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6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小陌有些爲難,“小陌只能說是境界尚可,可這論道一事,何等大事,委實是道行湵。瑺懭耸跇I,估計只會貽笑大方。又有公子和崔宗主珠玉在前,小陌哪敢爲人師。”

  在遠古時代,不論“道人”是何種出身,“傳道”二字,分量之重,無法想象。

  修道,證道,得道,傳道。

  四者缺一不可,纔算一位真正的“道人”。

  所以先前在桃源別業那邊,自家公子與那個名叫蘆鷹的元嬰修士,無償贈予十二字。

  靜思敬事警世,休道修到修道。

  簡直就是說到了小陌的心坎裏去。

  修道之人需要靜心思慮,敬重天地萬事萬物,同時還要對這個世界懷有警惕,所以不要輕易說自己已經修出了一個大道。

  還差得遠呢。

  崔東山抬起雙手,分別握拳,最後掌心相對,輕輕一拍掌,笑道:“那先生有沒有跟你說過,爲人既不可妄自尊大,目中無人,看輕他人,也不可妄自菲薄,心中無我,看輕自己。只有不走極端,纔算君子,纔算正人。”

  小陌點頭道:“有理。”

  其實崔東山還有件事沒有多說。

  此地舊主是田婉,那麼她的師兄鄒子,就一定走過這座洞天遺蹟,一旦先生可以隨意行走在光陰長河當中,未來就可以找機會與鄒子問劍一場。

  雖說不一定能做成,但已經不是什麼絕無可能之事。

  千山萬水,都擋不住、敵不過先生腳上的那雙草鞋。

  小陌說道:“離開這裏後,等風鳶渡船返回仙都山,我就去找靈椿道友,討要幾袋子金精銅錢。”

  崔東山點頭道:“如今想要購置金身碎片一事,不太容易,寶瓶洲那邊,就不用想了,大驪朝廷不會有任何遺漏的。就算有人賣,也會是天價。桐葉洲這邊,再加上那個扶搖洲,興許還算有點機會,那些山水神靈金身破碎後,當年未必全部被蠻荒軍帳搜刮殆盡,不過也只能算是些小漏可撿,經過這些年的休養生息,山上山下都已經緩過來了,一個個鬼精鬼精的。”

  一襲青衫走出雷池禁制。

  崔東山心情複雜,以自欺來欺天,可不是什麼掩耳盜鈴。

  有人天高聽下。

  先生偏要與之分庭伉禮。

  一行人來到山腳,崔東山介紹道:“此山名爲赤松山,能夠得手,算是意外之喜了,其實一開始我和周首席,拼了老命攔阻田婉離開寶瓶洲,是奔着那座大名鼎鼎的蟬蛻洞天去的。”

  這座在歷史上籍籍無名的洞天遺址,不在三十六小洞天之列,如今被崔東山命名爲長春-洞天。

  田婉,茱萸峯,正陽山,水龍峯那位管着諜報的天才兄……

  陳平安和崔東山對視一眼。

  崔東山使勁點頭,此事可行。

  陳平安搖搖頭,這種臨時起意,不適宜不妥當的。

  崔東山眼神示意,先生你總得問問看小陌的意思吧,不然就是一種另類的一言堂,不像先生了。

  陳平安還是搖頭。

  小陌面對落魄山和仙都山成員,都會自己設置屏障,不去查探心絃,就更不談自家公子和崔宗主了,所以只是依稀察覺到此事與自己有關,試探性說道:“公子在小陌這邊,若是還有什麼爲難事,可就是小陌的失職了。”

  崔東山笑道:“與先生無關,是我想要給小陌加個擔子,能不能將落魄山諜報一事管起來,可惜先生拒絕了。”

  小陌思量一番,說道:“我可以先打下手,一旁輔助,如果事實證明小陌還算得心應手,當然願意爲公子稍稍分憂幾分。”

  陳平安打趣道:“小陌,你一個飛昇境巔峯劍修,每天去跟諜報邸報打交道,就不覺得跌份嗎?”

  小陌搖頭道:“就當是不花錢就能翻閱書籍了,如此看書是天下第一趣事。”

  崔東山使勁點頭,“有理有理,就像不用花錢喝的酒,就是天底下第一等好酒。”

  陳平安一巴掌拍在崔東山腦袋上,“我是自己開鋪子釀酒的,喝酒花什麼錢。”

  崔東山繼續介紹道:“這座小洞天,山河地界不大,不過方圓百里,但是天地靈氣的充沛程度,不會輸給桐葉宗的梧桐小洞天太多,總量至多差了兩三成,這還是我沒有往裏邊砸入神仙錢的緣故。”

  崔東山抖了抖雪白袖子,得意洋洋,“哈,誰讓我認了個異父異母失散多年的親妹妹。”

 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“人間俗子看天,碧空如鏡,修道之人在山上俯瞰大地山河,其實也是一把鏡子,只是相對坑窪而已。”

  一着不慎,修士就像在山上看見深淵。再起種種人我見。

  崔東山點點頭,知道先生是在提醒自己,不要玩弄人心。

  山腳有條流水潺潺的溪澗,溪水泛紅色,宛如仙家精心煉製的丹砂,流水重量遠超尋常。

  在家鄉驪珠洞天,阮邛當年之所以在河畔打造鐵匠鋪子和鑄造劍爐,就是相中了龍鬚河水的那份陰沉,適宜鑄劍。

  陳平安蹲在溪旁,掬水在手,有美玉光澤。

  崔東山蹲在一旁,解釋道:“溪澗之所以有此異象,是山上那些動輒大幾千年歲數的古松,與一邢杉一ɑ茏匀豢輼s,年復一年滋養流水,將那個‘赤’字不斷夯實了,天然就是一種絕佳的符籙材質,回頭咱們可以憑此跟於老兒或是龍虎山做筆買賣,按照我的估算,一年定量取水三千斤,就不會影響洞天的大道根基。”

  不過至少在甲子之內,崔東山不打算靠這座洞天掙一顆錢,有大用處。

  赤松山中,芝參茯苓在內的奇花異草,都已經被崔東山一一標註出來,記錄在冊。

  登山途中,陳平安隨口問道:“有賬簿嗎?”

  崔東山說道:“我這邊是有的,種夫子那邊暫時還沒有。這些奇花異草,山中多不勝數,百年‘週歲’是一小坎,有兩百一十六棵,此後三百年是一中坎,過三百歲者,有七十,千年是一大坎,類似修士的生死大劫,熬過此劫的,又有十六。此外山中獨有的赤松,總計三百六十棵,相對花草更爲歲月悠久,千歲樹齡之上而不死者,有一百九十五棵,三千年之上,也有十九棵,總體而言,數目極爲可觀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名副其實的金山銀山。”

  此外山巔那邊,還有一座雲海茫茫的絳闕仙府。

  陳平安來到一棵倒塌在地的枯敗古松旁,年輪細密至極,大致掃了一眼,竟有約莫四千多年的樹齡了,陳平安掰下一大塊金黃色松脂,入手極沉,無論是用來入藥,還是煉墨制香,都極佳,陳平安環顧四周,此山真是遍地神仙錢,只要登山,就可以隨便撿取。

  沒來由想起了自己在北俱蘆洲的那場探幽訪勝,顯然就要辛苦多了。

  所以說落魄山的下宗,崔東山一手打造起來的仙都山,其實並不缺錢,缺人也只是暫時的。

  難怪崔東山這個下宗宗主,可以當得如此硬氣,當然挖起上宗的牆腳更是不遺餘力。

  陳平安沒有將松脂收入袖中,而是隨便放在那棵腐朽枯敗的松樹枝幹上。

  小陌發現一旁的崔宗主,好像翹首以盼,眼中充滿了期待,等到見着了自家公子放回松脂,便有些失落神色。

  陳平安拍了拍手,繼續登山,隨口問道:“那個蟬蛻洞天,消失已久,卻始終沒有被除名,如今還是三十六小洞天之一,這裏邊,有說頭?”

  崔東山點頭道:“那座蟬蛻洞天,是古蜀地界最重要的遺址,沒有之一,因爲傳聞曾經有數位上古劍仙,在此蟬脫飛昇,白日仙去,仙心脫化,遺留皮囊若蟬蛻。後世類似大瀆、江河龍宮之流的遺址,根本沒法比。因爲每一具劍仙遺蛻,道韻殘餘,興許就會承載着一種甚至是數種遠古劍道。”

  陳平安好奇問道:“蟬蛻洞天,當年是怎麼從寶瓶洲消失的?”

  崔東山笑道:“本是鄭居中那個師父的證道之地,這傢伙劍術高,脾氣犟,當年屬於跨洲遊歷寶瓶洲的外鄉人,可這份最大的機緣,還是被他得着了,正是在這座小洞天裏邊,給他躋身了飛昇境,後來不知怎麼的,這傢伙惹了信皇當滴槐就梁蛣e洲劍仙圍毆一場,雙方大打出手,打了個山崩地裂,死傷慘重,八個上五境劍修,六個元嬰劍修,總計十四人,一個都沒跑,全被那傢伙做掉了。因爲是劍修之爭,雙方遞劍前就訂立了生死狀,戰場又在蟬蛻洞天之內,故而不曾傷及山下無辜,中土文廟也就沒怎麼管。”

  小陌稱讚不已,難怪能夠成爲後來的斬龍之人。

  哪怕不談劍術高低,只說脾氣,就很對胃口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寶瓶洲的劍道氣撸褪菑哪莻�時候開始衰弱的?”

  崔東山點頭道:“戰死劍仙當中,大半是寶瓶洲本土劍修,就像個豪門世族,彷彿一夜之間被抄了家,形勢自然就急轉直下了,就此家道中落,足足三千年,還是一蹶不振,加上後來田婉和白裳暗中聯手,從中作梗,所以直到先生你們崛起,纔算恢復了幾分元氣。”

  “那場問劍的後遺症極大,對於寶瓶洲來說,不單單是那些劍仙悉數隕落在蟬蛻洞天之內,連累許多劍道仙家,就此斷掉師承香火,所有劍修身負的劍道氣撸急环饨诹讼s蛻洞天之內,還有個更麻煩的事情,就像整個寶瓶洲的一洲劍道,等於完完全全被一個外鄉劍修鎮壓了。”

  崔東山最後嬉皮笑臉道:“畢竟是鄭居中的傳道人,還是很有點斤兩的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爲何赤松山中,至今都沒有出現一頭開竅再煉形的山中精魅?”

  崔東山嘆了口氣,“此地舊主人,定然是位神通廣大的上古仙人,大概是個名副其實的幽居山人,清心寡慾,天生不喜熱鬧,故而用上了一種真正意義上的‘封山’之法,哪怕再過個幾千年,山中草木花卉依舊不會開竅的。哪怕他離開此地,當初還是沒有解開這道山水禁制。”

  陳平安忍不住感嘆道:“奇人異事。”

  按照當時田婉的說法,蟬蛻洞天不在她身上。

  她沒有說謊,準確說來,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裏。

  是用上了比大驪太后南簪更高明的封山禁制,而且定然是田婉那個師兄鄒子的手筆,當初崔東山“搜山”巡檢一番,只是尋找田婉神魂中的山門,就差點讓崔東山着了道,陰溝裏翻大船。

  如今田婉身上只有一把“開山”的鑰匙,她推測是被師兄帶去了驪珠洞天。可不管崔東山事後如何算卦推衍,都沒能找到線索。

  臨近山頂,崔東山小聲建議道:“先生,你在去往青冥天下之前,都可以在此潛心修道。”

  先生可以在此道山中,安心研習劍術,修行大道,將畢生所學和駁雜術法熔鑄一爐,最終道成飛昇。

  同時這就意味着先生可以在下宗駐足久居了。

  至於上宗落魄山那邊,反正先生是當慣了甩手掌櫃的,又有老廚子操持事務,你們還有個財大氣粗的周首席,身爲飛昇境劍修的小陌先生當記名供奉,一位飛昇境的化外天魔當雜役弟子了……還好意思跟我搶先生?

  陳平安婉拒此事,反而建議道:“我就算了,不如讓柴蕪和白玄、孫春王三個孩子,來這邊修行。”

  如今的柴蕪,得到小陌贈送的那把“薪火”,她已經成功將其中煉爲本命物,勉強能算是一位劍修。

  陳平安先前還有些擔心,之前南遊途中,在靈璧山的野雲渡那邊,飛劍傳信一封寄到了仙都山,除了給崔東山送去一幅親眼目睹、親手繪製的沿途山河形勢圖,信上也專門詢問了柴蕪的煉劍事宜,得到那邊的回信,小姑娘煉劍一事,十分順遂。

  在一般山上門派,哪怕是大宗門內,如何對待那一小撮修道資質當得起“驚豔”二字的祖師堂嫡傳,其實一直是個不小的難題。

  要麼容易養出一身的驕縱習氣,不然就是行事過於古板,只知修行,半點不通人情世故。

  比如白龍洞的馬麟士,作爲洞主許清渚的嫡傳弟子,輩分高,天資好,又是山上道侶的仙裔,集萬千寵愛於一身。

  直到現在爲止,落魄山在這件事上,可謂“別開生面”,與山上的一般世情,大不一樣,簡直是門風清奇。

  有此門風,卻不是陳平安一人就能做成的,他至多是先後與阮邛和火龍真人有樣學樣,幾乎照搬了龍泉劍宗和趴地峯的一些不成文門規。

  落魄山的第三代子弟中,柴蕪。孫春王,白玄。

  這三個孩子,無疑是修道資質最好的,陳平安和落魄山,自然不會刻意追求所謂的一碗水端平。

  崔東山笑道:“海量小姑娘和死魚眼小姑娘,資質實在太好,我肯定都會帶在身邊,爲她們悉心傳道,不過她們如今都有了明確師傳,我就只能做些迳咸砘ǖ氖虑榱耍炼嗍菭懰齻儌飨聨组T旁門道法,再教點劍術。

  “比如那個柴蕪,我爭取做到既不拔苗助長,又不浪費她的修行資質,看能不能幫她……一步登天,直接從柳筋境躋身玉璞境,就目前來看,把握是有一些的,邭猱斎灰策�是要需要一些的,總之先生可以期待幾分。”

  陳平安聞言只得取出一壺酒,喝酒壓驚。

  只是這種壓驚酒,陳平安倒是不介意多喝幾次。

  柳七,周密。

  還有青冥天下那個躋身年輕十人候補之列的天才女修。

  以及李柳的某次轉世,都是直接從柳筋境躋身的上五境。

  哪怕還有些遺漏,可還是當之無愧的屈指可數。說是一座天下的千年一遇,不算誇張。

  崔東山正色道:“柴蕪三個,來不來此地修行,其實差別不大,就算要來,也不急於一時。所以我還是堅持先前的說法,希望先生能夠在此獨自修行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好讓我在此閉關,佔盡這個‘一’?”

  一座封山小洞天,剛好可以支撐一位修道之人,在此躋身飛昇境。

  小陌恍然,難怪崔宗主方纔眼巴巴等着公子收起那塊不起眼的松脂。

  崔東山悻悻然,沒有否認此事。

  陳平安想了想,說道:“等我跟劉景龍一起遊歷中土神洲,再返回這裏,我再給你一個確切答案。如果到時候真要在此閉關,你還得答應我一個條件。”

  崔東山心領神會,點頭道:“學生會先卸任下宗宗主職務,再跟隨先生一起遊歷青冥天下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前者無所謂,你和曹晴朗商量着辦,但是後者必須作數,不許失約。”

  走到了山頂,雲霧繚繞身側,崔東山打了個響指,瞬間雲霧散盡,視野豁然開朗,硃紅大門緩緩開啓,門內影壁,竟是一座巨大石碑,陳平安跨過門檻後,仰頭望向那些古老文字,大致解釋了此山來歷,只是文字內容晦暗不明,簡單來說,就是字都認得,意思大多不明白。

  道山絳府,仙城萬里鎖嬋娟……大道爭渡,鋒鏑在先,玉石俱焚。性靈隨軀皆腐朽,飲恨黃泉……銷鋒鏑鑄金身,豈是弱天下薄人間之舉……

  繞過石碑後,就是一座空蕩蕩的大殿,矗立有十二尊金身神像,但是面容皆模糊不清。

  小陌開口說道:“是曾經高高在天的十二高位神靈。”

  陳平安心生感應,猶豫了一下,還是取出那把狹刀“行刑”,雙手拄刀,狹刀抵地,剎那之間,其中一尊神像迷霧散盡,現出真容,緩緩睜眼,彷彿在與陳平安對視。

  陳平安手心抵住的這把狹刀,來自昔年五至高之一的持劍者麾下,被後世命名爲“行刑者”。

  崔東山突然說道:“小陌,我們退出去。”

  小陌點點頭,跟隨白衣少年一起原路返回,當他們重新站在門外,大門轟然關閉。

  除了沉睡於劍氣長城附近的這尊“行刑者”。

  還有在五彩天下蟄伏萬年,被寧姚仗劍斬殺的那一尊高位神靈“獨目者”,昔年神職隸屬於披甲者,司職晝夜更迭,此刻這尊神像就同樣屹立在大殿之中。

  從天外出現在桐葉洲的那位高位神靈,曾經走過大地山河,跨海去往寶瓶洲老龍城,結果被陳平安的兩位師兄阻攔登岸,其名爲“迴響者”。

  男子地仙之祖,藥鋪後院的楊老頭,身爲青童天君。

  女子地仙之祖,同樣是人族修士出身,她更是遠古天庭的天上明月共主。

  雙方分別執掌一座接引地仙登高成神的飛昇臺。

  而這兩位對待作爲故鄉的人間大地,始終報以善意。

  他們與仙簪城那枚道簪最早的主人,還有早年身爲落寶灘碧霄洞洞主的老觀主,算是同一個輩分的修道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