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顯而易見,崔東山是聽說過定婚店的,大概只是始終未能親眼見到,搓手道:“先生,那敕鱗江畔開茶棚的老嫗和少女,是否願意擔任我們仙都山的供奉,不但供奉,當倆客卿也好啊,記名不記名,都可以隨她們。”
陳平安氣笑道:“這會兒開始稱呼先生、說‘我們’了?”
老真人梁爽,如今是龍虎山的外姓大天師,由他來揭走那道符籙,沒有半點問題。
老嫗恢復自由身後,與那個喜歡亂點鴛鴦譜的少女,師徒雙方此後何去何從,陳平安當時沒問。
陳平安說道:“你如果真心想要嘗試着招徠她們,可以飛劍傳信蒲山,讓葉芸芸或是薛懷,幫忙問問看。”
崔東山嘿嘿笑道:“就等先生這句話了!”
陳平安呵呵一笑。
崔東山乾笑不已。
陳平安從劍氣長城帶回的九位劍仙胚子,虞青章和賀鄉亭已經跟隨於樾去往別地,剩下七個孩子,其中程朝露如今已經跟隨隋右邊在掃花臺那邊練劍,於斜回算是捏着鼻子認了掌律崔嵬當師父,何辜的師父是即將擔任下宗首席供奉的米大劍仙,如果加上風鳶渡船上邊的納蘭玉牒,結果被下宗拐來了四個。
若是再加上孫春王,就是五個了。
只剩下白玄和姚小妍,留在了落魄山和拜劍臺。
白玄怕那隻大白鵝,只是一小部分原因。
姚小妍則是跟那位雙方個頭一般高的新師父投緣。
只不過青萍劍宗既然是一座劍道宗門,那麼被學生崔東山如此挖牆腳,陳平安也就認了。
可是到最後,崔東山這個下宗宗主,有點無所不用其極了,竟然連自己都要挖牆腳過來下宗這邊,畢竟一旦選擇在長春-洞天之內閉關破境,不管將來是從玉璞瓶頸躋身仙人,或是更高,可不是幾個月就能解決的事情,動輒數年光陰甚至耗時更久。
陳平安說道:“我在猶豫要不要邀請真境宗的李芙蕖。”
畢竟這位元嬰女修,還是落魄山的客卿。
至於真境宗的宗主劉老成和首席供奉劉志茂就算了。
除了那隻一眼相中的福祿壽三色翡翠手鐲,陳平安再厚着臉皮與小陌討要了一件法袍,打算將兩物一併寄給寶瓶洲真境宗的周採真。
崔東山搖頭道:“意義不大,下宗就當節省下一件法袍了。”
陳平安問道:“什麼意思?”
崔東山忍住笑說道:“先生,小陌跟我商量好了,下宗舉辦慶典之前,會送我一些法袍,爭取讓下宗的祖師堂成員,嫡傳弟子,供奉客卿,反正爲數不多,那就人手一件,見者有份。至於來青萍峯觀禮的客人,就有點懸了,下宗不好厚此薄彼,太傷感情,那就乾脆誰都不送了。”
陳平安無奈道:“這個小陌!”
只說陪着自己頭回做客披雲山,小陌一送就是直接送出兩件半仙兵品秩的重寶,而且送得極其熨帖人心啊,因爲那對瞧着袖珍可愛的小巧兵器,大有用處,尤其是落在一位五嶽山君手中,更能物盡其用,一把青玉斧,可以拿來“開山”,黃玉鉞用作“鎮壓水摺薄�
如今魏山君估計做夢都能笑出聲吧。
魏檗不得每天掰手指頭等着小陌再次做客北嶽?
崔東山喊了一聲,“先生。”
陳平安有些納悶,“嗯?”
崔東山笑容燦爛,“先生如今雖未背劍……”
陳平安斬釘截鐵道:“打住!”
崔東山還是開口道:“氣吞山河,劍氣橫秋。”
陳平安站起身,嘀咕道:“落魄山這股歪風邪氣,就是你起的頭。”
崔東山一臉委屈,“先生,思來想去,我終於確定了,誰纔是咱們落魄山風氣的第一大功臣。”
陳平安有些好奇,“是誰?”
崔東山壓低嗓音道:“是小寶瓶!”
陳平安愣了愣,坐回原位,揉了揉下巴,只是很快就對崔東山笑罵一句,你少在這邊告小寶瓶的刁狀,欠拍。
崔東山揉了揉額頭,苦笑不已。
如果說小師妹郭竹酒,可能是裴錢的唯一苦手,而裴錢是很多人的苦手。
那麼崔東山這邊,當然就是當年的紅棉倚」媚锪恕�
只不過此事,知道的人,不多。
崔東山說道:“先生有事就先忙。”
陳平安卻只是轉過身,繼續坐着,就那麼望向門外的細雨,輕聲笑道:“不忙。”
仙都山,旁支山頭謫仙峯的山頂,掃花臺。
隋右邊與弟子程朝露傳授過劍術和拳法,她就去山腳的青衣河落寶灘那邊賞景。
於斜回在練劍間隙,走來這邊散心,半路雨歇,就手持合攏的油紙傘,一路當劍耍。
兩個劍仙胚子的師父,都是元嬰境劍修,只不過如今一個當官一個不當官。
於斜回將油紙傘放在崖畔欄杆上,腳尖點地,一屁股坐在欄杆上,看着那個小廚子練拳走樁,瞧着還挺有架勢的。
等到程朝露練完拳,來到於斜回這邊,小廚子猶豫了半天,還是沒好意思開口。
於斜回雙臂環胸,搖晃雙腿,說道:“有屁就放。”
程朝露小聲道:“歇會兒,我雖然也不太喜歡崔嵬,但是……”
不等程朝露說完,於斜回就有點不樂意了,搶過話頭,沒好氣“崔嵬好歹是下宗掌律,這傢伙心眼小,你說話注意點。”
自己不喜歡崔嵬,你憑啥?憑你小廚子還是個下五境劍修?
歇會兒,這是白玄給於斜回起的綽號,還有程朝露的小廚子,納蘭玉牒的小算盤,只是總比孫春王的那個“死魚眼”好點,比上不足比下有餘,於斜回他們一個個的也就默認了。
當然還有白玄自封的小小隱官,只是誰都不承認就是了。好像上次遇到那個“小隱官”陳李,白玄當時還喫癟了。
程朝露習慣性揉了揉肥胖臉頰,哈了一聲。
九個遠遊他鄉的孩子當中,小胖子是脾氣最好的那個。
不過上次在雲窟福地,程朝露生平第一次與人問拳,就贏得乾脆利落,好像對方還是個龍門境修士,雖說是那隻大白鵝暗中動了手腳,卻已經讓孩子們刮目相看,他們嘴上不說,可心裏邊都是有桿秤的。當時就連崔東山都小有意外,不料還是個焉兒壞的小暴脾氣,一動手就毫不含糊。
畢竟是生在劍氣長城那麼個地方,敢打能打,比姓什麼,更重要。
太象街和玉笏街的高門子弟,不是劍修還好,如果是劍修,卻在戰場上出劍軟綿,掙不來實打實的戰功,最讓人瞧不起。
程朝露小心翼翼說道:“歇會兒,不管怎麼說啊,反正我是瞧出來了,隱官大人對你師父,可沒有半點瞧不起,不對,是很瞧得起!至於爲啥,我是不懂的,反正就是有這麼個事兒。”
於斜回學隱官大人雙手插手在袖,板着臉點點頭,小廚子總算說了句像樣話。
要是瞧不起,那個崔嵬能在落魄山落腳當供奉?名次還不低呢。如今更是下宗的掌律。
如果不是很瞧得起,能跟隱官大人和大白鵝同桌喝酒?他可看得真切,記得清楚,隱官大人與人主動敬酒的次數,崔嵬排第二。
程朝露說道:“不曉得虞青章和賀書櫃,這會兒到哪裏了。”
於斜回沒好氣道:“倆沒良心的東西,我管他們到哪裏了。”
程朝露小聲道:“算不算人各有志?”
於斜回嗤笑一身,不置可否。
於斜回瞥了眼遠處,那個見誰都沒個笑臉的隋右邊,已經走得很遠了,這才壓低嗓音問道:“小廚子,你跟我說句實話,嗯?”
“啥?”
“你師父,與咱們隱官大人,嗯?!”
程朝露一頭霧水,“啥意思?”
於斜回伸手出袖,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,學隱官的動作,再學隱官的說話口氣,“朝露啊,你也就是傻人有傻福。”
聽說在劍氣長城的那個酒鋪桌上,有個不成文的規矩,喊人名字不帶“啊”,顯得不親近,就是外人,絕不是託。
程朝露嘿嘿一笑,傻人有傻福,這話愛聽得很吶。
於斜回突然跳下欄杆。
程朝露轉頭一看,原來是隱官大人來了。
於斜回提醒道:“不該說的別說!”
程朝露使勁點頭,“曉得!”
陳平安笑問道:“什麼事情是不該說的?”
於斜回哀嘆一聲,“小廚子偷偷喜歡納蘭玉牒呢。”
程朝露瞬間目瞪口呆。
陳平安咦了一聲,故作驚訝道:“我還以爲程朝露喜歡姚小妍呢。”
拿起手中併攏的油紙傘,拍打掌心,陳平安自顧自點頭道:“是了是了,難怪會花錢跟納蘭玉牒買書,原來是故意套近乎,程朝露你小子可以啊,小小年紀就有這種悟性,以後不愁找不到媳婦。”
程朝露漲紅了臉,根本不是這回事啊。
納蘭玉牒那個小財迷,確實是有個好習慣,隱官大人說的那些金玉良言,她都會一句一字抄錄下來,程朝露擔心自己會遺漏拳理,就需要經常跟她借閱“檔案”,每看一頁都要花錢,其實一頁也沒幾個字,經常就只有一句話,納蘭玉牒還專門給程朝露搗鼓出了一本賬簿,算利息的那種。
於斜回在一旁捧腹大笑。
於斜回笑過之後,小聲道:“隱官大人,我可以跟你保證,我肯定會很快躋身洞府境,不會比孫春王和白玄慢太多的。”
程朝露見歇會兒都立下軍令狀了,只得跟着說道:“隱官大人,我爭取不墊底。”
其實要說心裏話,反正九個同齡人裏邊,怎麼都會有個墊底的,是自己也不差啊。
何況隱官大人早就說了,笨人修行就有笨法子。
陳平安笑道:“天底下最難學問在努力,天底下最簡單學問在結果。”
於斜回點點頭。
然後陳平安眨眨眼,轉頭打趣小胖子,“這句話,回頭記得說給納蘭玉牒聽啊,這不就有跟她聊天的機會了,別謝我。”
於斜回又開始捧腹大笑。
程朝露嘆了口氣,要是被納蘭玉牒曉得了,自己會被打個半死吧。
陳平安從袖中拿出四本書,一人兩本。其中兩部《劍術正經》,一部《撼山拳譜》,當然都是手抄摹本,拳譜是給程朝露的,此外還有一本冊子,則是給於斜回的,陳平安也沒有心聲言語,開口笑道:“於斜回,這本冊子,記得好好保存,不要輕易給外人看,書上內容,不一定有用,你就當看雜書好了。”
於斜回的本命飛劍,恰好就是名爲“破字令”。
因爲夜航船的關係,在文廟那邊,陳平安對此專門翻了些書籍,有些心得,就揀選內容,記錄成冊。
兩個孩子鄭重其事雙手接過書籍後,與隱官大人道謝。
陳平安伸出手,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。
於斜回將兩冊書放入懷中後,突然小聲道:“隱官大人,聽說你在江湖上認識了茫茫多的紅顏知己。”
陳平安心一緊,面不改色,微笑問道:“聽誰說的?”
於斜回說道:“白玄啊,還能是誰,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的,程朝露可以作證。”
小胖子開始裝傻。
大概除了那個孫春王,誰都有點怵白玄。
之前在落魄山的藩屬山頭拜劍臺那邊,白玄大爺對待練劍,是當真半點不上心的,倒是練拳比程朝露還賣力,經常唸叨一番口頭禪,“我白玄大爺還需要練劍嗎,是跟着隱官大人來這邊當神仙的嗎?當然不能夠,我是學拳來了,省得以後混江湖,說我一個練劍修仙的,欺負他們舞槍弄棒打熬體魄的。”
偏偏白玄修行憊懶至極,煉劍速度卻極快,所以就喜歡每天雙手負後,走門串戶,“好爲人師”,爲其他人指點修行,問題是白玄的三言兩語,往往一語中的,還真有用。
陳平安笑道:“好的,回頭我就跟白玄好好聊聊。”
最後一大兩小,三位劍修,一起在欄杆旁眺望遠處風景。
雨後天晴,氣象一新。
大地河川,彷彿無主之物。雨後江山,好似金鐵鑄成。
風鳶渡船上邊,除了意氣風發的二管事賈晟,每天只知道埋頭算賬的賬房張嘉貞,還有無所事事的掌律長命,反而是她的嫡傳弟子,小算盤納蘭玉牒,在賬房那邊真能幫上忙,給張嘉貞打下手,記賬算賬,有板有眼。
當然最百無聊賴的那個,肯定是名義上爲風鳶渡船保駕護航的米大劍仙了。
一來二去,米裕倒是跟柴蕪這個小姑娘混得挺熟,她好像鍾情於雲裏來霧裏去的渡船生活,沒有在仙都山那邊落腳,反而一直留在了渡船上邊,修行之餘,就趴在窗臺那邊看看風景,或是繞着船頭船尾走幾圈。
小姑娘獨自喝酒,那是極有大家風範的。
跟她的修行一樣,沒人教,天生的。
呲溜一聲,點點頭,捻起一碟鹽水花生,一盤拍黃瓜,一碟醬肉。
師父說得對,當神仙好,花錢喫肉,不用花錢。
所以要好好修行,絕不能被山主大人趕下船去,爭取當個嫡傳弟子。
柴蕪就是有些犯愁,那個被師父說成酒量與他有一拼的山主大人,好像是覺得自己比較笨,不太適合修行,估計這位山主老爺,也確實手頭事情多,反正都不樂意親自傳授學問了,後來都是讓那個小陌先生出馬。
上一篇: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
下一篇:剑来(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