄭居中下棋,邀請對方續上棋譜。

  婦人怔怔無言,老嫗亦是喃喃自語道:“後世棋道,已經如此之高了嗎?”

  陳平安雙手恍洌醋牌寰郑此齐S意道:“想來棋道如世道,總歸是向高處走的。”

  老嫗頷首微笑,婦人亦是抬手捋過鬢角,笑望向這位頭別玉簪的青衫客。

  陳平安此語一出,天地景象皆消散,只剩下廊道和屋內各有古老棋譜一部,陳平安掃了一眼,便將兩本棋譜收入袖中,笑納了。

  小陌轉頭看了眼,“那位道友,怎麼連驢子都帶走了。”

  陳平安拍了拍小陌的肩膀,稱讚道:“難怪能當我們落魄山的供奉。”

  之後兩人徒步而行,因爲腳下又多出了一條更爲寬闊的官道,兩邊都是稻田,瞧着像是秋收時分。

  突然身後有一騎擦身而過,去往遠處,小陌隨之遠眺,很快便多出了一座旅舍。

  方纔那一騎,年輕人衣短褐乘青駒,一副貧寒落魄的書生模樣,不過陳平安多看了幾眼,卻發現此人官吆嗤ǎ幸环N風水堪輿書上所謂的“碧紗中人”氣象,簡而言之,就是個命裏該是個當宰相的貴人。

  等到陳平安和小陌不急不緩走入那座路邊旅舍,發現年輕人頭靠一隻青瓷酣睡中,一旁坐着個滿臉笑意的鶴髮老道士,坐在臺階上,身姿斜靠着一隻大包裹,如果是個看慣了志怪小說的,遇到這類世外高人,那麼就該請教長生術法了。

  旅舍主人似乎在蒸黍,將熟未熟之時,一股清香飄出竈房。

  陳平安抱拳笑問道:“敢問老神仙,這條官路通往何處?”

  老道士笑答道:“邯鄲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當真不是去往倒懸山,某座販賣黃粱酒的酒鋪?”

  老道士咦了一聲,開始認真打量起這位見識不俗的年輕人,搖搖頭笑道:“公子此問大煞風景了。”

  陳平安瞥了眼那隻袋子,老道士會意,拍了拍這隻隨身攜帶的包裹,笑道:“別無他物,只是一行囊的鬱郁不得志,滿腹牢騷,就不爲公子打開了,免得烏煙瘴氣。”

  老道士看了眼那個依舊枕青瓷而酣睡的年輕書生,收回視線後,看了眼外邊的道路,感嘆道:“別無他求,只求太極書中義,再無旁人,都是邯鄲道左人。”

  陳平安立即笑着起身,後退兩步,作揖道:“晚輩陳平安,拜見呂祖。”

  被陳平安尊稱爲“呂祖”的老道士擺擺手,示意坐下說話,問道:“中土神洲梁爽,俱蘆洲火龍先生,青冥天下的玄都觀孫道長,他們可曾破境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都未曾破境。”

  老道人唏噓不已,抬頭望天,“精神合太虛,道通天地外。氣得五行妙,日月方寸間。”

  陳平安盤腿而坐,微笑道:“酒湧大江流,人登黃鶴樓。道訣光萬丈,古今各千秋。”

  老道士嘖嘖稱奇,撫須而笑,“澆塊磊,解千愁。”

  陳平安好奇問道:“老前輩與那寶瓶洲的黃粱國,可有淵源?”

  老道士點頭道:“貧道的籍貫就在那邊,只不過很早就離鄉雲遊了,在青冥天下待的歲月,反而要比家鄉更多。”

  老道士隨即笑容玩味道:“早年貧道若是摻和蟬蛻洞天的問劍,那個姓陳的,未必能夠全身而退。”

  陳平安對此不予評價,其實這就是一種“說一個得罪兩個”的虧本事。

  陳平安又問道:“前輩可曾遇到過一位老樹精?”

  老道士想了想,點頭道:“機緣巧合之下,指點過它一些修行。”

  之前陳平安參與中土文廟議事途中,在那鴛鴦渚包袱齋內,逛過三十幾間屋子,同行的李槐只挑中了一件心儀物件,算是個盆景,拳頭大小的石頭,篆刻“山仙”二字,當然也可以視爲“仙山”,山根處盤踞有一株袖珍的老柳樹,樹下站着個觀海境的老樹精,老翁模樣,只有三寸高,年紀大,脾氣更大,自稱是城南老天君,身上好像有一道仙家禁制,壓制了境界。老翁見着個客人,但凡有購買的意向,就開始叉腰罵人,唾沫四濺,勸他們白日飛昇得了。

  後來聽李槐說,這個老樹精,說自己早年見過一位道號“純陽”的劍仙,是道門劍仙一脈的高人,與他虛心請教過劍術,資質不錯,三言兩語,就接連破境了。

  這類言語,話聽一半就成。果不其然,老樹精確實與這位道號“純陽”的呂祖有一份道緣。

  陳平安再問道:“老前輩與那包袱齋?”

  老道士大笑道:“好眼光,貧道與那包袱齋老祖可算舊友。”

  那個書生迷迷糊糊醒過來,方纔做了個享盡人間榮華富貴的美夢之後,此刻茫然四顧,見那老道士依舊坐在身側,而旅舍主人蒸黍依舊未熟,不過比起方纔,多了個青衫男子和一位隨從。

  書生悵然許久,最終喟嘆一聲,與老道士稽首而拜,道謝過後,自言已經知曉人生榮辱、男女情愛、生死之理。

  在書生就要離去之時,陳平安卻悄然一揮袖子,雲霧升騰,驀然間旅舍之前空地上,便多出一棵古槐,枝葉繁密,清蔭數畝。

  書生昏昏然,彷彿依舊置身夢中,再看旁處,已經不見老道士和青衫客的身影,只見大槐樹孔洞中,駛出一輛青油小車,駕以四匹高頭駿馬,有紫衣使者,手持玉笏,跪拜書生,自稱來自鄰國,皇帝陛下仰慕才華……書生有所心動,只是尚有幾分驚疑不定,青油小車垂以竹簾帷幕,簾後依稀有麗人身影,以纖纖玉手掣起簾子一腳,女子國色天香,她與書生眉目含情……書生頓時心神搖曳,猶豫不決之際,麗人眼神幽怨,輕咬嘴脣,紫衣侍者伏地不起,言辭懇切,書生終於移步向前,登上車駕……

  轉瞬之間,什麼青油小車,紫衣侍者,與之攜手的國色麗人,什麼大槐樹,皆化作煙霧散去。

  書生摔落在地,揉着屁股,疼疼疼。

  這下子終於確定不是什麼做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