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6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就那麼抬起腳,使勁踩着一位天之驕女的玉璞境女修,一邊大罵,然後一腳又一腳,都踩出個大坑,不見女子腦袋了。

  不同於虞氏王朝的那位金丹地仙,這位如今身份清貴至極的老元嬰,當時在太平山那邊,被姜尚真幫忙打發走了。

  一場噩夢。

  使得這位老元嬰返回小龍湫後,都沒敢說那邊具體發生了什麼,只是含糊其辭,說與人鬥法一場,不可力敵,還受了傷。

  黃庭好找,她就在小龍湫祖山的如意尖。

  陳平安走入那間簡陋茅屋,年輕女冠正在啃苞米,火盆裏邊還有不少。

  也不客氣,陳平安坐在凳子上,彎腰拿起一顆苞米,開門見山道:“黃庭,需不需要神仙錢?我們落魄山財庫還有不少盈餘,仙都山下宗這邊,不會跟落魄山要錢,所以不會耽誤做買賣,反正就像是賬簿上趴着的一筆數字,你要是真的過意不去,我們可以算利息。”

  太平山遺址,山河破碎,千里山河,靈氣淡薄如風中飄絮一般,重建一事,除了砸錢還是砸錢,硬生生靠着神仙錢來添補天地靈氣的缺失。在這之前,還需要建立大陣,以及招徠大量的山水神祇塑金身、立祠廟,填補空缺,幫助聚攏靈氣,不至於急劇流散,不然就只會爲他人作嫁衣裳。

  按照姜尚真的大致估算,一座新太平山,如果想要在兩三百年內,恢復到昔年宗門巔峯時三成規模的山水氣候,就至少需要三四千顆穀雨錢。

  此外各種亂七八糟的人情往來,山上鄰居的打點關係,山下王朝的生意往來,以最快速度佈置十數座山水祠廟,幫助轄境內各路神祇獲得朝廷封正……

  陳平安知道此間艱辛。

  尤其是太平山,如今只剩下黃庭一人。

  不像自己的落魄山,即便在草創初期,山中就有朱斂當大管家,況且隔壁就是關係莫逆的山君魏檗,有個幾乎等於與落魄山穿一條褲子的披雲山。

  黃庭搖頭道:“暫時不需要,我身上還算有點家當,可以折算成不少神仙錢,要是等到哪天真缺錢了,不會跟你這個土財主客氣的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。

  太平山修真我,祖師堂續香火。

  之前在那邊,陳平安是打算在八十年之內,替太平山守住太平山。

  雙方腳下的這個小龍湫,是中土神洲大龍湫的下宗,其實準確說來是“下山”。

  其實當年遷徙搬家的,可不止那兩位自封大聖、大王的水族精怪,它們只是跟小龍湫仙師們有樣學樣罷了。

  不過清境山青虎宮是搬去了寶瓶洲,還在那邊建功立業,小龍湫則是跨海渡水,對外宣稱尋了一處山水祕境。當年搬家比較快,後來回家也不慢。然後就相中了那處太平山遺址,打算躋身宗門後,搬遷祖師堂,再鑄造出一把仿太平山的遠古明月鏡。

  而那座中土上宗大龍湫,是當之無愧的宗字頭仙家,祖師堂嫡傳修士皆是山上的鏡工,仙師所鑄寶鏡,其中品秩最高兩種寶鏡,分別名爲“停月”、“止水”,神通玄妙,一直是有價無市的珍稀重寶。

  修道之人跋山涉水,大多懷揣着幾樣類似物件,一幅搜山圖,一把照妖鏡,一摞山水破障符,

  就跟江湖人在外闖蕩,得有金銀細軟和火摺子差不多。

  而天下煉製照妖鏡一途,可以分出六條分工明確的道脈,大龍湫鏡工就壟斷了其中一脈,鑄造寶鏡最能壓勝水裔精怪,與“趕山”一脈的照妖鏡,在山上需求最多,故而大龍湫的財源廣進,屬於想要不掙錢都難。浩然天下各路修士,上杆子送錢。

  在別洲境內,與大龍湫合夥做買賣、幫忙售賣寶鏡的宗門,其中就有流霞洲的天隅洞天,以及北俱蘆洲的瓊林宗。只不過前者所賣寶鏡,品秩高,價格貴,不是地仙譜牒修士或是宗門嫡傳弟子,都會望而卻步。

  瓊林宗是隻兜售那些最入門的大龍湫照妖鏡,就算是下五境散修,咬咬牙,都可以入手一把寶鏡。

  不同於蒲山和白龍洞,同樣作爲宗門候補的小龍湫,並沒有參加那場聲勢浩大的桃葉之盟。

  黃庭沉默片刻,笑着打趣道:“我見着寧姚了,境界很高,如果再高,就真的有點不講道理了,漂亮……也就那樣了。”

  陳平安笑了笑,啃着苞米,直白無誤道:“寧姚在我眼中,反正就是最好看的。”

  黃庭說道:“還有事?”

  陳平安點頭,含糊不清道:“打算邀請你擔任下宗的客卿,再就是有個想法,得看你的意思了。”

  黃庭說道:“說說看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想要擔任你們太平山的供奉,記名供奉。”

  黃庭哈哈笑道:“這有什麼難爲情的,就這麼說定,不過我得是你們下宗的首席客卿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沒問題。”

  這是陳平安在擔任皚皚洲劉氏的不記名客卿之外,第二次在別家山頭任職。而是直接就是供奉,甚至都不是什麼記名客卿。

  陳平安突然說道:“你要是不適合爽快遞劍,我可以出手做掉他,肯定神不知鬼不覺。”

  黃庭看着這個青衫男子,面無表情,語氣淡漠,而且他……神色從容。

  黃庭直愣愣盯着那個傢伙,她愣了半天,搖搖頭,輕聲道:“還是別了。”

  陳平安嗯了一聲,就繼續啃苞米了。

  喫完手中苞米,陳平安就起身告辭,說自己去隨便逛一下小龍湫。

  黃庭笑道:“我就不送了啊,又是客卿又是供奉的,多的是見面機會。”

  一襲青衫,背影遠去。

  黃庭這才轉頭瞥了眼牆上那把佩劍,她微微皺眉,奇了怪哉,我都不怕他,你一把劍,怕個啥?

  ————

  再次回到仙都山青萍峯。

  陳平安找到崔東山,先祭出一把恢腥福僮尨迻|山打開那座從田婉手中得來的不知名小洞天,然後跟着崔東山,只帶着小陌一同進入其中。

  在小洞天內,陳平安甚至讓崔東山又設置了一道金色雷池。

  與此同時,讓小陌注意留心有無外人窺探此地。

  崔東山神色凝重起來。

  這可能是先生第一次,如此興師動小.敵踉谝购酱撌謱Ω赌俏粎撬担壬赡芏疾蝗缃裉臁�

  陳平安在山巔盤腿而坐,雙手恍洌鹊酱迻|山一屁股坐下後,以心聲問道:“如何以自欺來欺天?”

  崔東山沉聲問道:“先生是要?”

  陳平安說了一句讓崔東山先是如墜雲霧、繼而心頭巨震的言語,“我自己已經忘了,只知道必須再與你請教這個手段。”

  那位大驪太后南簪,也有類似手段,卻只能算是最下乘、最不入流的手段。

  比起陳平安想要的那份通天手段,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
  崔東山默不作聲。

  陳平安就開始閉目養神。

  崔東山站起身,原地踱步畫圓而轉,突然抖了抖兩隻雪白袖子,低頭端詳一番,嘆息又嘆氣。

  最後站定,眺望遠方。

  當年在驪珠洞天的袁家祖宅,自己這個“少年崔瀺”,與那齊靜春,師兄弟二人重逢。

  齊靜春曾經有意無意詢問一事,爲何你會從十二境跌境到元嬰境。

  當時的半個崔瀺,未來的崔東山,想法和解釋,並無隱瞞,是真心話。

  因爲按照他“自己”的理解,是齊靜春的學問,是出於文聖一脈卻又可以別開生面,可是自己和那個老王八蛋,卻被牽連太多,

  老秀才學問被禁絕,神像地位一降再降,甚至被搬出文廟,打砸破碎,在崔東山看來,是因爲齊靜春已經“上岸了”,但是自己這個文聖首徒,“崔瀺”卻必須破而後立,徹底撇清師承道統,憑藉事功學問,在一洲之地東山再起,重返仙人,甚至是躋身飛昇境。

  齊靜春當時還有一問。

  “那天你和崔明皇,明面上是演戲給吳鳶看,其實是給我看,累不累?”

  放你的屁,累個錘子的累。

  你們倆看笑話累不累纔對。

  因爲事實上,這個齊靜春,何嘗不是與師兄崔瀺配合演戲,給未來的“師侄崔東山”看?

  關鍵是師兄二人,並無任何言語交流,甚至都無需碰面。

  就只是一種心有靈犀的默契。

  雙方各憑棋力,看似處處針鋒相對,並且落子都是真,實則最終卻在棋盤上佈下同一局。

  崔東山如此少年心性,並非是崔東山裝模作樣,自然是崔瀺那個老王八蛋刻意爲之。

  這還只是第一層,猶有第二層,崔瀺又給自己設置了重重禁制、關隘,這就像明明都是自己,憑什麼你這個老王八蛋更有錢,甚至學問更高、棋力更強?

  那麼當年“累不累”三個字。

  大概就是身爲師弟的齊靜春,對師兄繡虎的一種獨有寬慰之語?

  而那場對話,齊靜春最後神色傷感,以那輕聲三字,好似作爲一場收官。

  “崔師兄。”

  文聖一脈,當時還算大師兄小師弟的那場古怪重逢。

  師弟齊靜春以“累不累”一語開篇,以一聲崔師兄收官。

  此刻崔東山收起心緒,再次抬起兩隻雪白袖子,法袍大袖之上,各有一串蠅頭小楷,猶如水草又如飄萍一般起伏不定。

  “日月恢续B,乾坤水上萍”。

  崔東山轉頭望向自己先生。

  陳平安睜開眼,神色溫柔,微笑道:“先生學生,你我心境,都要四季如春。”

第897章 十二高位

  崔東山獨自一人,率先走出那座以金色劍氣造就的雷池禁地。

  小陌說道:“並無紕漏。”

  崔東山點頭笑道:“先生需要閉關片刻,我們等着就是了。”

  白衣少年雙手抱住後腦勺,黃帽青鞋的小陌懷捧綠竹杖。

  崔東山以心聲說道:“除了最緊要的某件事,先生還會稍稍煉化那把‘井中月’,看看能否具象化出一座座……天地迷宮,可能是外邊的仙都山,可能是已經不存在的避暑行宮,也可能是家鄉墜地前的驪珠洞天,先生對‘迷宮’瞭解得越細微,就越趨近於‘真相’,所以此事若是成了,先生就等於讓這把本命飛劍在數量之外,掌握了第二種‘演化’神通,配合自成小天地的恢腥福梢愿尤f無一失。”

  小陌有些疑惑,問道:“敢問崔宗主,公子爲何不是以井中月配合恢腥福俊�

  崔東山啞然失笑,“萬事開頭難,從零到一,與從一到十,永遠是前者更難想到、做到。何況我說了,先生追求,是‘真相’,並非假象,故而每一把‘井中月’演化而出的人、物、事,近乎真實,已經很難很難了。”

  小陌一點就明,點頭道:“如此說來,確實無異於登天之難。”

  陳平安的靈感,源於中土文廟議事,李寶瓶的那場手勢比劃,“道生一,一生二,三生萬物”。以及後來與託月山元兇問劍,後者一手打造出來的那條密率長廊。陳平安再在落魄山竹樓後邊的無水池塘旁,想起那句佛家語的“猶如蓮花不着水,亦如日月不住空”,最後陳平安又記起了在劍氣長城那座牢獄裏的自建“行亭”。

  所以纔會在大泉王朝的望杏花館那邊,讓小陌幫忙護道,陳平安就有了兩次嘗試,一次是憑藉心湖書樓的卸唷巴仄保澳⊥亍庇氃律降亟绲那Ю锷胶樱换ㄒ徊荩簧揭晃荩岳w毫畢現,只是試圖“花開”時功虧一簣,當時得到屋外小陌的提醒後,陳平安就不再貪大求全,僅是大道顯化出一顆紫金蓮子的生長,只是在花開未開之時,依舊主動放棄了。

  小陌眼睛一亮,欲言又止。

  崔東山好像猜出了對方心中所想,點頭道:“你想到了,我也想到了,那麼先生就一定更早想到了。只是此舉太過耗錢,而且都不是那三種神仙錢,而是極其稀缺的金精銅錢,況且先生又跌境了,迫在眉睫之事,到底還是養傷和恢復境界,所以多半是被先生故意暫時擱置了。”

  “屋四垂爲宇,舟輿所極覆也曰宙。”

  崔東山仰頭看天,一腳跺地,再收起手,抖了抖袖子,喃喃道:“上下四方曰宇,往古來今曰宙。”

  一把井中月,飛劍數量的多寡,與境界的高低直接掛鉤,例如陳平安跟陸沉借取十四境道法之時,與託月山大祖首徒那場問劍,曾經一鼓作氣演化衍生出將近五十萬把飛劍,事實上,這還是陳平安有意無意“藏拙了”,若是不惜精神氣的折損,放開手腳傾力施展當時那把品秩近乎巔峯、品相近乎圓滿的“井邊月”甚至是“天上月”,飛劍數量,估計可以達到驚世駭俗的八十萬把。

  而恢腥福惼桨泊_實如崔東山所料,早就琢磨出了第二種本命神通的某個可能性,與光陰長河有關。

  這也是陳平安爲何近期遊歷,會學那楊老頭抽起了旱菸,哪怕再不適應,還是硬着頭皮吞雲吐霧。

  楊老頭每次在藥鋪後院與人議事,都會抽旱菸,憑此遮蔽天機,大道根祇所在,就是混淆攪亂一條光陰長河,除非是三教祖師,否則任你是一位精通十四境大修士,比如觀道觀的老觀主,都休想試圖憑藉沿着一條光陰長河逆流而上,找出任何線索。

  只是那些旱菸的雲霧,卻是唯有神靈才能掌控的人間香火,或者退一步說,類似書畫的次一等真跡,就是金精銅錢了。

  所以陳平安在風鳶渡船,就跟長命悄悄要了幾袋子金精銅錢,當然會記賬。

  在崔東山看來,一旦井中月可以演化天地、幾近“真相”。

  再配合那把恢腥福軌蛘瓶匾粭l小天地內光陰長河的流轉。

  外人置身其中,下場可想而知。

  小陌突然愧疚道:“早知道是這樣,我就答應靈椿道友了。”

  崔東山轉頭,笑問道:“怎麼說?”

  原來是道號靈椿的上宗掌律長命,之前在風鳶渡船上邊,她想要爲新收的嫡傳弟子納蘭玉牒,就跟小陌購買幾種已經失傳的上乘劍術,價格隨便小陌定,她可以用一袋袋的金精銅錢來換。

  小陌覺得自己都是上宗的記名供奉了,哪裏好意思收錢,爲納蘭玉牒傳授劍術一事,就是一句話的小事,如何婉拒都不成,小陌只得撂下一句狠話,若要給錢,就不給劍譜了。

  結果掌律長命還真就不要劍術了。

  反正花錢購買劍術一事,她本就是廣撒網。

  崔東山打趣道:“小陌啊小陌,你也就是太實仗⒅绷耍@種事情豈可死板,與長命姐姐隨便討要個一袋半袋的金精銅錢,劍術也送了,人情也有了,兩全其美。”

  小陌虛心受教,點頭道:“我還是未能真正入鄉隨俗。”

  崔東山說道:“我有個建議,次山謫仙峯的山腳那邊,不是有條青衣河有個落寶灘嘛,回頭我送給你當修道之地,搭個茅屋什麼的,你就在那邊定時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