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青年嗤笑道:“你這位蒲山仙師,既然這麼喜歡兜圈子,怎麼不乾脆多逛幾趟墨線渡,何必在我這小鋪子躲雨?”
那客人笑道:“掌櫃誤會了,我不是蒲山修士。”
青年疑惑道:“就只是來我這個小鋪子買東西?”
陳平安笑道:“倒也不全是。”
是想要親眼見過這位元嬰境修士之後,如果可行,就嘗試着邀請對方擔任太平山的護山供奉。
之前在太平山的山門口,書院儒生楊樸,說起過一件事,有個青年相貌的修士,自稱來自墨線渡,姓於名負山,道號亦是負山。
外鄉修士只是在山門口那邊敬了三炷香,再與楊樸閒聊了幾句,就離開了,只是讓楊樸遇到事情,可以飛劍傳信墨線渡,他可以略盡綿薄之力。
先前在密雪峯,陳平安翻閱過一份諜報,是崔東山親力親爲,將仙都山周邊的所有山精-水怪都摸了個底,一役記錄在冊,除了墨線渡,還有舊虞氏王朝境內的所有鬼城,崔東山都走了一遭。
而且按照崔東山的安排,師弟曹晴朗極有可能會更換身份,重新去參加科舉,在那個馬上就可以統一的新虞氏王朝那邊,先撈個連中三元,之後曹晴朗就會在廟堂爲官,一步步仕途升遷,用崔東山的話說,就是“怎麼都得讓先生的先生,開心開心”。
於負山懶洋洋道:“有話直說,有屁快放,等雨一停,我可就要趕客了。”
陳平安開門見山道:“道友願不願意去往太平山修行?”
“你算哪根蔥?”
於負山忍俊不禁,伸出大拇指,指了指自己,“我這個人說話衝,你別介意,不愛聽就別聽。”
吹牛皮不打草稿,一個小小龍門境修士,就敢妄言自己這個元嬰境的修道之路?
再說了,你小子跟太平山有半顆銅錢的關係,有何資格指手畫腳。
陳平安笑道:“想必道友已經知曉一事,黃庭已經從五彩天下返回桐葉洲,如今就在小龍湫那邊做客,相信她很快就會去往太平山,重建宗門。”
於負山皺眉道:“有此事?”
又是一個不看山水邸報的。
陳平安點頭道:“確有此事。”
於負山問道:“爲他人作嫁衣裳,圖個啥?”
陳平安笑道:“遠親不如近鄰。”
於負山想了想,眼神古怪,問道:“你們是道侶?”
陳平安搖頭道:“只是朋友。”
於負山哦了一聲,恍然道:“那就是未來道侶嘍?”
這位駐顏有術的老元嬰水裔,嘖嘖道:“這算不算趁火打劫,趁人之危,趁虛而入?”
然後這位掌櫃補了一句更狠的,“如果我沒有猜錯,你是個沒能考入書院的半吊子讀書人吧?”
陳平安笑着不言語。這種事情,越解釋越誤會。
道友這麼會聊天,難怪死活到不了玉璞境。
足足三千年光陰,才從龍門境熬出個元嬰境。
先前也就是幸虧黃衣芸度量大,沒有計較那個玩笑。
不然單憑他的元嬰境修爲,又未能走江化蛟,故而要說體魄堅韌程度,受限於大道根腳的先天門檻,只能說實在一般,很一般,葉芸芸先前要是脾氣差一點,這條負山魚,還不得直接淹死在河中。
於負山問道:“你真跟那黃庭是朋友?”
也對,一個龍門境修士,如何配得上我家的黃庭。
陳平安點頭道:“早年遊歷桐葉洲,曾經有幸見過太平山老天君。”
於負山沉吟不語,考慮良久,說道:“若是能夠讓黃庭來這邊找我,我就信了你,之後作何打算,我得與黃庭聊過再說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負山道友老成持重,理當如此。”
於負山剛要詢問對方姓名、師門,就見對方拿起一方取材虞氏開國年號古磚的硯臺,轉頭笑問道:“能不能打五折?”
於負山笑着反問道:“你覺得呢?”
五折?你怎麼不搶啊?
不曾想那個蓑衣客就開始掏錢了。
一條綵船已經臨近目的地,葉芸芸可以清晰見到那座舊山嶽出身的仙都山。
她突然揉了揉眉頭,除了檀溶一事,其實還有個更難以啓齒的活計,在她動身之前,又走了趟那位東海婦的水府,結果這一走就走出了不小的麻煩,那位突然犯花癡的水神娘娘,開始撒潑耍賴了,非要讓葉芸芸帶上一套珍藏的木版彩色水印詩箋圖譜,人物出塵,水木澹靜,花色複雜,印製極美,可謂窮工極妍。說是見着了那位隱官大人,一定要讓對方幫自己,與風雪廟大劍仙魏晉討要一份簽名,此事不用急,哪怕耽擱個十年,一甲子,都是無所謂的,額外多出的彩箋,就當是她與隱官大人的謝禮了。
老嫗以心聲問道:“葉山主,那位陳劍仙的宗門選址,是不是有點……馬虎了?”
環顧四周,不管老嫗怎麼看,都是個不不適宜拿來開山立派的貧瘠之地。
真算不上什麼鍾靈毓秀的形勝之地。
山咭话悖稀薄,天地靈氣更是隻比所謂的“無法之地”稍好幾分。
葉芸芸笑道:“當年我們蒲山,即便不能算是窮山惡水,也跟這邊是差不多的光景了,都是一點一點經營出來的。”
見黃衣芸不願多說,老嫗也就不繼續刨根問底了。
一些宗門的金丹開峯,估計都不輸此地氣象。
除非……對方早已搬徙山嶽,牽引江河,無中生有,並且當下已經施展了某種障眼法?
仙都山這邊的待客之人,是裴錢跟那個叫曹晴朗的讀書人,其實之前在家鄉茶棚裏邊都打過照面了。
老嫗對這個曹晴朗,倒是印象不錯。
只是未能瞧見陳劍仙與那個崔仙師。
密雪峯山中,待客簡陋,只不過葉芸芸一行人對此也全然無所謂。
薛懷在登山途中,試探性詢問裴錢,雙方能否找個機會問拳一場。
裴錢笑着說得問過師父,只要師父點頭,就沒問題。
老嫗安置好醋醋的住處後,就去找到葉芸芸,打了聲招呼,說自己想要去周邊地界遊歷一番。
葉芸芸當然沒意見。
老嫗離開密雪峯後,便隱匿身形,施展本命水法,悄然遠遊。
來到一處海陸交界處,誰能想象這處雖然臨海卻常年乾旱地界,正是大瀆龍宮藏身處。
憑藉一件祕寶,打開禁制後,遊覽大瀆龍宮舊址,老嫗睹物傷人,處處瓊樓玉宇,了無生氣,尤其是公主殿下的那處府邸,昔年何等熱鬧,高朋滿座,觥籌交錯,座上賓中,水仙無數,山君如雲,老嫗站在門口,難免黯然神傷,暗自飲泣。
上古時代,四海龍君,職掌天下水撸V序札垼殖铸垖m祕製淨瓶,去往陸地行雲布雨,天上一滴水,地上一尺雨。
在那些歇龍石上,盤踞休憩。
俱往矣。
裘瀆沒有立即蒐羅奇珍異寶,翻檢諸多寶物收入囊中,而是擦拭眼角淚水,去往大瀆龍君的大殿。
老嫗在門檻外,幽幽嘆息一聲,老嫗猛然抬頭,見那一張龍椅腳下的臺階上,有個年輕女子,身穿一襲雪白長袍,就那麼坐在臺階上。
老嫗還以爲自己是眼花了,或是某些海市蜃樓的幻象,只是下一刻,就確定了對方確是真人,老嫗頓時嗓音尖銳,怒斥道:“誰敢擅闖龍宮禁地?!”
只是下一刻,老嫗便心生悲傷。
那女子扯了扯嘴角,“這句話,不是該我問你嗎?”
她居高臨下,神色倨傲,一雙雪白眼眸,充滿了不屑,依稀可見條條金光流轉,宛如無數尾金色蛟龍游曳兩口古井深淵中。
一條元嬰境的老虯,嗓門倒是不小,中氣十足,讓她沒來由想起昔年小鎮水井邊的長舌婦們。
老嫗皺眉道:“老身是這處大瀆龍宮舊人,姑娘是?”
上古時代,天下龍宮,以四海龍宮爲尊,此外還有十八座大瀆龍宮,而陸地江河、湖泊,其中不少都後綴以“長”字,例如錢塘長,西湖長等。
等級森嚴,不可僭越,品秩高低分明,只說龍柱一事,便大有講究,分別雕繪五爪,四爪,三爪,此外龍柱顏色,又有明確禮制,按照遠近親疏,又分出金黃正色,絳紫、碧綠色,墨色等,像這座大殿的樑柱盤龍,就是四爪,碧色,這就意味着此地龍宮之主,雖然身居高位,但是出身不正,並非昔年四海龍君一脈的正統後裔。
那年輕女子打了個哈欠,調侃道:“你自己都說是舊人了,那麼再來這邊做什麼,偷東西?”
裘瀆老臉一紅,有些心虛。
那個身份不明卻能進入大瀆龍宮的古怪女子,既不出手,好獨佔所有的舊藏寶物,好像也沒有跟老嫗閒聊的興致。
雖然她沒能擔任陸地水吖仓鳎踔林皇撬暮K唬侵型廖膹R那邊,承諾一事,天下龍宮遺蹟、舊址,之前已經被髮掘、被各路仙家勢力佔爲己有的,不許她翻舊賬,上門索要了。
與此同時,所有尚未解禁、依舊處於塵封狀態的龍宮,無論規模大小,無論規格高低。
都歸她所有。
例如此地。
其實之前她就來過一次,卻沒有挪動任何物件。
只是被她當做了一處避暑納涼的歇龍石。
護送浩然兵力去往蠻荒天下,水神走鏢一事,並不算太過輕鬆,她這次算是公務間隙,來這邊歇口氣。
裘瀆見那年輕女子,突然嗅了嗅,再看了自己幾眼,最後她單手托腮,支頤而笑,神色柔和幾分,“在某些所謂的奇人異士手上,喫過大苦頭?說說看,當年你犯了什麼忌諱。”
老嫗默不作聲。
不願揭自己的短,何況她也不敢背後編排龍虎山天師的不是。
女子嘖嘖而笑,“不過是一張龍虎山道士的符籙,就把一條五千年老虯的脊樑骨給壓斷啦?骨頭這麼軟,難怪會跑回主人家中偷竊,是打算將龍宮珍寶送給哪位山上高人?說來聽聽,還是我來猜猜看?”
她一挑眉頭,好像突然就就興趣盎然了,“是南邊玉圭宗的韋大劍仙?還是北邊金頂觀的杜真人?”
老嫗見對方口氣比天大,便愈發犯怵,就想要找個由頭,先撤出龍宮舊址再做長遠打算。
女子眯眼道:“就這麼喜歡裝聾作啞?”
一隻白皙如玉的手掌,輕輕一拍臺階,漣漪陣陣,大殿之內漾起一圈圈碧綠幽幽的精粹水摺�
老嫗卻像捱了一道天雷,直直砸在道心上,驀然七竅流血,伸手捂住雙耳,喉嚨微動,卻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。
那個出手狠辣的女子,笑眯眯道:“這不就遂願了?”
年輕女子收起手,抖了抖袖子,輕輕拍打膝蓋,譏笑道:“天下蛟龍後裔,辛苦熬過三千載寒暑,終於苦盡甘來,龍門爭渡,好做那魚龍變?!我倒是很想在龍門之巔,與你們挨個問過去,三千年來,到底是怎麼個辛苦,如何的不容易。我看那大伏書院的程山長,還有風水洞那條老蛟,我看都很會享福,怎麼就‘熬’了,熬了個什麼?”
見那老嫗匍匐在地,乾嚎中帶着嗚咽。
女子怒氣衝衝,“聒噪!”
老嫗被迫現出真身,盤踞在大殿上,奄奄一息,七百丈大虯身軀,如承載五嶽之重。
女子站起身,走下臺階,抬起腳,踩在老虯巨大頭顱的額上,神色玩味,“還偷不偷東西啦?”
老虯終於後知後覺,眼中綻放出異樣光彩,“是你?!”
年輕女子冷笑道:“老眼昏花的東西,終於認出我的身份了?”
老虯激動萬分,忍着劇痛,一雙大如燈坏难垌校瑴I水瑩瑩,以上古蛟龍獨有的言語,沙啞顫聲道:“老婢苟且偷生,有幸得見真龍,萬幸,雖死無悔……”
稚圭卻毫不領情,加重腳上力道,“那就死去。”
她腳下那頭老虯竟然當真沒有半點悔恨,既不祈求饒命,眼中也沒有半點不甘,偌大的老虯頭顱,反而擠出些笑意。
稚圭眯眼道:“一解開禁制,就急匆匆趕來偷東西是吧,說說看,是打算跟哪位山上仙師邀功,搖尾乞憐,好換取前程?”
老虯如實答話,不敢隱瞞。
稚圭問道:“崔東山?仙都山?離這兒有多遠?”
大殿門檻那邊,有人幫忙答道:“不算遠。”
稚圭抬起頭,望向門口那個傢伙。
她神色自若,實則心頭微震,怎麼近在咫尺,自己都未能察覺到對方的氣息?
對了,是家鄉那個喜歡胭脂水粉的娘娘腔!
才讓這個傢伙如此大道親水。
呵,真是陰魂不散,如今可不又是半個鄰居啦。
那人始終站在門外,說道:“差不多就可以了。”
稚圭猶豫了一下,還是收起踩踏老虯額頭的那隻腳,笑嘻嘻道:“我當是誰呢,這麼大的官威。”
老虯沒了那份好似浩蕩天威的大道壓制後,立即恢復人形,踉蹌起身,轉頭望向門外那邊,竟是那位陳劍仙?
接下來一場對話,讓老嫗既心驚膽戰,又摸不着頭腦。
“這麼喜歡管閒事?”
“那也得有閒事可管。”
“以前你也不這樣啊。”
上一篇: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
下一篇:剑来(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