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陶然蹲在一旁忙着燉魚,隨口說道:“只是金丹境,算個狗屁劍仙。”
陳平安笑問道:“能不能問一句,怎麼傷到了本命飛劍?”
陶然沒好氣道:“設身處地,你會回答?”
陳平安笑着點頭道:“有道理,以後咱們找機會多喝幾頓酒,願意說時再說。”
陶然嗤笑道:“少來這套,跟你不熟,我就是在你們仙都山混口飯喫,跟一位耀武揚威的純粹武夫,可尿不到一個壺裏去。”
陳平安一笑置之,轉頭望向那條大河。
按照那位許夫子的說文解字篇,老槐生火,凝脂爲燐。
陶然見那傢伙好像在等着白喫一頓燉魚,劍修愈發神色不悅,皺眉不已,悶聲道:“蹭喝也就算了,你們別想着蹭喫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陶劍仙半點不像是散修出身啊。”
陶然黑着臉,轉頭說道:“能不能閉嘴?”
陳平安舉起手中酒碗,當然可以。
小陌笑問道:“陶劍仙,要不要我幫忙?”
陶然不耐煩道:“爬開。”
小陌微笑點頭,也學自家公子提了提手中酒碗,好的。
陶然用眼角餘光打量了這撥人,煩歸煩,脾氣倒是還湊合。
若是回頭就去崔先生那邊告刁狀,給自己穿小鞋,隨你們背後嚼舌頭去,老子大不了就不當什麼狗屁客卿了。
到最後,煮飯燉魚的陶然,就蹲在不遠處自顧自喫起來。
陳平安放下空酒碗,說道:“陶劍仙,生薑稍稍放少了,肉桂又稍稍放多了。”
陶然咧嘴一笑,有點意思。這句話,還算順耳。
陳平安也沒打算在這邊等着偶遇邵坡仙、蒙瓏那對主僕。
起身告辭,陳平安笑道:“回頭在仙都山那邊,我請你喫頓真正的燉魚。”
陶然翻了個白眼。
見那個自稱是陳平安的傢伙說走就走,這位劍修猶豫了一下,問道:“哪個陳平安,總不能是寶瓶洲落魄山的那個吧?”
不曾想那個青衫刀客,竟然笑着點頭道:“如果不出意外的話,我就是了。”
陶然呆滯無言,然後扯了扯嘴角,轉頭呸了一聲。
所幸一行人轉瞬間就已化虹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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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北歸,中途在大泉王朝停步,就在那京畿之地的桃葉渡,下榻於那個名爲桃源別業的仙家客棧。
花掉了陳平安兩顆小暑錢,這還是隻要了兩棟最小的宅子,只比單間略好。
客棧內,還有些早就被玉芝崗之外仙師購入手中的舊淑儀樓“陰宅”符籙美人,她們如今亦是桃源別業的金字招牌之一。
而且按照府尹大人的小道消息,這處桃源別業的幕後老闆娘,還是胭脂榜的副評美人之一,名次還不低。
在此落腳的客人,離開客棧時,桃源別業都會免費贈送一份禮盒,裏邊裝有一枚桃符,數張桃花箋,一把桃花扇,其實加在一起,撐死了也就是十幾顆雪花錢,但是意義不小。花大錢,住過了桃源別業,總不好對外嚷嚷什麼,那就落了下乘,但是出門在外,或腰懸一枚桃符,或手持一把桃花扇,不然就是與朋友飛劍傳信時,在桃花箋上書寫文字。
外人瞧見了,也就都懂了。
確實是住過桃源別業的有錢人。
若是下榻獨棟宅院,還有兩把袖珍桃木劍相送,用途就更多了,可以作爲那把桃花扇的精巧扇墜,女子仙師還可以拿來當作挽髻的髮釵。
比如先前沛江遊船上的宇文公子,就是這類有錢人。
寶瓶洲,必須喝過長春宮的酒釀,桐葉洲,必須住過桃源別業。
這纔是真正會做生意的。
之所以如此大手大腳,是陳平安讓崔東山幫忙約了一個人,會在此祕密碰頭。
金頂觀的首席供奉蘆鷹。
蘆鷹將他誤認爲是蠻荒共主的斐然了。
這位掌握一種雞肋“遠古神道相人之術”的老元嬰,也是個人才。
可以與九真仙館的仙人云杪媲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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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鐵了心,認爲陳平安是蠻荒天下的斐然化身。
都是打着燈浑y找的山上奇才,在陳平安心目中,只比正陽山那個兢兢業業、掌管諜報的天才兄,略遜一籌。
陳平安看着那份新鮮出爐的中土邸報,嘆了口氣。
那個中土神洲的山海宗,跟自己有仇嗎?
不愧是桃源別業,消息比起一般的宗門候補山頭,還要消息靈通。
也對,桐葉洲本土修士,哪有那閒錢和閒工夫,去收集中土神洲的邸報,至多就是了解一下寶瓶洲和北俱蘆洲的山上動靜。
何況如今桐葉洲的風評如何,誰都心知肚明,何必自找罪受,花錢買罵不成?
轉去看幾份本土山頭的山水邸報,篇幅最多的,還是雲窟福地的花神山胭脂榜,還分出了正副兩評,
先正後副,登評女子,有大泉女帝姚近之,白龍洞洞主許清渚,還有三山福地那個萬瑤宗宗主之女,韓絳樹。
副評上邊,有小龍湫的令狐蕉魚,金頂觀一位女冠,虞氏王朝的郡主,還有個江湖中人的女俠。
遺憾落選正評的女子,估計自己都沒什麼,反而是那些仰慕她們的男人,肯定要卯足了勁砸錢,也要在副評當中,爲心儀女子爭個靠前的名次。
比如其中一封山水邸報上邊,就專門寫了一樁風流事。
有個復國極正的新王朝,一位戶部任職的年輕郎官,不是一般的膽大包天,小小五品官,就敢私自挪用國庫,足足三百萬兩銀子,被他全部折算成神仙錢,丟給了姜氏雲窟福地的那座花神山!
爲此丟了官不說,還差點掉了腦袋,之所以是差點,還是因爲家族砸鍋賣鐵,那個當刑部尚書以及晚來得子的父親,再與朋友借錢、銀莊賒賬,反正能用上的法子都用了,能欠的人情都欠下了,這才補上了大半虧空。
年輕人倒好,帶着幾個隨從,乘坐一輛馬車,腰懸一枚自己刻的印章,底款篆刻三字,一戶侯。
此地不留爺,自有留爺處,老子遊山玩水去也。
崔東山在先前一起登上青萍峯途中,專門跟先生聊起這樁趣事,還說自己忙裏偷閒,在那邊看了一場好戲。
原來那個年輕人的父親死活阻攔不下,氣得臉色鐵青,嘴脣發抖,在書房當場摔了茶杯,一口一個不當人子,逆子,孽子!
捱罵耳朵又不疼,年輕人依舊離家出京去了,反正是不會去找那位心儀仙子的,見一面都不用。
砸錢一事,只求公道。這叫名士風流。
圖那一響貪歡,可就是下流了。絕非我輩風流帥所爲。
再說了,自己的相貌,隨爹不隨娘,委實是磕磣了點,估計登門求見仙子,也要喫閉門羹。何苦來哉,不如給自己留個好念想。
結果纔出京城沒多久,就屁顛屁顛回京,既發財,補上了國庫虧空,又升官了,當上了工部侍郎。
原來是半路上遇到了個意氣相投的同道中人,對方自稱姓周,是個來自寶瓶洲的外鄉人,是個境界不值一提的半吊子修士,道號崩了真君,說自己來到桐葉洲沒多久,不料就像是被立馬當頭一棍,喫了個下馬威,暈頭轉向,竟然見識到了他這種壯舉,一下子就對整個桐葉洲的印象改觀了。最後留下了三顆見都沒見過的神仙錢,年輕人回京再一打聽,才曉得是那傳說中最值錢的穀雨錢!
那位周兄還留下一封書信,言辭懇切,不是朋友說不出這樣的話,二十年裏,是得多缺心眼,把自己多當傻子,纔會誇他相貌英俊?這封信就不一樣,反而讓他好好爲官,在仕途大展拳腳,反正都如此不貪財了,不如就當個清官好官,躺着祖宗功德簿享福,誰不會,但凡投了個好胎的,享樂還用學?大把花錢還要人教?倒是那喫得苦中苦的行當,若是給你做成了,纔算天下真正頭一等的風流紈絝公子哥……
年輕人一下子就看進去了,比起自家老爹在耳邊絮絮叨叨二十幾年,可管用多了。
當那身份清貴不幹正事的的禮部侍郎,算個屁的造福一方,要當就當個工部郎中,於是自家老爹又開始大罵逆子,孽子。
結果真去工部當差,才知道不去暗中撈油水的話,日子是如此清苦,公務繁重,加上他又腦子一熱,主動攬活上身,走了一趟地方州郡,風餐露宿,嘴上冒泡,手腳老繭,每天都是累得倒頭就睡,還想啥女子?老子累得連春夢都沒了。年輕人只覺得二十幾年的好日子,都連本帶利還回去了。
結果等他回到京城,他那個老爹,明明眼巴巴在門口等了許久,真等兒子從工部衙門返回家門了,尚書大人才瞧見馬車,就又立即回了書房,正襟危坐,等到老人看着才個把月沒見便瘦了一圈的兒子,倒是沒有再次摔茶杯,沉默許久,一開口,就還是老調常談的逆子,孽子……
其實年輕人心中苦極,原本這次回京,就想要打退堂鼓了。去禮部,或者重返戶部,當個郎官都成,工部侍郎真就不是個人乾的活計。
只是等到一天朝會結束,年輕侍郎看着遠處那個父親,明明已經白髮蒼蒼身形佝僂了,卻中氣十足,大嗓門與同僚們笑聲言語。
年輕侍郎便默默告訴自己,怎麼都要在工部衙門再熬個一年半載的……
由此可見崔宗主忙歸忙,閒時也閒。
陳平安當初之所以會與梁爽說出那句肺腑之言。
“梧桐真不甘衰謝,數葉迎風尚有聲。”
除了是說桐葉宗的那撥年輕劍修,同樣也是說這樣的山下年輕人。
桃源別業一處宅子。
有人當下可謂心急如焚。
對方不來,好似頭頂懸劍,將落未落的,可對方真要來了,更不知如何自處,總覺得比拼心機,根本敵不過啊。
只得獨自一人,坐立不安,老修士哀嘆不已。
又是神不知鬼不覺的路數。
有人出現在蘆鷹身後,伸出一隻手,輕輕按住這位老元嬰的肩膀,“蘆首席,又見面了。”
至於門口那邊,則還是那個扎丸子髮髻的年輕女子,雙臂環胸,斜靠房門。
身後那人微笑道:“蘆首席,如此心神不寧,該不會是要拿我的腦袋,去跟中土文廟邀功吧?”
嚇得蘆鷹一個蹦跳起身,苦笑道:“斐然劍仙,就不要再嚇唬我了,我是山澤野修出身,膽子不比譜牒仙師。”
蘆鷹一下子自知失言,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,改變稱呼,諂媚笑道:“見過曹客卿。”
陳平安搬了條椅子,坐在蘆鷹對面,抬起手掌,虛按兩下,翹起二郎腿,摸出旱菸杆和菸袋,動作嫺熟,開始吞雲吐霧,火星點點。
蘆鷹小心翼翼問道:“曹客卿,這次召見小的,是有什麼吩咐嗎?”
上次見面,眼前這個傢伙,報上了一連串身份名號,什麼雲窟姜氏的二等供奉,玉圭宗九弈峯的二等客卿,還有神篆峯祖師堂三等客卿,名字倒是就只有一個,曹沫。
不過今天重逢,對方除了腰間多出了兩把狹刀,而且還抽起了旱菸。
陳平安笑道:“蘆供奉這次下山遠遊,是挑選了中午出門吧?”
蘆鷹臉色尷尬。
上次還是門口那個女子幫着道破天機,蘆鷹才曉得原來是話裏有話,不然就會“早晚出事”。
陳平安問道:“沒有畫蛇添足吧?”
雖然對方說得晦暗不明,蘆鷹卻是立即心領神會,老元嬰說句不自誇的,自己心性和行事謹慎,比元嬰境界還是要高出幾分的,雖然站起身,卻早已使勁彎腰,老修士小心翼翼說道:“曹客卿只管放一百個心,絕對不會有任何多此一舉的作爲,在那金頂觀,一個首席供奉該看的,一眼不落下,不該說的,一句話都沒說。”
陳平安笑了笑,“坐下聊天。”
告訴一個聰明人某個真相,對方反而會疑神疑鬼幾分,遠遠不如讓那個聰明人自己想明白一個真相,來得堅信不疑。
蘆鷹奉命落座,只是如坐鍼氈。
山澤野修出身的地仙,哪怕只是位金丹,都是一個個見慣了風雨的,道心之堅韌,心志之不俗,說不定比那些譜牒仙師出身的元嬰,還要更好。
所幸對方很快就步入正題,“你們那位杜觀主何時躋身玉璞境?還是說已經玉璞了?”
蘆鷹疑惑道:“回曹客卿問話,我這次返回金頂觀,那個杜含靈一直沒有閉關的跡象。”
由元嬰躋身玉璞,動靜不會小的。
不曾想那個斐然就直接點頭道:“多半已經是玉璞了。”
蘆鷹稍加思量,便佩服不已,果然是那個膽大包天劍走偏鋒、卻至今都未能被文廟找到的蠻荒共主,斐然!
蘆鷹顧不得心頭震撼,趕緊將功補過,“下山之前,跟尹妙峯喝了頓酒,沒說漏嘴,但是看樣子,加上道觀財庫那邊的一些蛛絲馬跡,他的弟子邵淵然,極有可能會馬上閉關,而且躋身元嬰的把握不小。”
尹妙峯的師父,是那個道號“葆真道人”的尹妙峯。
師徒雙方,曾經是大泉王朝的皇家供奉,負責幫助當時的劉氏朝廷監督姚家邊軍。
陳平安點點頭,突然眯眼問道:“當真沒有畫蛇添足?蘆首席,我怎麼覺得你像是在設計我?”
蘆鷹強壓下道心起伏,一手縮袖,攥緊手中一枚玉佩,以心聲道:“陳山長,此時不收網,更待何時?!”
坐在院中的小陌忍俊不禁,果然被自家公子料中了,此人還有救。
對於蘆鷹而言,一旦東窗事發,事情敗露,自己可就是與蠻荒天下勾結!別說中土文廟了,如今學宮書院的手腕,跟以往大不相同,就是桐葉宗的本土修士,得知此事,都要生吞活剝了他。
所以來桃葉渡之前,蘆鷹下定決心,瞞着金頂觀杜含靈,在一處仙家渡口,祕密飛劍傳信一封。
就只等那個斐然自投羅網了。
邭獠患眩材芘c斐然和蠻荒天下撇清關係。邭夂茫蔷褪翘齑蠊谝患〔还苎矍办橙唬顷幧窕恚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手段,只要被文廟逮住,說不定自己都能破格獲得文廟的許可,開宗立派去了。
如果上次黃鶴磯的螺螄殼道場府邸一別,雙方就再無交集,大不了我走我的獨木橋,斐然繼續走你的陽關道,你不搭理我蘆鷹,我就只當沒見過你,反正我蘆鷹屁事沒做,只是跟你在雲窟福地閒扯了一大通廢話,就算大伏書院和中土文廟事後追責,大不了就是被抓去那座功德林,讀聖賢書幾年,說不定還能見着那個劉叉一面呢。
只是袖中的那枚書院玉牌,沒有半點動靜,自己的心聲言語好似泥牛入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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