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6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小陌比這幾位,修行都要稍晚些,道齡稍小。

  “寤寐者”,是夢境之主,讓神靈之外的一切有靈猩绕涫情_始登山的修道之士,很容易就陷入顛倒夢想,繼而生出心魔。

  “無言者”,擁有一門“止語”神通,故而又名“心聲者”。修道之人的心聲言語,純粹武夫的聚音成線,相傳都來源於此。

  “復刻者”,造就出無數摹本日月和山河祕境,所以又名“想象者”或是“鑄造者”。

  雷部諸司之主。

  “佈局者”,火神麾下,負責所有神靈屍骸的安置。

  “撥亂者”,水神麾下,執掌光陰長河的流轉有序。

  最後還有一尊高位神靈,不管是中土文廟,西方佛國,青冥天下的白玉京,還是劍氣長城的避暑行宮,後世沒有任何記載,也沒有使用任何稱呼,就像一種遙遙禮敬。

  遠古五至高。

  天庭共主,持劍者,披甲者,火神,水神。

  之後便是十二高位。

  那位唯一的“不記名”之外,分別有行刑者,獨目者,寤寐者,心聲者,復刻者,迴響者,雷部諸司之主,佈局者,撥亂者,再加上兩位男女地仙之祖。

  此外。

  封姨,遠古風神之一。

  雨師,那個家鄉窯工。

  至於大驪京城那個當老車伕的,神位要略低些,與前者類似六部侍郎和郎官的差別,但是後者雖然“官身”稍低,但是神職顯赫,權柄極大,因爲老車伕是舊天庭雷部諸司之一的主官神靈。

  陳平安先後兩次,分別從袖中捻出三炷香,朝兩尊神像敬香。

  其中一位,於天地有靈猩心蠊Φ隆A硗庖晃唬蛾惼桨沧约河写蠖鳌�

  老話說喫虧是福,是教人向善。

  喫苦就是喫苦,只會越喫越苦。

  有些不堪言說的苦難,當一個人好不容易熬過去了,自己默默消受着就是了,別與正在喫苦的旁人說什麼輕巧話了,那是作妖作怪。

  走出大殿,繞過石碑,打開大門。

  雙眸湛然,視野開闊,天清地明。

  今年桐葉洲,小雪時節,就下了幾場鵝毛大雪,異常天寒地凍,山上仙府家家戶戶,開門雪滿山,人間處處厚雪壓枝,碎玉聲此起彼伏。不曾想真正等到了大雪時節,反而只是下了一場敷衍了事的雨夾雪。

  仙都山青萍、謫仙雙峯並峙,作爲祖山和主峯的青萍峯,山巔扶搖坪,也是下宗祖師堂選址所在。

  而次峯謫仙峯,山腳有條青衣河,岸邊有落寶灘,與那老觀主的碧霄洞落寶灘,自然並無淵源,崔東山就只是拿來討個好彩頭,希冀着將來的下宗修士,入山訪仙也好,下山歷練也罷,寶物機緣如雨落,紛紛落袋爲安。此峯山頂的掃花臺,則已經被隋右邊一眼相中,她開闢爲一處修道之地。

  此外仙都山還有一座稍矮的支脈山頭,旁逸而出,被崔東山取名爲密雪峯,山崖裸露極多,皆玉白色,會有五六十座府邸依山而建。

  目前只有一座宅子,勉強有點仙府的樣子,是崔東山專門爲自己先生準備的,其他人都沒有這份待遇。

  曹晴朗和裴錢屬於跟着沾光,就分別住在了東西廂房。

  這天清晨時分,陳平安一粒心神退出人身小天地,下牀後剛要穿上布鞋,抬頭看了眼窗外的小雨天氣,就又換了雙靴子。

  走出屋子後,發現裴錢坐在檐下看雨,發現師父現身後,裴錢說曹晴朗和小陌先生都去給小師兄幫忙了。

  至於裴錢自己,她當然得留在這邊,好照顧師父的飲食起居,她先問師父要不要喫早飯,陳平安點頭後,裴錢讓師父稍等,去竈房那邊忙碌片刻,很快就端了食物上桌。

  陳平安雙手恍渥谧琅裕醒鄱Α�

  桌上一碗溫熱的小米粥,兩碟鹹菜,竟然還有一恍贩蹨�

  陳平安拿起筷子,喝粥喫菜,再夾了一隻蟹粉湯包,笑着點頭道:“手藝不錯,暖胃養人。以後……”

  本想說以後裴錢嫁了人,真是誰娶進門誰有福氣,只是一想到這種事情,陳平安那份亦師亦父的彆扭心態,又開始作祟,就打住了話頭。

  好不容易將自家閨女養大了,憑什麼就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了?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混賬道理。

  可裴錢將來真要遇到了心儀對象,嫁人就嫁人吧。只是那個小子,休想在自己這邊瞧見個好臉色,不被套麻袋,就燒高香吧。

  裴錢發現師父神色變幻不定,這可是極其少見的稀罕事了,忍不住問道:“師父,有心事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沒事。”

  可辛苦憋了半天,陳平安還是小心翼翼,故意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,看似隨意問道:“那些年裏,師父不在身邊,你自己一個人在外遊歷,走了那麼遠的路,有沒有遇見比較優秀的同齡人,或是山上的年輕俊彥?”

  裴錢想了想,點頭道:“見到一些,挺有能耐的。”

  陳平安滿臉微笑,“那有沒有印象最深的某個人,他叫什麼名字啊?”

  師父之後遊歷中土神洲,得會一會他。

  裴錢神色古怪,終於開始察覺到不對勁了,“師父,嘛呢?”

 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:“就是閒聊。”

  裴錢埋怨道:“師父,別瞎想啊,我可沒有書上寫得那些兒女情長,纏綿悱惻啊,只是習武練拳,就夠夠的了。”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在一處古怪山巔,見到了兩對師徒。”

  裴錢一頭霧水。

  陳平安調侃道:“其中有個小黑炭,迷迷糊糊的,見着了師父還發呆,一板慄下去,抱頭哇哇叫。”

  裴錢咧嘴一笑。

  在桐葉洲,陳平安以當今天下“最強”身份躋身的十境武夫,結果發現武唣佡浄炊阮A期少了,只是很快陳平安就知道答案了,原來武弑粺o形中一分爲二了,然後就像被人強行拖拽了去了一座陌生天地,在那處古怪至極的山巔,站着十一人。

  一座大天地中,武邼獬硭扑晃患兇馕浞驀梢蝗Γ识淮螞]有高下之分,都是“萬年以來,前無古人”的某境最強武夫。

  其中就有兩對師徒。

  中土大端王朝,裴杯,曹慈。

  寶瓶洲落魄山,陳平安,裴錢。

  而曹慈這個傢伙,竟然一人就佔據了山巔四個位置。

  陳平安以前是擔心練拳太苦,小時候最怕喫疼的裴錢,她會不會半途而廢。

  如今是擔心裴錢辛苦練拳,會覺得不值當,因爲習武一事,屬於逆水行舟不進則退,憑藉一口純粹真氣,如一支鐵騎,巡狩山河,不像修道之士,只要煉製了本命物,開闢出處處府邸,宛如建造城池,分兵佔據雄關險隘,對自家山河瞭如指掌,然後就是按部就班汲取天地靈氣,或鑿山或填湖,不斷往裏邊添補家底。

  陳平安喫完早點,放下筷子,冷不丁問道:“裴錢,師父問你,武道登頂,所爲何事?”

  將桌上竹屜往裴錢那邊推了推,笑道:“不用急着回答,喫完再說不遲。”

  裴錢夾了最後一隻蟹粉湯包,含糊不清道:“除了師父,身前無人。”

  “不夠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笑道:“再答。”

  裴錢一臉訝異,“啊?”

  她趕緊嚥下湯包,抹了抹嘴,這還不夠?

  見師父還在等着答案,裴錢只得硬着頭皮小聲道:“只比師父低一境?”

  陳平安一瞪眼。

  裴錢撓撓臉,“那就斗膽跟師父同境?”

  陳平安氣笑不已,雙指併攏,輕敲桌面如敲板栗,“認真點!”

  裴錢只覺得愁死個人,師父還要自己咋個認真嘛。

  陳平安便想着換了一個說法,他突然神色凝重起來,以心聲問道:“裴錢,你得了數次‘最強’二字,就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人,奇怪的事?”

  關鍵是裴錢也在那處山巔,她是有一席之地的。

  裴錢開始翻檢記憶,然後記起一事,點頭說道:“師父,勉強算有吧,小時候好像做了個夢,然後見着個記不清是誰的怪人,帶着我一起……不是登山,而是下山,對方問我學拳做什麼,我那會兒小,不懂事,就老老實實回答了當時的心中想法。”

  顯然是開始做鋪墊了。

  那會兒是年紀小不懂事,喜歡胡說八道,師父你別當真,不能秋後算賬。

  陳平安靜待下文。

  裴錢愈發心虛,倒是沒敢隱瞞什麼,一五一十與師父詳細說了過程。

  原來當時裴錢覺得自己反正是做夢,那還怕個錘子,一邊心不在焉說着學個錘兒的拳,作爲師父的開山大弟子,就是跟師父學點好唄,不然練拳那麼慘兮兮,何苦來哉。小黑炭當時下山途中,一邊蹦蹦跳跳,學大白鵝咋咋呼呼的,一邊朝身邊那個個子極高的傢伙遞拳,問對方怕不怕,怕不怕。

  陳平安聽到這裏,不由得伸手揉了揉眉心。

  倒是不奇怪,是小黑炭會說的話,會做的事情。

  然後裴錢接下來一句,讓陳平安氣笑不已,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氣。

  “不怕是吧,那你等着,等我師父來了,你得跪下來砰砰磕頭嘞,信不信,你信不信?”

  陳平安保持微笑,勾了勾手掌,“過來。師父收了你這麼個開山大弟子,福氣啊。”

  來,沒喫飽飯,板栗管夠。

  裴錢笑容尷尬,說了句師父我收拾碗筷了,溜之大吉。

  雨雪天氣,陳平安獨自撐傘散步,沿着一條盤迂山道,去往崔東山所在的簡陋茅屋,商量觀禮人選一事。

  可惜暫時尚無摩崖石刻,其實下宗要是真捨得臉皮,願意讓朱斂捉刀的話,足可以假亂真,估計幾天功夫,就能出現無數的名家崖刻。當然崔東山自己也能做到。

  一襲青衫,細雨朦朧中,輕輕旋轉傘柄。

  既然已經訂下具體的日期,下宗創建慶典,是明年立春這一天,那麼上宗落魄山,以及仙都山的一處新建劍房,就開始忙碌起來,飛劍傳信邀請各方觀禮客人。

  只不過相比較落魄山創建宗門的那場慶典,觀禮之人要少些,甚至落魄山那邊,都不是所有人都會趕來。

  比如陳平安這邊,就只邀請了劉景龍,鍾魁,和那位等於是一人兩宗門的黃庭。

  如今的五彩天下,一個金丹修士就可以開宗立派了,反正中土文廟也不會再管什麼。

  此外還有青虎宮陸雍,蒲山草堂葉芸芸,大泉王朝碧遊宮埋河水神娘娘柳柔,以及一雙山水神祇道侶,金璜府山神鄭素,松針湖水君柳幼蓉。

  無論是到場人數,還是慶典規模,可能還不如一場金丹開峯儀式。

  到了茅屋門口,陳平安合攏油紙傘,斜靠門外牆壁,步入其中,一張大書案,堆滿了崔東山親筆手繪草稿圖紙。

  崔東山擱筆後退一步,隔着書案與先生作揖行禮,陳平安擺擺手,示意他繼續忙自己的,坐在長凳上,隨手拿起桌上一張還泛着墨香的土木營造的手稿。

  桌上的文房四寶,都極爲寒酸,劈斫自家山中青竹作筆筒,隨便擱放了一捆大泉王朝雞距筆,其餘熟宣紙和松煙墨,都是市井購得。

  陳平安放下那張圖紙,抬頭問道:“雖然借給林守一百顆穀雨錢,可是落魄山財庫裏邊,還有不少神仙錢的盈餘,五六百顆穀雨錢,怎麼都是拿得出來的,真不用?”

  既然那座長春-洞天的一切出產,暫時都無法變現爲神仙錢,就得另算了。

  落魄山那邊,北俱蘆洲那條骸骨灘披麻宗、春露圃商貿航線,幾乎囊括了一洲東南沿海地帶的天材地寶,後來又加入了雲上城和大源王朝,浮萍劍湖,讓落魄山這些年財源廣進。

  崔東山搖頭笑道:“先生,真不用破費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說了自己邀請的那撥觀禮客人名單,崔東山有些無奈,“先生再不管下宗庶務,也還是我的先生,更是上宗宗主,這點小事,商量什麼。”

  陳平安發現桌上有方私章,拿起一看,邊款文字頗多。

  酷寒時節,水塘乾涸,荷葉敗盡,枯枝橫斜,再無擎雨蓋之容,故而游魚散盡……

  陳平安將印章輕輕放回原位,知道崔東山是在說當年驪珠洞天的那場變故。

  八字朱文底款,蟲鳥篆如天書:天經地義,說文解字。

  崔東山笑道:“當年在南嶽儲君山頭採芝山那邊做客,我跟竹海洞天的那個純青,閒着沒事,有些牢騷,有感而發,學先生,好記性不如爛筆頭,就篆刻下來了。先生要是喜歡就拿去,勉強可以拿來當做一方藏書印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婉拒此事,問道:“搬遷剩餘兩山一事,需不需要幫忙?”

  崔東山說道:“不用,不比這座仙都山,那兩座輔佐山頭,輕巧多了,來回兩趟,走快點,撐死了就是一個半月。”

  陳平安大致說了蒲山之行的過程。

  崔東山說道:“其實小心起見,黃衣芸應該將這幅仙圖交由中土文廟,不然一直留在蒲山,可能會是個不小的隱患。比如……算了,沒有什麼比如不比如的。”

  崔東山是怕自己烏鴉嘴,真要說中了,對於蒲山來說,就是一場不輸太平山當年浩劫的驚天變故,例如一幅仙圖,因爲本就是一座層層疊加的陣法,一旦在某個時刻被幕後主使,以詭譎手段遙遙開啓禁制,在陣法樞紐上邊動手腳,瞬間炸開,至少相當於一位仙人境修士的自毀金丹、元嬰與皮囊魂魄,威力之大,殺力之高,約莫相當於飛昇境劍修的傾力一劍,估計蒲山能夠剩下半座,都算邭夂昧恕�

  陳平安笑道:“葉芸芸知道其中輕重,也很好商量,所以那幅仙圖真跡,其實已經被小陌悄悄收入袖中了,算是幫着蒲山代爲保管幾天,至於蒲山密庫裏邊,只是放了件贗品,葉芸芸連薛懷都沒有說,接下來就看能不能額外釣起一條的大魚。”

  崔東山點頭道:“薛懷可能都只是第一層障眼法,蒲山那邊,一個不留神,就會藏有後手。”

  以周密的行事風格,既然蒲山那邊的長遠謩潱呀浡淇眨墙^對不會手下留情的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比如葉芸芸的那位兄長,戰事落幕後,這些年他一直在山外四處奔波,一直不在雲草堂。”

  就像這次陳平安拜訪蒲山雲草堂,就未能見到對方。

  不憚以最大惡意揣測他人,與願意對他人給予最大善意,兩者只是看似矛盾,其實雙方並不衝突。

  之後聽到一趟敕鱗江遊歷,崔東山眼睛一亮,好奇道:“竟然是一處定婚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