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7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阿瞞繼續裝聾作啞。

  白玄不跟小啞巴一般見識,轉身去拿了塊糕點,含糊不清道:“姚小妍,記在你賬上,我可不能陪着你白跑一趟。”

  門外姚小妍哦了一聲,開始掏錢。

  白髮童子滿臉欣慰,“不愧是我的好徒兒,做事情大氣磅礴!”

  “師父,你不去喫些糕點?就當是我孝敬師父的。”

  白髮童子瞪眼道:“師父再窮也不能窮了志氣……”

  白玄轉頭嚷嚷道:“箜篌老妹兒,要不要杏花糕?所剩不多了,你不要的話,我可就全喫了啊。”

  門外立即扯開嗓子答道:“給我留兩塊!”

  白髮童子突然轉過頭,街巷拐角處,來了個米大劍仙。

  身邊還有個神色木訥的小丫頭片子,好像是叫孫春王。

  風鳶渡船馬上就要在牛角渡那邊動身去往北俱蘆洲,米裕就過來喊白玄一同登船。

  白玄喫過了糕點,拍拍手,跟姚小妍告辭一聲,問她需不需要自己護送回拜劍臺,小姑娘說不用,有師父呢。

  白玄離開鋪子,跟隨米裕一起去往牛角渡。

  到了渡船上邊,白玄才以心聲好奇問道:“死魚眼都跟着了,小迷糊咋個不跟我們一起去下宗?”

  米裕正色道:“是隱官大人點名要你參加下宗慶典。此外,暖樹,趙樹下趙鸞,還有姚小妍,他們可能都不會趕赴仙都山了。”

  郭竹酒和小米粒,如今混得很熟了,每天一起巡山一起看門,樂此不疲。

  白玄雙手負後,嗯了一聲,沉聲道:“果然隱官大人還是最器重我這個小小隱官。”

  米裕微笑點頭。

  白玄其實一直用眼角餘光打量米裕,“不會有詐吧?”

  米裕撇撇嘴。

  白玄猶豫了一下,“米裕,你得跟我發個誓,不是裴錢喊我過去的,不然我就回拜劍臺練劍了!”

  米裕抬起一隻手掌,“我可以發誓,絕對不是裴錢找你的麻煩。”

  白玄哈哈大笑起來,“我還怕她不成?”

  米裕笑而不言。

  白玄這小子,擁有一把本命飛劍名爲“雲遊”。

  這把飛劍的“天授”神通,與姜尚真的一片柳葉,有異曲同工之妙,擅長以傷換命。

  如果是劍修之間的捉對廝殺,佔盡優勢。

  對付劍修尚且如此,對付其餘練氣士,就更不用說了。

  只可惜出身劍氣長城,反而雞肋,所以早年在避暑行宮那邊,只得了個“丙下”品秩。

  再加上本命飛劍的數量,比不過小算盤和小迷糊,因爲納蘭玉牒擁有兩把本命飛劍,“杏花天”,“花燈”,攻守兼備。

  而姚小妍,則是九個同齡人中,唯一同時擁有三把飛劍的下五境劍修,“春衫”,“蛛網”,“霓裳”。

  別看被白玄取了個“小迷糊”的綽號,姚小妍纔是九個劍仙胚子當中,那個最有希望穩穩當當躋身玉璞境的劍修。

  反觀孫春王和白玄,雖說肯定會更早躋身金丹、元嬰,但是要說比拼破境的“順遂”和“安穩”,還是姚小妍更具優勢。

  所以可憐白玄大爺,至今還覺得自己“資質一般”,只是比起剛離開家鄉、遇到隱官大人那會兒的“資質墊底”,白玄已經有所後知後覺,白玄又不傻,先前在拜劍臺那邊,跟着一撥同齡人一同煉劍,又有隋右邊偶爾指點,多多少少,知道了自己的資質,不差。

  風鳶渡船在長春宮渡口停留片刻,依舊是種夫子負責拉攏山上關係。

  米裕就沒下船,只是憑欄而立。

  渡船上,在柴蕪之外,又多了幾個差不多的孩子。

  沒有認任何人當師父的白玄。

  孫春王,暫時是寧姚的不記名弟子。

  還有米裕新收的弟子,何辜。

  孫春王還是性情孤僻,倒是白玄和柴蕪,好像比較性情契合,雙方話不多,但是經常聚在一起,一個喝茶,一個喝酒,有伴兒。

  米裕還是很看好孫春王的,天賦好,還努力,修行路上喜歡跟自己較勁,就是不知道這個小姑娘,跟孫巨源有無關係。

  在被隱官大人帶來浩然天下之前,米裕根本沒聽說過有這麼一號劍仙胚子。

  不過也正常,當年劍氣長城的最年輕一輩,當然是寧姚領銜。

  除了陳三秋、董畫符他們這個小山頭,還有齊狩他們又是一撥,此外還有高野侯,龐元濟。

  雖然一個個年紀輕輕的,卻太過光彩奪目了,是一個當之無愧的大年份。

  再年輕一些,就是“小隱官”陳李,郭竹酒他們了。

  原本白玄、孫春王這些孩子,照理說是與陳李一個輩分的。

  如果不是那場戰爭,這些孩子,再過個幾年十來年的,就該輪到他們守關,負責待客外鄉劍修了。

  一間屋子裏邊,作爲東道主的柴蕪,提起酒壺,朝白玄和何辜晃了晃,大概是詢問要不要一起喝酒。

  白玄抬了抬手中茶壺,何辜擺擺手,柴蕪就給自己倒了一碗酒。

  何辜問道:“白玄,首席供奉,跟掌律祖師,哪個官大?”

  落魄山那邊,周肥,長命姐姐,也顯現不出誰官大。

  而下宗仙都山,米裕是首席供奉,崔嵬是掌律。

  九個孩子中,個頭最高的何辜,本命飛劍名爲“飛來峯”,飛劍的本命神通,類似五嶽山君的搬山填水。

  何家在劍氣長城不算豪門大族,所以沒能在太象街或是玉笏街有個宅子,但是底蘊不湥嫔蟿π蓿噪`屬於刑官一脈。

  等到豪素擔任最後一任刑官,反正有等於沒有,形同虛設,何辜腰懸一把短劍“讀書婢”,是祖傳之物。

  白玄翹着二郎腿,說道:“如果按照霽色峯那邊的座位安排,是首席供奉地位清貴一些,不過掌律祖師實權更大些,算是各有高下吧,也很難說誰官更大。”

  船頭那邊,米裕趴在欄杆上。

  聽崔東山私底下說起一事,那座密雪峯,唯有劍修可以崖刻。

  米裕已經開始期待一百年後的落魄山和青萍劍宗。

  宗師輩出,劍仙雲集。未來可期,將來欲來。

第899章 鄰居

  一行人在一處名爲墨線渡的仙家渡口下船,渡口建築攢簇,不過多是戰後新建而起,如同一座小鎮,有條小河穿過小鎮,河水靜謐,水波不興,河水兩岸,店鋪林立,只是生意冷清,渡口之所以有此名,源於早年渡口有一種奇異水族,似魚非魚,似蛇非蛇,極難捕獲,而且出水即亡,它們身形纖長,背脊如一條墨線,成羣結隊遊曳水中,條條墨線如山脈一一蜿蜒水中,只是大戰過後,河中已經沒有了這種水族的身影,故而墨線渡已經名不副實。

  黃衣芸帶着弟子薛懷,還有兩位蒲山客人,要一起參加仙都山那邊的開宗慶典。

  葉芸芸身邊的老嫗和少女,正是敕鱗江畔那處開設有一座定婚店的茶棚主人。

  老嫗化名裘瀆,真身是一條老虯,擁有將近五千年的週歲道齡,曾是舊大瀆龍宮教習嬤嬤出身,屬於“天子近臣”一流,位卑權重,實權相當於山上仙家的半個掌律祖師了。

  少女名叫胡楚菱,爹孃姓氏皆有,暱稱醋醋。

  她與老嫗不同,卻不是什麼山澤精怪之屬,而是敕鱗江當地百姓出身,祖輩都是精通水性的採石人,少女是一流的仙材,因緣際會之下,被老嫗勘驗過資質、性情和品行,最終收爲嫡傳弟子,其實雙方更像是相依爲命的親人,還是那種隔代親。

  裘瀆小心起見,在龍虎山老真人和那位青衫劍仙離開後,她沒有立即離開敕鱗江地界,反而是主動走了一趟蒲山雲草堂,一方面是與那黃衣芸道謝,攜禮登門,一口氣送出了數千斤的敕鱗江美石,再就是如今桐葉洲,不管是本土還是外鄉修士,看待妖族,都不太友善,專門有別洲練氣士,成羣結隊,搜山翻水,大肆捕捉、斬殺漏網之魚的蠻荒妖族,憑此掙錢,還能在書院那邊額外多拿一份錄檔功勞。

  雲草堂那邊收了禮物,心領神會,便投桃報李,葉芸芸親筆書信一封,寄給大伏書院的程山長,算是幫着老虯做了一份擔保,這是一份不小的香火情,一旦裘瀆外出遊歷,期間有任何過失,蒲山和葉芸芸都需要在書院那邊擔責。

  之後雲草堂收到了一封飛劍傳信,寫信人自稱崔東山,來自仙都山,是陳平安的得意弟子,想要邀請老嫗少女這對師徒去家中做客,書信末尾除了鈐有一方自用印,還有一枚私人花押,三山狀。

  葉芸芸就轉告剛好在山中做客的老嫗,仙都山那邊即將創建宗門,第一任宗主盛情邀請師徒二人做客仙都山。

  招徠的意圖,十分明顯。

  裘瀆得知此事後,一番思量,覺得還是先帶着醋醋一起去那仙都山走走看看,再做定奪,樹挪死人挪活,何況老嫗在敕鱗江那邊畫地爲牢,自行囚禁數千年之久,如今也想出去散散心透口氣,若是能夠幫着醋醋撈個分量結實的山上身份,也是一樁好事,只是當那載入祖師堂金玉譜牒的仙師,規矩重重,束手束腳,所以成爲客卿是最好,既是一張護身符,同時約束還小。

  葉芸芸還沒有跟裘瀆說起陳平安的幾重身份。

  寶瓶洲落魄山的一宗之主,文聖的關門弟子,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,當然他還是寧姚的道侶。

  反正等到一起拜訪仙都山,很快就都會水落石出。

  等到葉芸芸在渡口這邊現身,一些個原本病懨懨等着生意上門的路邊包袱齋,吆喝聲都大了許多。

  店鋪夥計也都繞過櫃檯,來到門口,開始吹口哨。

  只是不知誰率先認出女子身份,喊出一句蒲山黃衣芸,便一個個噤若寒蟬,如鳥獸散去。

  惹惱了一位女子止境武夫,估計她隨便三兩拳砸下來,也就沒啥墨線渡了。

  葉芸芸瞥了眼再無墨線異象的河水,隨口問道:“裘嬤嬤,那種水族在此繁衍生息多年,如今一條都見不着,難道是被蠻荒妖族攫取殆盡了?”

  老嫗瞥了眼不遠處,有個坐在自家店鋪門口曬太陽的青年掌櫃,雙方對視一眼後,老嫗都沒有以心聲言語,開口笑道:“是全部躲起來了。這種水族真名負山魚,屬於墨蛟後裔之一。書上不曾記載,所以後世名聲不顯,因爲早就被舊大瀆龍宮從水裔玉牒裏邊除名了,導致世俗君主不得將其封正,就算走水成功,也註定無法化蛟,大道就此斷絕,只能苟延殘喘。”

  “早年有條即將仙蛻化蛟的負山魚,與大瀆旁支的一處陸地湖泊龍宮,關係鬧得很僵,走投無路之下,只得心存僥倖,偷摸揀選了一個黃梅季節的雷雨天氣,不曾稟告大瀆龍宮,就擅自走水,希冀着結出一枚金丹,結果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,被人從中作梗,不小心引發洪澇,水淹沿途兩岸千餘里,水中浮屍數以千計,罪責極大,就被告了一狀,大瀆龍王得知後,大爲震怒,自家轄境內的水族,竟敢觸犯天條,爲禍一方,就要將其拘拿斬首,那條負山魚只得一路潛逃到此地,投靠了一位身負氣叩纳缴闲奘浚[匿氣息以避劫數,作爲報答,它得幫着那個門派悄悄聚攏渡口水撸鹊綌佚堃灰劢Y束,纔敢露頭。”

  那個青年以心聲問責道:“你這老婆娘,好不厚道,既然同爲大瀆水裔出身,就可算是山上的半個道友了,即便不去相互扶持,何苦刁難?怎的,是因爲如今抱上了大腿,就打算拿我去跟黃衣芸和大伏書院邀功領賞?此次遊歷墨線渡,就是奔着我來的?”

  老嫗以心聲笑答道:“一條小小負山魚,都未能走江化爲墨蛟,僥倖在此結丹,在元嬰境停滯這麼多年,你要是知道我的身份,就不敢如此大放厥詞了。且不去翻那些老黃曆,既然你自己方纔說了,咱倆都是大瀆遺民,可以算是半個同道,又看在你當年沒有誤入歧途、投靠蠻荒的份上,那我就好言相勸一句,早點與大伏書院報備,不然等到書院君子找上門來,可就晚了。當然,你若是願意轉投蒲山,我現在就可以幫忙引薦一二。”

  早年這條負山魚能夠躲過大瀆龍宮的興師問罪,其實還要歸功於一條墨蛟的求情,老嫗再在龍女那邊代爲緩頰,不然一座地仙坐鎮的小山頭,真能包庇得了?

  那青年冷笑一句,“大丈夫不做裙下臣。”

  葉芸芸也看出了端倪,“裘嬤嬤,與他聊了些什麼?”

  老嫗笑道:“小小負山魚,心比天高,不願依附他人。”

  葉芸芸笑道:“好不容易恢復了自由身,好歹還是一位元嬰修士,只要身世清白,在書院那邊勘驗過後,都可以佔山踞水開山立派了,既然自己就是靠山,確實不必依附誰。”

  身邊老嫗,屬於例外,當慣了龍宮佐吏。

  不是修士境界足夠,就可以開山立派的,這在山上是公認的事情。

  很多新興門派,往往是初期熱熱鬧鬧,聲勢不小,然後曇花一現。

  就像自家雲草堂,掌律檀溶即便躋身了上五境,再脫離了蒲山,一樣不可能去開宗,老元嬰想都不會想這種事。

  歷史上那些扶龍有術、名垂青史的開國將相,亦是同理,不想,不願,亦是不能。

  那青年好像臨時改變主意,突然以心聲與老嫗心聲道:“口氣恁大的老婆姨,你可以與黃衣芸說一聲,若是願意結爲道侶,我倒是可以入贅蒲山。”

  老嫗啞然失笑。

  不過沒有如實轉告葉芸芸,換了種說法,大致意思是說這位負山道友愛慕山主已久。

  葉芸芸一笑置之。

  一起逛過了那些門可羅雀的渡口各色店鋪,有了那幅仙圖的前車之鑑,葉芸芸打定主意,只看不買,最終尋了一處僻靜處,她從袖中摸出一隻摺紙而成的五彩紙船,丟入墨線渡河水中,好似綵鸞墜海,河水隨之輕輕搖晃,最終驀然顯現出一條上品符舟,形同樓船,兩層高,可以承載三十餘人。相較於造價昂貴、且有價無市的流霞舟,綵鸞渡船是桐葉洲山上仙子女修的首選,當然前提是掏得起穀雨錢,而且不宜遠航,太喫神仙錢。

  接下來私人渡船將要橫跨一箇舊王朝的南境山河,距離仙都山,約莫還有兩千裏的山水直線路程,若是尋常舟車遠遊,路程至少翻倍。

  渡船升空,大地山河如盆景。

  一身黃衣的葉芸芸站在船頭,衣袖飄搖,天人姿態。

  薛懷看了眼師父,只有一個念頭,未來師公太難找。

  蒲山事務繁忙,所以掌律檀溶會稍晚趕來。

  當老元嬰得知那個先前逛過自己千金萬石齋的曹仙師,竟然就是百劍仙印譜和皕劍仙印譜的真正主人,老掌律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,等到檀溶回過神來,便是唾沫四濺,開始埋怨自家山主爲何不早說,不然他不得早早備好文房四寶和一大堆素章?把年輕隱官按在椅子上不讓走?

  葉芸芸也不好解釋,自己其實只比他早幾天知道曹仙師的真實身份。

  老掌律就像個被始亂終棄的娘們,眼神幽怨,言語絮叨,在葉芸芸這邊抱怨個不停。

  山主誤我!

  要是早早知曉對方身份,年輕隱官不留下幾幅生氣-淋漓的墨寶,再通宵達旦篆刻十幾方金石氣沛然的印章,陳平安就別想離開書齋和蒲山了。

  現在好了,眼睜睜與一樁千載難逢的機會失之交臂,補救,怎麼補救?等我檀溶回頭到了仙都山,可就是外人和客人了,如何有臉開得了口?

  山主糊塗啊。

  山主你別走,得賠我這份損失,至於如何跟年輕隱官討要墨寶印章,就是山主你的事情了,反正我只管收禮,若是觀禮結束,山主你下山時兩手空空,那麼這個喫力不討好的掌律一職,呵呵,檀某人早就當得揪心了。

  葉芸芸倒是不怕檀溶的威脅,只是實在不理解檀溶這樣的老修士,面對陳平安,偏不去執着於年輕劍仙昔年在避暑行宮的調兵遣將,唯獨在印譜一事上心心念念。

  葉芸芸略微頭疼幾分,聚音成線,與弟子薛懷打了個商量,“難道真要我到了仙都山,找陳平安討要印章什麼的?我開不了這個口,不如你去?”

  薛懷笑道:“師父,由我開口不難,只是這件事,起調太高,是隱官大人主動拜訪的蒲山,無形中撐大了檀掌律的胃口,所以要我看啊,也就是一兩句話的事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