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72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察覺到師父的臉色變化,再想到師父的脾氣,薛懷立即改口道:“師父若是實在難爲情,大不了到時候我來開個頭,在陳山主那邊挑起話頭,到時候師父附和幾句,相信以陳山主的爲人,肯定不會讓師父在檀掌律那邊爲難。”

  然後薛懷幫着檀溶打圓場,“檀掌律這輩子癡迷書法、金石,對待兩事,可能比修行還要上心了。這就像詩家後生,見着了那位人間最得意,詞家子孫,瞧見了蘇子、柳七。師父還是要理解幾分。至於檀掌律威脅師父的那些氣話,不用當真,是在漫天要價罷了。”

  說到這裏,薛懷笑了起來,“師父,不如咱倆打個賭,我賭陳山主在這件事上,肯定早有準備,說不定就在等着師父或是檀掌律開口了。”

  葉芸芸沒有搭話,只是好奇問道:“薛懷,你對陳平安印象很好?”

  薛懷微笑道:“都是讀書人。”

  “有幸跟隨師父在蒲山修行,參加過各種慶典,也算見過不少世外高人了,但是如陳山主這樣的修道之士,還真是頭一回見着,大有耳目一新之感。”

  “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話形容陳山主,那就是……”

  停頓片刻,老夫子自顧自點頭笑言道:“望之儼然,即之也溫,恭而安。”

  葉芸芸說道:“很高的評價了。”

  年關時分,離着宗門慶典,還有小半個月。

  之所以提前趕往仙都山,葉芸芸有私心。

  她要光明正大與陳平安問拳一場。

  葉芸芸在止境武夫當中,極爲年輕,家鄉的武聖吳殳,此外中土神洲的張條霞,北俱蘆洲的老莽夫王赴愬,皚皚洲的雷公廟沛阿香,年紀都不小了。

  葉芸芸很想知道一個能夠與曹慈問拳、並且與曹慈還是同齡人的純粹武夫,

  拳腳到底有多重,拳理到底有多大,拳法到底有多高!

  綵船之上,駛入雲海之時,四周水霧瀰漫,令人心曠神怡。

  老嫗白髮蒼蒼,身形佝僂。

  昔年也曾手持金敕行雨符,現出真身,騰雲駕霧,爲大地山河行雲布雨,降下一場場甘霖。

  一旁少女雙手拎着一隻手爐,因爲體型小巧,又名袖爐,可以暖手驅寒,由紫銅製成,內置火炭,外編竹條。

  一行人俯瞰大地,人煙罕至處,依舊青山綠水不改顏色,可是那些大江大河的沿途,昔年臨水而建的雄城大鎮,至今依舊多是廢墟,滿目瘡痍,慘不忍睹。

  葉芸芸忍不住問道:“大淵袁氏,還沒有復國?”

  不然以舊大源王朝的底蘊,經過這麼些年的休養生息,怎麼都不至於如此民生凋敝,死氣沉沉。

  她愈發覺得雲草堂不但要解禁山水邸報,還要專門設立一個蒐集各山邸報的機構。

  薛懷嘆息一聲,爲師父解釋其中緣由,原來舊大淵袁氏王朝,早已分崩離析,如今山河國土一分爲三,三位僅是藩地出身的旁支皇族子弟,各自被擁護爲皇帝,裂土立國,而大淵袁氏,當年也是桐葉洲,爲數不多敢於“螳臂當車”的山下王朝之一,先後在邊境和京城三地,分別集結大軍,抵禦如潮水一般席捲山河的蠻荒妖族大軍,結果僅是被屠城之地,連同京城在內,就多達七處,生靈塗炭,元氣大傷,故而如今相較於昔年國勢相當的虞氏王朝,再不能相提並論了。

  舊京城遺址在內,淪爲一處處名副其實的鬼城,陰煞之氣,沖天而起,鬼修除外,地仙之下的練氣士,一般都會繞路而行,不去“觸黴頭”。

  “除了有幾撥書院君子賢人領銜的隊伍,連同各個山頭的譜牒修士,進入各個鬼城搜尋隱匿妖族,其實那三個割據勢力,也都曾不遺餘力派遣供奉開道,帶着一大撥練氣士,護衛兵卒入城收攏屍骸,耗費了大量的符籙和神仙錢,還辦了幾場引渡亡魂的水陸法會,但是收效不大。”

  此外就只有山澤野修,會打着“搜山”的幌子去撿漏,一些個世族豪閥的舊府邸門第,雖然殘破不堪,但是可能還會有些意外收穫,也會嚴格遵循日出入城、日落出城的規矩,不然身陷重重迷障,很容易有去無回,在城內鬼打牆,淪爲新鬼。

  尋常江湖武夫,陽氣雄壯之輩,絕不敢擅自入內,至多是給那些散修們打打下手,在城內做些開路勾當,事後得些分紅。

  而且多是在盛夏時分,揀選天地陽氣鼎盛的日子裏,像眼下這種天寒地凍的冬末時節,大多就要遠離鬼城至少百餘里。

  葉芸芸問道:“我們蒲山弟子,就沒有來過這邊?”

  雖說自家蒲山弟子,大多在桐葉洲南方地界,配合兩座書院和玉圭宗一同搜山,但是等到葉芸芸親眼見到舊虞氏山河的鬼城連綿,還是有些揪心。

  薛懷輕輕搖頭,如實說道:“還不曾來過。”

  桐葉洲實在太大了,幾乎等於兩個寶瓶洲的版圖,何況桐葉洲也沒有大驪王朝,沒有繡虎崔瀺,沒有一支所向披靡的無敵鐵騎,更沒有山上仙師與人間王朝的低眉順眼,沒有將一國律法立碑於羣山之巔的壯舉……

  葉芸芸說道:“參加完仙都山慶典,我們就將這些鬼城走過一遍,看看有無已成氣候的厲鬼將帥,試圖聚攏起陰兵擾亂陽間。”

  一旦成事,舊大淵王朝境內的座座鬼城,就會形成類似古戰場遺址的小天地,生靈置身其中,都會被煞氣潛移默化,尤其是當鬼城形成了同氣連枝的格局,更是棘手,葉芸芸倒是不會埋怨書院的不作爲,大伏書院在內的三座嶄新書院,大戰落幕後的這些年,從山長副山長、再到君子賢人,甚至是書院儒生,幾乎人人都談不上任何書齋治學,一年到頭,都在外四處奔波,疲於應付,除了搜山,此外縫補舊山河,也是千頭萬緒,一團亂麻,處處都需要書院解決隱患,而且這些年來,書院弟子,已經傷亡不少。

  薛懷猶豫了一下,說道:“城中鬼物,即便兇戾,生前都是可憐可敬之輩。”

  葉芸芸嘆了口氣,“我當然知道,只是事已至此,還能如何,總不能由着城內陰靈年復一年被煞氣浸染,再拖延下去,即便焦頭爛額的書院能夠騰出手來,就只能清洗鬼城了,屆時無異於一場新的屠城。”

  薛懷憂心忡忡,“那些個陰靈鬼物,安置起來,十分麻煩。”

  不但是桐葉洲,其實除了中土神洲,都無宗字頭的鬼道門派,至多是一些個枝蔓繁複、不缺地盤的大宗,能夠單獨開闢出幾座山頭,供鬼物修行。故而如今能夠做成一錘定音的壯舉,除非是精通鬼道的飛昇境大修士,不惜消磨自身道行,以通天手段,來此施展術法,纔有希望將天地氣息,由污濁轉爲清靈。

  只可惜如今桐葉洲,已無飛昇境,更別提精通鬼道的山巔修士了。

  但是聽聞昔年有個身份不明的修士,曾經在桐葉洲戰場上突兀現身,率領一支英靈大軍,阻攔蠻荒舊王座白瑩麾下的一支枯骨大軍。

  只是看那處處斷壁殘垣的舊城池,即便是大白天,陽光照耀之下,依舊給人鬼氣森森之感,只是有一事讓葉芸芸覺得頗爲奇怪,城內分明煞氣極重,可是污穢之意卻不重。

  老嫗與少女心聲道:“醋醋,事先與你說好,等我們到了仙都山,即便你對那邊些好感,也不管對方給出多好的條件,咱倆最多當那虛銜的客卿,別當那供奉修士。”

  少女好奇問道:“這是爲何?”

  老嫗也沒有多解釋什麼,只是摸了摸少女的腦袋。

  其實最好她們還是乾脆投靠了蒲山雲草堂。

  黃衣芸值得信賴,而且蒲山風評極好,在山上山下有口皆碑,尤其是葉芸芸的道心,如一汪清泉,清澈見底,足可託付性命。

  可惜她和蒲山那邊,從頭到尾,始終沒有主動開口,裘瀆總不好上杆子將自己和醋醋一併送出。

  反觀那個年紀輕輕便劍術通玄的青衫劍仙,雖然先前江邊相遇,在茶棚內,始終溫文爾雅,彬彬有禮。

  但是老嫗竟然完全看不透對方的心性。

  再者那個仙都山,對這些煞氣盤踞的鬼城,視而不見,放任不管。

  對於山上修士而言,幾千里路途,就是幾步路就可以串門的街坊鄰里了。

  但是仙都山那邊,既然都要建立宗門了,想必底蘊不差,這算是各掃門前雪,莫管別家瓦上霜?

  卻不能說那仙都山就是做錯了,紅塵滾滾,業障重重,修道之人潔身自好,何錯之有?

  只是老嫗心中難免犯嘀咕,醋醋資質太好,若是仙都山那邊,門風不正,來個“物盡其用”,自己到時候如何是好?

  依附某個仙家山頭,從來是上船容易下船難。

  早年在大瀆龍宮之內,裘瀆身居要職,便早已見慣了同僚、山頭之間與仙師之間那些雲波詭譎的勾心鬥角。

  山中修士,名聲差的,未必是一肚子壞水的歹人。

  名聲好的,卻也可能是道貌岸然之輩,精於算計。

  以醋醋的修行資質,絕不至於落個提着豬頭找不着廟的下場。

  莫說是黃衣芸的蒲山,可能就算是玉圭宗,都可以成爲祖師堂譜牒修士,醋醋也就不是劍修,喫了大虧,不然進入神篆峯,成爲宗主韋瀅的嫡傳弟子,都是有可能的。

  所以老嫗絕不允許自己親手將醋醋推入一座火坑。

  實在不行,她就放低身架,不談什麼面子不面子的,大不了讓醋醋更換道統,換個師父,也要幫着醋醋在蒲山草堂撈個祖師堂嫡傳身份。

  反正自己早就教不了她什麼大道術法了,加上一虯一人,師徒雙方的大道根腳,截然不同,許多蛟龍之屬纔可以嫺熟掌控的的本命祕法,醋醋學來,難免事倍功半,虛耗光陰。人族修士,不比妖族,太過講究一個登山早期的勢如破竹。與醋醋沒有師徒名分又如何,不打緊。

  老嫗伸手乾枯手掌,輕輕拎起少女的袖子,眼神慈祥,“江湖上都說拜師如投胎,女子上山修行如嫁人,師父年歲已高,難證大道,總要幫醋醋找個好人家,才能寬心。”

  在這之外,還有一樁密事,老嫗沒有與醋醋明說,尋常龍宮,所謂遺址,不過是沉水,

  但是她所在的那座大瀆龍宮,不同於那些陸地江河的龍宮,地位要更高,所以遺址開門一事,難度更大,而且極難尋覓。

  只說澹澹夫人的那座淥水坑,一關門,當年不是就連火龍真人都無法強行打開禁制?

  作爲大瀆龍宮的教習嬤嬤,類似擔任皇子皇孫“教書先生”的翰林院學士之流,不同於那條昔年大瀆金玉旁支的負山魚,老嫗是正統出身,簡而言之,裘瀆就是那把打開龍宮祕境的鑰匙。

  葉芸芸隻字不提,老嫗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對方的品行,蒲山不是在放長線釣大魚。

  而那仙都山,卻是那位陳劍仙前腳走,後腳便跟上了一份請帖。

  老嫗豈能不權衡利弊,所以打定主意,趁着寶瓶洲那條真龍尚未昭告天下,由她來收攏天下廢棄龍宮,必須趕緊走一趟“家鄉故國”了。

  老嫗自然不敢進入其中,就全部視爲自家物,那也太過貪心不足了,她只會揀選其中一兩成便於攜帶的龍宮舊藏珍寶,作爲醋醋的嫁妝。

  舊虞氏王朝山河,一座鬼城內,頭頂有綵船掠過。

  在一處殘破不堪的荒廢府邸內,有兩位剛剛入城沒多久的……樑上君子。

  兩人之間的橫樑上,擺放了兩壺酒,一碟鹽水花生,一碟幹炒黃豆。

  寒酸書生捻起一顆花生米,高高拋起,掉入嘴裏,再瞥了眼一旁的胖子,勸說道:“你趕緊下去,小心坐塌了橫樑。”

  胖子賭氣道:“偏不,寡人龍椅都坐得,小小橫樑坐不得?這家人是祖墳冒青煙了,才能讓寡人好似金子打造而成的屁股落座於此。”

  正是鍾魁與姑蘇大爺。

  先前去過了土地廟,再閒逛到了這邊。

  鬼城之內,有一點浩然氣。

  才讓城內卸嚓庫`的神志,維持住一點清靈氣,不至於淪爲兇鬼。

  應該是那個白衣少年的仙家手筆了。

  胖子抓了一把黃豆,放入嘴中大嚼起來,再灌了一口酒,仰起頭咕咚咕咚,好似清水漱口一般,一股腦嚥下,“鍾魁,爲何不與陳兄弟直說,直截了當開口,請他幫忙就是了。”

  鍾魁從袖中摸出那隻木盒,放在膝蓋上,輕輕推開蓋子,裏邊裝着一套天師斬鬼錢,“哪有一見面就請人幫忙的,心裏邊過意不去。”

  鍾魁捻起其中一枚花錢,呵了一口氣,拿袖子擦拭起來,“何況創建下宗,是天大的喜慶事,我要做的那件事,換成你聽了,不覺得晦氣?”

  胖子笑呵呵道:“是怕被拒絕,沒面子吧?”

  見那鍾魁投來視線,胖子立即補救,“見外了不是,咱倆誰跟誰,像我這種死要面子的人,不一樣在那邊真情流露。”

  鍾魁說道:“其實就是因爲明知道他會答應,而且會毫不猶豫,我才爲難,想不好到底要不要開口,什麼時候開口。”

  胖子喟嘆一聲,“理解理解,就像我見着了陳兄弟,也沒有跟他開口討要什麼供奉客卿,咱哥倆就是臉皮薄,其實出門在外,頂喫虧了。”

  鍾魁微微皺眉,“這撥人竟敢在城內留宿,要錢不要命了?”

  胖子笑道:“他們那裏曉得內幕嘛,因爲那個存在,只會覺得此地安穩,殊不知已經走在了黃泉路上。”

  這座鬼城內,約莫是怨氣太重的緣故,不小心孕育出了一頭喫鬼的鬼,比起一般所謂的陰宅厲鬼、遺址鬼王之流,可要兇殘多了,最大問題,還是這頭鬼物,就像一個天資卓絕的修道胚子,不到十年,就靠着吞食同輩,已經悄悄結金丹,而且行事極爲謹慎,一直未被修士找出來,要是如今再被它喫掉一大撥陽間人,尤其是魂魄滋養的練氣士和精血旺盛的純粹武夫,再給它撈着幾本鬼道祕籍,嘿,估計不用三五十年,就成氣候了,再將一座鬼城煉化爲自身小天地,等它白日行走無礙,隨便換一副俗子皮囊,再想要找出痕跡,就大海撈針了。

  不然鍾魁也不會帶着我姑蘇大爺在此停步嘛。

  斬妖除魔,責無旁貸。

  鍾魁喝完一壺酒,讓胖子收起菜碟,輕輕躍下,如飛鳶掠出大堂,在建築屋脊之上蜻蜓點水,再驀然降落身形,在一處女子閨房外的美人靠那邊落座,遠遠看着這處府上一座書樓外的庭院內,有一夥撿漏客,總計十數人,半數正在這邊挖地三尺,其餘在府上搜尋地窖、枯井和夾壁密室,人人忙碌異常,其中有半吊子的練氣士,也有江湖武夫,後者大多披掛甲冑,都是就近撿取,或背弓、臂弩,或懸佩一把銅錢劍,還有人揹着一袋子糯米和一囊黑狗血,有修士腰繫鈴鐺,手持照妖鏡,顯然是有備而來。

  府門外還停着幾輛獨輪車,因爲驢馬不管如何鞭打,死活不敢入城。

  挖出了七八壇銀子,頓時歡聲如雷。

  其中一位面黃肌瘦的年輕人,突然說道:“可以再試着再往下挖一兩丈。”

  果然在一丈之下,又挖出了埋藏更多的罈子,一打開,皆是更爲值錢的珠寶財物。

  胖子嘿嘿笑道:“看這府邸形制,告老還鄉之前,怎麼都該是位列中樞的三品京官,結果就只積攢下這麼點家當,真是個清官老爺,若是有幸成爲寡人的愛卿,怎麼都該追封一個文字頭的美諡。”

  院子那邊,一個年約三十的貌美婦人,身材略矮小,卻豔麗驚人,材質潔白,又因爲她身穿束腰短打夜行衣,更顯得曲線玲瓏,肌膚勝雪,只見她秋波流轉,嗓音嬌膩道:“古丘,真有你的,今日收穫,你能額外多拿一成。”

  年輕人與那婦人作揖致謝。

  胖子趴在美人靠欄杆上,伸長脖子,兩眼放光,小聲嘀咕道:“這位姐姐,真是舉止煙霞外人,令寡人見之忘俗。”

  府上其餘人等也紛紛趕來院落這邊,其中有人捧着一枚碩大的火畫圖葫蘆,關鍵是還帶柄,品相極好,那人與婦人笑問道:“夫人,這玩意兒,是不是你們神仙用的靈器?”

  婦人瞥了眼,瞧不上,天底下哪來的那麼多山上靈器,沒好氣道:“只有這些喫飽了撐着沒事做的富貴門戶,纔會當個寶,值幾個錢,你得問古丘,他是行家裏手。”

  年輕男子說道:“找個識貨的文人雅士,興許值個三四百兩白銀,但是在仙家渡口賣不出價格。”

  那人便看了眼婦人,伸出一隻手掌,笑嘻嘻沿着葫蘆摸了摸,這纔將葫蘆隨手丟出,重重砸在牆上。

  婦人拋去一記媚眼,“死樣。”

  年輕男人心中惋惜不已,也不敢多說半句。

  婦人神色頗爲自得,自己真是半路白撿了個寶貝,年輕人不愧是昔年出身一國織造局的世家子弟,眼光極好,不然他們這次入城,只會無頭蒼蠅一般亂撞,估計收穫最少減半。

  又有人提着一隻大麻袋蹲在臺階底部,翻翻撿撿,讓那古丘一一驗明價格,值錢的就留下,不值錢就砸碎了,他摸出一隻口大沿寬的青瓷器物,粉彩荷花鷺鷥紋,不知用途,只是瞧着可能值點錢,與那年輕男人問道:“是花瓶?”

  “渣鬥。”

  “啥玩意兒?”

  “不值錢。”

  臺階頂部,有個披掛甲冑的魁梧漢子坐在一張花梨交椅上,雙手拄刀,臉上疤痕縱橫,相貌頗爲猙獰,腳踩一塊落單的楠木對聯,先前那個古丘說此物頗爲值錢,是虞氏王朝一位前朝文壇宗師的手筆,若是成對,至少能賣個五六百兩銀子。漢子受不了自家婦人與這個小白臉的眉來眼去,就一腳將其踩得開裂了。

  漢子看了眼天色,沉聲道:“可以打道回府了。”

  他們一夥人是今年入夏時分,來到這座舊州治所,找些從幾撥譜牒仙師們嘴中漏剩下的,不料意外之喜,極爲順遂,相較於同行在其它幾座鬼城的意外重重,已經交待了不少性命,他們反而至今還沒有什麼大的折損,城內只有一些夜中徘徊遊蕩的孤魂野鬼,他們挑選了一處州城隍廟作爲棲息之地,鬼物在夜間都不敢怎麼靠近。

  不過半年功夫,滿打滿算,折算成神仙錢的話,已經掙了小一顆穀雨錢了。

  鍾魁瞥了眼城內一處小宅,有少女獨倚桃樹斜立,人面桃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