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7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在這冬末時節,桃花開滿枝,當然不合常理。少女好像是察覺到了鍾魁的視線,嬌羞不已,姍姍而走,當她挑起簾子,回首破顏而笑。

  鍾魁嘆了口氣,站起身,拍了拍手掌,與庭院內腥撕霸挼溃骸拔梗T位,既然打道回府了,你們就乾脆點,反正沒少賺,直接出城各回各家了。”

  庭院十數人如臨大敵,劍拔弩張,都抬頭望向不遠處的閣樓,只看到一個文弱書生,身邊跟着一個肥頭大耳的傢伙。

  坐在椅子上的魁梧漢子,轉頭望向鍾魁,冷笑道:“是人是鬼?”

  其中一位練氣士使勁搖晃鈴鐺,再高高舉起古銅鏡,藉着夕陽光線,照射向那兩個不速之客。

  古鏡光亮在鍾魁臉上亂晃,鍾魁微微轉頭,擺手笑道,“行了行了,我就是好意提醒你們城內有鬼物,早就盯上你們了,伺機而動。”

  胖子翻了個白眼。

  那修士輕聲道:“不是妖物鬼魅。”

  婦人望向那氣度儒雅的青衫男子,她咬了咬嘴脣,呦,又是個窮書生哩。

  那個丟了火畫葫蘆的漢子,看着美人靠那邊趴着的胖子,大笑道:“年關了,還敢跑出豬圈瞎晃盪?是擔心咱們這撥兄弟在城內伙食不好?”

  “年輕人脾氣不要這麼大嘛,說話怪難聽的。”

  庾謹站起身,從婦人身上收回視線,“四海之內皆兄弟,出門在外,有緣碰着了,就是朋友,何必言語傷人。”

  鍾魁瞥了眼胖子,怎麼脾氣變得這麼好了。

  以往遇到類似事情,有自己在身邊,不敢胡亂傷人,但是絕對會過過嘴癮的。

  看來是在仙都山那邊漲了記性。

  鍾魁最後視線停留在那個與常人無異的“古丘”身上,以心聲說道:“收手吧。”

  那小院斜倚桃樹之少女,其實是頭金丹境的倀鬼,而這個年輕男子,纔是這座鬼城的正主。

  年輕男子抬頭望向鍾魁,以心聲說道:“都是些該死之人,聽說在你們山上,有個說法,叫神仙難求找死人。”

  鍾魁搖頭道:“斷人生死,哪有這麼簡單,你如今連城隍廟都‘坐不穩’,功德簿也翻不動,不要太過自信了。”

  年輕男子不再言語,猶豫過後,點頭道:“那就帶着他們出城便是。”

  鍾魁笑問道:“都不先問過我的身份,再試探一下境界高低?”

  年輕人搖頭道:“不用,先生是正人,不可冒犯。”

  胖子嘖嘖稱奇道:“如此會聊天,當鬼可惜了。”

  然後胖子火燒屁股一般,蹦跳起來,“哎呦喂,陳山主怎麼來了,有失遠迎有失遠迎,我就說嘛,怎的一座鬼氣森森的城池,突然就天地清明仙氣縹緲了,原來是陳山主大駕光臨……”

  言語之間,已經腳尖一點,兩百多斤肉,輕飄飄離地,單手撐在欄杆上,靈巧躍出女子閣樓,一個龐然身軀,在庭院臺階那邊落地無聲。

  原來是有一襲青衫長褂,站在了那位拄刀漢子的椅背那邊,低頭看着那塊已經被踩碎裂的楠木對聯,再掃了幾眼臺階下邊的破碎瓷片,惋惜不已。

  有你們這麼當包袱齋的?

  多打造幾輛獨輪車,能耗費多少工夫?

  陳平安抬起頭,笑着與鍾魁解釋道:“剛好路過,見你們在這邊,就趕過來看看了。”

  鍾魁埋怨道:“有你這麼閉關養傷的?”

  胖子立馬不樂意了,轉頭與鍾魁瞪眼道:“放肆!你怎麼跟我陳兄弟說話呢?!”

  鍾魁氣笑道:“真是個大爺。”

  胖子大義凜然道:“我不幫襯自家兄弟,不然還胳膊肘拐向你這個外人?”

  陳平安拍了拍胖子的肩膀,提醒道:“過猶不及。火候,注意火候。”

  胖子虛心道:“陳山主不愧是老江湖,隨口言語,都是千金不易的經驗之談。”

  庭院一羣人如墜雲霧。

  尤其是那個大馬金刀坐在椅子上的魁梧甲士,紋絲不動,大有淵渟嶽峙的宗師風範。

  因爲背後那個神出鬼沒的青衫男子,一隻手輕輕抵住椅背,都不是這位六境武夫不敢動,而是試過了,根本無法動彈絲毫。

  陳平安看了眼那個“古丘”,先前在雲海中俯瞰鬼城,就察覺到這個年輕人的不對勁,只是有鍾魁在場,無須擔心什麼。

  抬頭看向鍾魁,陳平安笑道:“還好意思說庾謹是個大爺,還得我求你請你求我幫忙啊?”

  鍾魁揉了揉下巴,道:“不急,等到立春過後,容我挑個日子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那我就繼續趕路了。”

  鍾魁擺擺手。

  一襲青衫在原地憑空消失。

  綵船飛渡。

  一個下墜飄落在江水中,同時渡船縮小爲一條烏篷船大小,原來是到了一處形勝之地,兩山束江,崖壁險峻如刀削,依稀可見鑿痕,從上游行船下水,進入峽谷內,光線驟然晦暗,如入鬼門關。又有一黑色大石在江心處突兀而起,如一尊遠古山靈披黑甲涉水,在此停歇,以龐然身軀硬生生劈開江水,一分爲二。故而被當地船伕舟子,視爲畏途。

  薛懷笑着介紹道:“秋冬枯水時,還算稍微好些,可若是夏季水盛時節,水勢跌宕,舟船快若箭矢離弦,很容易以卵擊石,船毀人亡,不然就是與逆流而上的船隻迎頭相撞,尤其是洪澇,江水洶湧,直奔這塊江心大石而去,可以掛虹,經驗再老道的舟子,也不敢行船。”

  薛懷喜好遊歷名山大川,之前來過此地,特意挑了個洪水爆發的明月夜,老夫子腳踩一葉扁舟,被當地百姓誤認爲是仙人了。

  葉芸芸問道:“有此巨石屹立攔江,是水咭淮笳系K,當地朝廷就沒有敕封水神河伯,在附近建造祠廟,幫着壓水咂剿}?”

  薛懷搖頭道:“別說自古就沒有朝廷封正的水神祠廟,就連當地土人,都沒有誰敢擅自籌建不合禮制的淫祠,說這是山神與水神老爺打架呢,建造祠廟,不管是一座還是兩座,無論祭祀山神水神,好像都不合適,不過當地郡縣官員,上任之初,都要來此連同公文一併投入牛馬“祭水”,以求庇護。”

  葉芸芸疑惑道:“怎麼瞧着與那歷史上的灩澦堆有幾分相像?”

  薛懷讚歎道:“還是師父博聞強識,若不是師父提起,我還真不會往灩澦堆那邊靠。”

  浩然天下昔年有四大“中流砥柱”,灩澦堆就是其中之一,此外中土神洲的白帝城也有一處,以紅漆榜書銘刻“龍門”二字。

  葉芸芸說道:“如果是在蒲山地界,倒是可以在大石北面開鑿出一處立錐之地,供武夫堪堪立足,然後專等洪澇大水時分,可以在此遞拳,打熬筋骨。”

  薛懷試探性問道:“我去跟當地朝廷聊一聊?”

  花錢買。

  自己這位師父,反正常年黃衣裝束,不施脂粉,從來不喜華美衣飾,花錢一事,與尋常女子,大不一樣。

  葉芸芸轉頭望向老嫗,“裘嬤嬤,水中可有古怪?”

  老嫗笑着搖頭道:“其實並無水裔怪異作祟,就是一塊天外飛石,湊巧墜入江水,就此紮根了。不過好像在那江底石根處,有高人以幾條鐵鏈釘死了,大概是自己取不走,也不願意其他仙師得利,不過這塊巨石,品秩不高,煉造不出什麼好東西,只是因爲材質特殊,極爲沉重,一般術法和兵刃,很難開鑿採石,容易鋒刃開卷,而且鑄造出來的兵器,價值一般,不划算。”

  舊虞氏王朝歷史上,確實有那欽天監堪輿地師,奉命來這邊有過一場勘驗,得出的結果,跟裘嬤嬤的說法差不多。

  江湖上那些名頭極大的神兵利器,多是由這類天外飛石鑄造、煉製而成,有那百鍊、千煉的差異。

  像大泉王朝的那把鎮國寶刀,就是如此,只會是材質本身要高出許多。

  “所以唯一的用處,就是將其連根拔掉搬遷走,拿來當一整塊的風水石,只是地仙之流的練氣士,若無搬山之屬的精怪、符籙甲士幫忙,也很難挪動這座小山,聽聞虞氏歷代皇帝都算簡樸,不願興師動校瑢⑵溽阃┏恰!�

  一個修長身形落在山崖之巔,當年輕女子遙遙看到了黃衣芸一行人,她小有意外,立即御風落在岸邊,輕輕挪步,剛好與那條綵船“並駕齊驅”。

  裴錢推算時間,葉芸芸也該到那墨線渡了,小師兄崔東山在出海之前,讓她來這邊候客,等不着也沒關係,說自己相中了一塊江石,大師姐如果不介意的話,可以將其搬遷到仙都山地界安置,已經跟管着這片地界的人談好價格了。

  在渡口那邊,裴錢未能見着黃衣芸,不曾想會在這邊偶遇。

  裴錢抱拳打過招呼後,問道:“葉山主是相中了這塊江心巨石?想要搬遷回蒲山?”

  葉芸芸笑道:“仙都山也看上了?”

  裴錢赧顏一笑。

  “離着蒲山太遠,沒什麼想法。”

  葉芸芸說道:“你怎麼搬走?”

  此地離着仙都山還有不短的路程,搬山遷峯一事,門檻很高,除非是出動搬山、攆嶽之屬的山怪,不然修士境界得高,需要先斬斷山根,此外還要熟諳符籙、陣法一道,千里迢迢,搬山而走,拖泥帶水,負擔極重,而且中途很容易出現意外。

  若只是在水中遷徙巨石,船上的裘瀆倒是還有些手段,可要說登岸後,就十分棘手了,即便現出那老虯真身,其實也不算輕鬆。

  裴錢的回答極爲簡明扼要,就兩個字,“扛走。”

  葉芸芸笑着點頭,“你忙,我們自己再逛一會兒,就會去仙都山。”

  裴錢在岸邊停步。

  一條綵船如箭矢往下游而去。

  只是葉芸芸一行人轉頭望去。

  只見那裴錢躍入江中,幾個眨眼功夫,便江水激盪,水底有悶雷震動的聲響。

  片刻之後,幾條鐵鏈被女子隨手捏斷,她再在河牀底部鑿出一個大坑,雙手托住整座江石,往上舉起,將一座小山硬生生拋向空中,再一拳遞出,將那下墜之勢的巨石重新抬高百餘丈,小如芥子的女子身形,來到小山一側,御風懸停,掄圓手臂,就是一拳砸出,打得江石在雲海中又向前翻滾出百餘丈,身形快若奔雷,蹈虛前衝,一個腦袋歪斜,肩膀挑起小山十數丈高,女子再重新來到後方,又是一掌遞出……

  就這麼連人帶石,一同去往仙都山了。

  老嫗嚥了咽口氣,小姑娘家家的,哪來這麼大的氣力?

  莫不是一位山巔境武夫?

  資質會不會太誇張了點?

  葉芸芸笑問道:“薛懷,還要不要與她問拳了?”

  純粹武夫,同境皆同輩。

  那麼薛懷和裴錢,各自作爲葉芸芸和陳平安的嫡傳弟子,在師父之前率先問拳,切磋一場,很正常。

  何況薛懷此行,很大程度就是奔着與裴錢問拳而來,想要確定自己能否扛下二十拳。

  薛懷苦笑道:“好像怎麼看都是自討苦喫。”

  外行看熱鬧,內行看門道,裴錢如此“搬山”,除了出拳力道極沉之外,拳法當中還得蘊藉巧勁,不然一拳遞出,只重不巧,很容易碎石無數。

  葉芸芸忍住笑,“支撐二十拳?”

  薛懷深呼吸一口氣,“爭取至少十拳!”

  在裴錢搬山途中,一襲青衫在雲海中現出身形,裴錢剛轉過頭想要說話。

  陳平安板起臉說道:“一口純粹真氣不能墜。”

  裴錢咧嘴而笑,點點頭,繼續出拳,當然不會。

  陳平安也就是嘴上這麼說,其實真正想要說的心裏話,是讓裴錢中途不妨偷個懶,多換幾口純粹真氣,沒事的。

  嚴師。慈父。

  就像兩個身份在打架。

  既覺得裴錢能夠一鼓作氣,做一件事,有始有終,很好。

  可內心又希望已經長大的弟子,偶爾學一學當年小黑炭“偷奸耍滑”,又有什麼關係呢。

  一個孩子在年少時百般辛苦,不就是爲了長大後不那麼辛苦嗎?

  此間滋味之複雜,不足爲外人道也。

  陪着裴錢走過了百餘里雲海路程,陳平安終於停步說道:“師父還有點事情,自己一路上注意。”

  裴錢脫口而出道:“師父放心,不會衝撞沿途山水神靈的,遇見一些個高山,若是腳下有那城隍廟之類的,都會早早繞路的。”

  陳平安無言以對。

  是自己以前管得太嚴了?

  是的吧。

  裴錢身形遠去,又遞出一拳後,轉頭望去,師父竟然還站在原地,見着她轉頭後,笑着遙遙揮手。

  墨線渡。

  大雨滂沱,如龍君潑墨。

  也像是當年的黑炭小姑娘,拿着毛筆描字,到最後不見文字,只有墨塊了。

  有一襲青衫,頭戴斗笠,披掛蓑衣,男子腳步匆匆,在一處店鋪外停步,摘下斗笠。

  裏邊的青年掌櫃,正在摩挲一件白玉雕魚化龍手把件,客人在門口甩了甩手中斗笠,笑問道:“能否借寶地避個雨。”

  青年點點頭,“隨意。”

  瞥了那蓑衣男子幾眼,對方裝模作樣,打量起店鋪內那些明碼標價的奇巧物件,忍了片刻,青年實在懶得兜圈子,“是見我敬酒不喝,便請我喝罰酒來了?”

  由此可見,那座蒲山雲草堂,也是些沽名釣譽之輩,果然這些個山上修士,就沒幾隻好鳥。

  一洲仙府,唯獨太平山修士,只需一句話,自己便願意去那邊,給啥就當啥,頭銜隨便給,絕無二話。

  此外玉圭宗,若是祖師堂某位上五境祖師,親自來墨線渡請自己出山,他也勉強願意當個客卿之類的。

  不然桐葉洲此外仙府門派,他還真沒興趣,什麼山上君主金頂觀、山中宰相白龍洞,根本不入本尊的法眼,眼皮子都不搭一下。

  客人笑着反問道:“掌櫃何出此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