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6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陳平安笑着接話道:“就算註定人力有窮盡時,也要先竭盡人事,再來聽天命。無非是能夠做成眼前一事是一事,能夠手邊出力一分是一分。”

  老真人撫須點頭,“是也,然也。”

  老真人準備返回梁國道觀了,臨行前笑道:“共勉。”

  是說那縫補桐葉洲舊山河一事,老真人自己還要在這邊待上多年,以後雙方打交道的機會不會少的。

  陳平安沉聲道:“共勉。”

  老人最後笑道:“先前那座山神祠廟外,爲了試探你小子的道心深湥仨毢f八道一通,小子聽過就算,莫要心懷芥蒂啊。”

  年輕人斬釘截鐵道:“真人只管放心,晚輩最不記仇!”

  回了茶棚,陳平安才發現兩壺家鄉糯米酒釀溫熱妥當了,只是老真人沒喝就走了,就拿起,大家分了喝,老嫗和少女也不例外。

  那位喜笑顏開的老嫗,說是歡天喜地都不爲過了,一直坐在火盆旁邊擦拭眼角淚水,見着了陳平安,喝着那碗糯米酒釀,更是連呼恩公。

  一旁少女則瞪大眼睛,端着酒碗卻不喝酒,只是看着那個青衫劍仙,十分好奇。

  好像她眼中的風景,比酒好喝。

  葉芸芸也輕鬆許多,雖然還是沒能從敕鱗江這邊得到確鑿證據,好讓她與杜含靈問拳一場。

  但是弟子薛懷身上,少掉了那樁原本極有可能惹來蒲山內亂的古怪禍事,還是讓一貫神色冷清的葉芸芸,頗有幾分笑顏如花的姿容。

  陳平安起身告辭時,那位老嫗趕緊跟着起身,施了個萬福,感激涕零道:“陳劍仙,此次脫困,從此恢復自由身,老身無以回報,大恩不言謝……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既然你都說大恩不言謝了,我還能說什麼?

  本來他是想問問看老嫗,關於那些被小陌說成數量可觀的江中美石,雙方能不能做筆價格公道的山上買賣?

  退一步說,反正比起那個當那定婚店掌櫃的少女,學那些書上誤人子弟的言語,突然來一句“公子大恩大德,小女子以身相許”要好太多了。

  少女在那位青衫劍仙即將轉身離去之時,她突然眨了眨眼睛。

  陳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,與那個手腕輕輕擰轉的少女,狠狠瞪了一眼,以心聲警告道:“這位姑娘,可別恩將仇報啊!”

  少女一臉無辜,打了個酒嗝,掩嘴而笑。

  ————

  陳平安離開那座茶棚後,就沒有再去蒲山,而是臨時起意,並未重返仙都山,稍稍繞路幾分,走了一趟名爲“燐河”的水域地界,因爲自家那條風鳶渡船,跨越三洲山河,在這桐葉一洲,從北往南,依次是清境山青虎宮,自家仙都山,靈璧山野雲渡,大泉王朝桃葉渡,一條支流卸嗟娜f里長河,然後纔是玉圭宗和最南邊的驅山渡。

  加上寶瓶洲和北俱蘆洲,渡船停岸渡口各五座,總計十七處仙家渡口。

  一行人御風懸停白雲中,陳平安看着腳下那條大河,位於水源附近,大地之上已經有了個仙家渡口的雛形,當然是別家的。

  這條與西海銜接的萬里大河,早有多方勢力,都不約而同相中了這處極有可能成爲聚寶盆的風水寶地,因爲這附近的廣袤地帶,別說宗門或是宗門候補,連個喊得上名字的元嬰境都沒有,只有幾個忙着做供奉當國師、或是開山立派的金丹地仙。

  所以就有五六個離着自家山頭頗爲遙遠的仙家勢力,或者與那些附近剛剛復國、或是最新立國的山下王朝以及藩屬,一方出錢,一方出人出力,或是幾個有香火情的仙家門派相互結盟,陸陸續續,開始在兩岸自建渡口,再請那些精通水法的修士,出山相助,或施展本命神通或佈陣,聚攏長河水撸鄄簧ⅲ倥c其他勢力爭搶天地靈氣。

  是個再滐@不過的道理,一張桌子上邊喫同一碗飯的,誰多喫誰就少,誰喫飽誰就餓肚子。

  陳平安沿着那條大河繼續趕路,去往河流中段,很快就到了那處此行目的地。

  按照崔東山的說法,各方勢力勾心鬥角,明裏暗裏,打了幾架,最後大河源尾兩地,再加上中段,只有三家山頭,算是站穩腳跟了,其餘幾股勢力,都陸陸續續或主動或被動放棄了。

  結果一處半途而廢的河邊渡口,能拆掉能帶走的,都已經搬遷一空,倒是還留下個渡口雛形的殼子,只是那邊的渡口地基已經打好,別小看這些土工事宜,光是夯土一事,就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,只說渡船落地靠岸一瞬間的那份山根震動,若是渡口不夠結實,當場就要出現一個牽連甚廣的大坑。所以此處渡口的舊主人,算是虧了一大筆神仙錢,實在是沒把握能夠掙錢,就及時收手撤出了。

  建造山上渡口一事,就是個拿金山銀山去填補一個巨大湖泊的活計,風險巨大,可以視爲一場豪賭。

  除了大興土木,打造山水陣法,建造出一處處停泊船塢,之後聚攏山水靈氣一事,又是一筆巨大開銷,不然哪家渡船腦子進水了,願意在此花錢停靠補給靈氣,而且一旦渡口建成了,結果到頭來就沒有幾條渡船光顧,更會入不敷出,神仙錢打水漂不說,還會連累師門吊死在一棵樹上。一件雞肋的法寶靈器,還可以轉手賤賣,可是這種趴窩不動的山上渡口,誰肯傻乎乎接手?

  再者任何一座嶄新渡口的出現,對於鄰近仙家渡口而言,就是一場奪人財路的,無異於大道之爭。

  因爲渡船數量的增增減減,大體有數,新建渡口,就要從同一只碗裏分走一杯羹。

  陳平安望向腳下大河,

  這就是繼牛角渡、野雲渡之後屬於自家山頭的第三處仙家渡口了。

  在外人眼中,此處嶄新異常的渡口“遺址”,已經被某個不要臉的門派的某個不知名仙師,白撿了個現成。

  一個白衣少年,前不久在那邊擺了個攤子,迎接各路豪傑,一張桌子,擺上三碗酒,對外揚言,三拳,三道攻伐術法,劍仙嘛,就只能遞出兩劍了,三劍哪裏扛得住。

  反正老子要錢沒有,爛命一條。

  三招兩劍打死我,報數十下,老子如果還沒能起身,這座渡口就是你們的了。

  所以相距不過千里的那座渡口,重金聘請了一位金身境的武學宗師,來此出拳。

  那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,嚇了所有觀戰修士們一大跳。

  不是少年扮豬喫老虎,如何術法通天,而是被人問拳後,只捱了一拳,就倒飛出去十數丈,滿地翻滾,然後老半天倒地不起,還要顫顫巍巍抬起一條胳膊,大概意思是說緩緩,先讓我緩緩,我馬上就可以站起身,我一定可以的……

  那個金身境武夫遞拳之後,站在原地愣了半天,也沒馬上出手,問拳當然是真,畢竟拿了鄰近渡口仙師一筆神仙錢定金的,可他不想真的鬧出人命來啊。如今大伏書院規矩重,只要是山下糾紛,死了個譜牒仙師,都是需要立即跟書院報備的,他這輩子打小就最煩讀書,自然不想去大伏書院補上一筆讀書債。

  等到那個少年搖搖晃晃站起身,拍了拍胸脯,才說了一句再來,結果就是一口鮮血噴出,差點就躺在地上繼續休息去了。

  所以那位武夫的第二拳,只得稍稍收力幾分,仍是打得那個白衣少年在空中轉圈圈,然後重重摔在地上。

  武夫當場就納了悶了,自己這一拳,不說如何輕巧吧,可是不管如何,肯定並無旋勁拳罡啊。

  第三拳,武夫幾乎算是硬着頭皮加重力道了,畢竟三拳過後,如果少年還能站起,自己就算白跑一趟了,會少去半數神仙錢。

  這拳過後,可憐少年,數次雙手撐地,想要爬起身,又數次口吐鮮血,重重趴下,奄奄一息,最後面門貼地,顫顫巍巍抬起一手,豎起大拇指,大概是想說……好拳?

  如此一來,讓那個金身境武夫,都有些愧疚了。

  最後少年仍是在快要數到九的時候,坐起身,再踉蹌站起。

  武夫趕緊將少年攙扶起來,扶着他,或者說是拖着少年一起去往那個酒攤子,武夫自己喝了三碗酒,雙手抱拳告辭,說是得罪了。至於贏了拳才能收入囊中的剩餘半數神仙錢,這位金身境武夫是半點不多想了,愛咋咋的,反正老子下不去那個狠手。

  當天那個正在燐河源頭建造渡口的勢力,就馬上請出一位金丹境瓶頸的老修士,兩件本命物,配合攻伐術法,極有殺力。

  幾乎是一瞬間的接連三道術法過後,白衣少年躺在大坑之中,衣衫襤褸,口吐白沫,抽搐不已。

  結果不等十個數報完,就艱難起身,醉漢一般,走向酒桌那邊,老金丹未能得手,只是冷哼一聲,不喝酒便御風走了。

  不到一個時辰,在大河入海口的那座渡口,就派了一位金丹境劍修出馬,御劍而至。

  結果這場架打得更莫名其妙,肉包子打狗了,不知怎的,那個金丹劍修,好像只是與那少年以心聲聊了幾句,竟然就開始翻臉不認人,劍修收了一大筆定金後,倒是沒賴賬,卻是朝那條大河,祭出本命飛劍,三劍劈空,打完收工。

  這也就罷了,那個狗日的金丹劍修,竟然代替那個白衣少年,看守攤子,還對外揚言,說是改規矩了,問拳問劍,切磋道法,都照舊,但是他會還禮三劍。

  如此一來,誰敢來觸黴頭?

  這位金丹劍修,大一百歲了,剛剛三甲子,名爲陶然。

  是桐葉洲本土劍修,卻一直是山澤野修。

  如今就在河邊捕魚,偶爾抓只老鱉,燉上那麼一鍋,先前來時就帶了七八種佐料,絕不虧待自己。

  陳平安早早落在河畔,散步走向那處簡陋攤子。

  遠處那位劍修,正在岸邊拖拽着一張漁網往攤子走去,有幾條魚在網中活蹦亂跳。

  就是不知道這位劍仙的手藝如何。

  陳平安之所以會來此地,其實還有一件密事,就是有人會在渡口附近,在此立國,而不是復國,不過準確說來,勉強也能算是一種復國。

  仙都山的青萍劍宗,未來下宗祖師堂譜牒修士,元嬰境劍修邵坡仙,會幫助身邊那個婢女蒙瓏,爲她賜姓獨孤,改名爲獨孤蒙瓏,他自己則繼續躲在幕後,準確讓寶瓶洲那個註定復國無望的舊朱熒王朝的獨孤姓氏,在桐葉洲重新開國,重建太廟,既可算是延續了國祚,又與寶瓶洲故國適當撇清了關係。

  這一切,邵坡仙當然是得到了崔東山的授意和支持。

  以中嶽山君晉青的性格,肯定會在自家山頭那邊……再次向南方作揖遙遙禮敬了。

  那位金丹劍仙到了攤子旁邊,甩了漁網在地上,指了指桌上三碗酒,與岸邊走來的那撥人,以拗口彆扭的一洲雅言,跟對方出聲提醒道:“我如今是仙都山,暫不記名的客卿。”

  劍修陶然先自報名號,再伸出手指,遙遙指了指那張桌上的三隻酒碗,說道:“通知一聲,如今規矩有變,各出三招。”

  至於仙都山在哪裏,這個身爲不記名客卿的金丹劍修,其實他自己當下也不清楚,只知道在北方,暫時當家做主的,就是那個白衣少年,姓崔。

  之所以“臨陣倒戈”,

  一來自己早年在那場戰事中受了傷,劍心幾乎破碎,道心更是稀爛,其實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紙糊金丹了。

  不願去公門裏邊當差,這輩子都不會去的。受不了那些人前一套人後又是一套的嘴臉。

  不然再不濟,陶然也還是個金丹境,還是劍修,怎麼都不至於拋頭露面,掙這種丟人現眼的神仙錢,做這種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跑腿勾當。

  只是到了這邊,確實打不過對方,實力懸殊,那個貌若少年的傢伙,竟然是個元嬰境。

  再就是對方,承諾自己哪天正式擔任了仙都山的客卿,就可以得到一件可以用來縫補劍心、溫養魂魄的山上重寶,法寶品秩。

  只不過這類嘴上說說的漂亮話,他沒當真,山澤野修有點好,就是懂得認慫。

  只是此外還有個添頭,真正讓他心動了,跟錢什麼的沒關係,那位姓崔的,說自己認識幾個劍氣長城的劍修,以後可以幫忙引薦一二。

  陶然半信半疑,當然懷疑更多。

  因爲如果沒有記錯,桐葉洲去過劍氣長城歷練的劍修,好像就只有一個名叫王師子的劍修。

  與自己一樣,是惹人嫌的山澤野修出身,對方是在金丹境去的劍氣長城,

  雖說去時金丹,回時還是金丹,但就憑他敢孤身前往劍氣長城,並且願意置身戰場,陶然就願意由衷佩服。

  不過這傢伙腦子抽筋了,竟然跑去桐葉宗當了祖師堂供奉,從山下豪傑變成了山上走狗,就當是自己看走眼了。

  陶然自己當下的處境,也是自找的下場,殺了一頭金丹境的妖族小畜生,還是對方託大了,只是很快就被一位元嬰老畜生的扈從重傷了,一把本命飛劍,就是在那次受創,慘不忍睹,縫補起來,鐵定是個喫錢無數的無底洞了。其實當年硝煙四起,哪裏不是實力懸殊的戰場,一邊倒的屠戮?

  無數京城、陪都、州郡城池,被妖族大軍席捲而過,這位山澤野修出身的劍修,都忍住了,關我鳥事。

  到頭來只是因爲一件小事,約莫是自己腦子一樣抽筋了吧,反正就是終於沒能忍住。

  沒辦法,有些苦頭,總是喫了一次又一次都不長記性,這輩子都是這個鳥樣了,改不掉的。

  不曾想,最後只有那個自己原本最反感的姜尚真,纔算條漢子。

  罵姜尚真,需要理由嗎?不需要。

  何況他還真有好幾個理由,比如早年自己愛慕的兩位山上仙子,竟然都被同一頭豬拱了。

  身爲雲窟福地的姜氏家主,陶然怎麼罵怎麼痛快,也就是自己境界低,打不過對方,不然還要當面罵。

  但是對方作爲玉圭宗的老宗主,姜尚真的所作所爲,陶然還真就罵不出口。

  所以那位崔仙師,離開渡口之前,還跟自己吹了個比天大的牛皮。

  說只要成了自家仙都山的記名客卿,以後哪怕當面罵那姜尚真,姜尚真都不會還嘴,還要賠笑。

  於是陶然如今就獨自一人,在這邊幫人看守家業,如此說來,自己只比王師子稍好點,都是看門狗唄,但是仙都山既然半點名氣都沒有,怎麼都比那個桐葉宗好吧。

  至於何時正式開工動土,繼續建造這座渡口,崔仙師說得等到明年了,信誓旦旦,一羣王八蛋,想跟自己搶生意,鬧呢。

  等着,回頭就並了它。

  白衣少年抖了抖雪白袖子,大手一揮,畫了一個大圈,說到時候這兒,就是一國東西兩渡口的景象了。

  習慣就好,是個滿嘴跑渡船的主兒。

  所幸那個元嬰境修爲是真的。

  陳平安以心聲笑道:“我們都來自仙都山。”

  陶然愣了愣,還是半個自家人?

  聽說對方來自仙都山,陶然就有些好奇,這還是崔仙師之外,陶然見着的第一個仙都山人氏。只是怎麼瞧着不像是修道之人,反而是純粹武夫?

  不過看起來,比那位崔仙師正經、是正常多了。

  莫不是崔老元嬰的徒子徒孫?

  畢竟山上修士,往往是看着越小,境界越高,年紀越老。

  對方笑着自我介紹道:“我姓陳,名平安,是崔東山的先生。”

  好傢伙,又來個說話不靠譜的。

 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?

  一個元嬰境老神仙的先生?

  好歹換個像樣點的稱呼,比如師父?傳道人?

  你怎麼不乾脆說自己是寶瓶洲的那個陳平安?

  老子真想按住這些天之驕子、上五境年輕劍仙的腦袋,問他們到底的境界到底是怎麼來的?

  小小寶瓶洲,屁大地方,一洲之地,竟然在短短甲子之內,先後出現了三位劍道天縱奇才,風雪廟魏晉,龍泉劍宗劉羨陽,落魄山陳平安,好像都是四十來歲躋身的玉璞境。

  他孃的,老子兩甲子歲數那會兒,這幫年輕劍仙,還在穿開襠褲玩泥巴呢。

  眼前青衫客,腰間一側疊雙刀。

  要麼是一位純粹武夫。要麼這兩把狹刀,是山上仙師鑄造的法刀。

  陳平安坐在桌旁,拿起一碗酒,抿了一口,笑道:“聽我那個學生說你叫陶然,是位金丹劍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