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葉芸芸有些聽不明白。畢竟山上修士,即便隔着千里之遙,不也算是“隔壁”?
陳平安無奈道:“字面意思。”
葉芸芸見對方好像不太願意多聊那條真龍,她就又想起一件趣事,隨口問道:“陳山主參加過幾次你們北嶽披雲山的夜遊宴?”
陳平安尷尬不已,“一次都無。”
葉芸芸就有點納悶,怎麼感覺自己誤打誤撞,找回了全部場子?
大雨中,一行人循着那粒微弱燈光走去,原來是岸邊有座茶棚,生意冷清,當下都沒有個避雨的客人,裏邊只有個老嫗,帶着個約莫是孫女的少女,圍坐在火盆旁閒聊,一起看着棚子外邊的這場暴雨,爐火溫煦,正燙着一壺用以驅寒的黃酒,少女瞧着十四五歲,雖衣衫寒酸,但是雪膚花臉,舉止妍媚。
陳平安站在茶棚門口,率先轉身,背對茶棚,抖了抖雨水在外。
一行人各自收起手中油紙傘。
不過少了個小陌。
見着了這撥登門客人,雖然倍感意外,老嫗還是立即起身待客,詢問客人們要幾碗熱茶。
葉芸芸笑着說先每人來一碗,等到確定了真有生意臨門,少女這才起身,走出幾步,回眸斜睨,不知看見了什麼,又低鬟微笑。
老嫗和孫女一同端茶上桌,再重新坐在火盆那邊,老嫗笑道:“這是老魚吹浪呢,客官們不用大驚小怪。”
茶棚生意好壞,得看日子,縣城那邊如果有廟會,或是逢年過節,一些趕集的老百姓,往返途中,可能會在這邊落腳喝碗茶湯。
此刻老嫗說的是一國官話,還帶着濃重的鄉音,而且不同於寶瓶洲,大驪官話即一洲雅言,出門遊歷,除非是一些小國的偏遠郡縣,否則言語極爲順暢。
而桐葉洲的一洲雅言,可以算是浩然九洲中最名不副實的,往往是各國官話,各說各的,在那場大戰過後,依舊就只有大泉王朝,纔會不遺餘力去推廣一洲雅言與中土神洲的浩然雅言,並且納入京察大計的考評內容之一,上行下效,其實沒過幾年,從京城到地方,有官員帶頭,朝野上下,幾乎很快就熟稔了兩種雅言。
葉芸芸便幫忙給陳平安轉述內容。
老嫗看了眼那個坐在黃衣女子身邊的青衫男子,笑問道:“這位夫人,是陪着老爺來咱們這兒看風景?”
瞧着就蠻般配啊。
葉芸芸有些無奈,就不復述了,搖頭道:“跟他只是朋友。”
老嫗笑道:“真是可惜了。”
得了陳平安的心聲提醒,葉芸芸不過是照搬原話,與那老嫗笑問道:“老嬤嬤,可曉得這條敕鱗江上下游,早先有沒有已經乾涸的河流、溪澗之類的?如今有無古怪?”
老嫗笑了笑,“回夫人的話,從沒聽說過什麼沒水的河流,但是這江邊時常有鬼作祟,喜好白日迷人下水,找陽人替死,莫說是咱們這些當地人,便是那些過路的神仙老爺,亦是沒法子。縣衙那邊的官老爺,幾乎每年都會來這邊請人做法事,我這茶棚開了好多年,倒是見過一些道士、和尚,至於裏邊有沒有傳說中的神仙老爺,我哪敢多問。”
小陌走入茶棚,坐在陳平安身邊,陳平安方纔多就要了一碗熱茶,遞給小陌。
小陌接過茶碗後,從袖中摸出幾顆石子,輕輕放在桌上。
陳平安拿起其中一顆紅色石子,紋路果然如層層疊疊的赤紅魚鱗。
裴錢聚音成線,問道:“師父,這幾顆江底石子,是不是有點像龍鬚河的蛇膽石?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像,但是品秩低了許多。可能是真有蛟龍後裔,在此長久隱匿修道,無形中就將一部分天地靈氣轉爲了龍氣,江底石子,千百年浸染那份道韻龍氣,形同修士結丹,或是……故意剝下了一些老舊鱗片,化作可以被山上仙師當作煉造仙材的赤色美石,就像是在與某人打招呼,遙遙高呼一語,‘莫忘此地’。’”
陳平安沒有聚音成線或是心聲言語,“如果書上傳聞不假,真是龍虎山真人路過此地,還有過降妖伏魔的仙蹟,想來是那蛟龍餘孽,當年罪不至死,便以戴罪之身,自囚於此,不敢擅自離境越過雷池半步,必須趴窩不動,只能是千百年來,辛苦等候一道來自天師府的真人法旨。”
看似無心。意有所指。
老嫗看了眼那個青衫刀客。
陳平安則剛好轉頭,朝那位老嫗笑了笑。
老嫗卻是望向葉芸芸,指了指那壺黃酒,問道:“夫人,要不要喝酒,比起茶湯更能暖胃,自家土釀的,茶鋪也可以賣的,就是不便宜,一壺酒二十文錢。”
葉芸芸看了眼陳平安。
陳平安得了小陌的心聲提醒,朝葉芸芸點點頭,然後手心攥着那顆石子,起身直接走到火盆旁蹲着,將石子放入炭火中,如煨芋一般,就近取暖,低着頭,搓手笑道:“天公不作美,風雨接滔流。縱化大浪中,不懼亦無憂。”
原來是小陌方纔定睛一看,巧了,竟然是一座定婚店。
動手之人,並非老嫗,而是這位老嫗身邊的少女,方纔竟然新人重操舊業,在小陌這邊就露出了馬腳,不然還真就又要燈下黑一遭了。
遠古定婚店,掌天下婚牘,向月檢書,按照不同姻緣,分別爲男女牽線腳踝、手腕與心口。
舊天庭曾設置有一處姻緣司,由各位明月女主人分掌一方,轄境內定婚店數量不等。
萬年之後,重返人間,小陌之前別說親眼遇見這類定婚店,就算翻遍山上邸報和山下雜書,都沒看到這個歷史久遠的稱呼了。
反觀月老牽紅線和翻檢姻緣簿一說,倒是不計其數,人間姻緣,陰騭之定,不可變也。
老嫗的大道根腳,沒半點稀罕的,一條垂垂老矣的老虯而已。估計也是半道得來的機緣和身份,才搭建起了這座定婚店。
擱在當年的人間大地,小陌遇見了,都懶得正眼瞧一下。
一般來說,對方也不太敢瞧自己,擔心被誤認爲是一場問劍?
故而就算是那些手持天庭行雨符的水陸真龍,萬年之前,見着了自己,都會立即讓路。
當年小陌喜好獨自遊歷天下,大概是因爲他裝束鮮明的緣故,所以很好被辨認出身份。
一個能夠與碧霄洞主聊到一塊去、還能共同釀酒的劍修,脾氣性情如何,自然不用猜了。
抬起頭,陳平安看了看那個挪了挪板凳,坐去老嫗身邊的妙齡少女,站起身,抬了抬腳,笑道:“小姑娘,姻緣線可不能亂牽連,勞煩收起來。”
少女一臉茫然,模樣嬌俏,天真懵懂。
陳平安雙指併攏,輕描淡寫,輕輕朝自己腳邊一劃,就將那根將自己與葉芸芸腳踝牽引的無形紅線,當場斬斷。
少女驟然間眯起一雙杏仁眼眸。
按照師父的說法,是一位山上劍仙無疑了!
都沒有用上神兵利器或是本命飛劍,就瞬間斬斷了自己設置的那根姻緣線,而且如刀切豆腐一般輕鬆,那就必須是仙人境修爲。
老嫗怔怔看着那位青衫“刀客”,她嘆了口氣,拍了拍少女的腦袋,示意莫怕,老嫗興許是知道今日註定無法善了,她低頭笑了笑,從袖中摸出一枚弧度微妙的紫色鏡片,再捻起衣角,輕輕擦拭,材質類似琉璃卻非琉璃,而且那份砣工之精密,絕非山下能工巧匠能夠磨礪而出。
老嫗抬起頭,恢復原本嗓音,沙啞開口道:“不曾想還能在離着古蜀國那麼遠的地方,有幸遇見一位如此年輕的陸地劍仙。”
陳平安置若罔聞,只是雙手恍洌沉搜劾蠇炇种形锛L見識了。
龍宮種玉芝,耕得紫玻璃。
質地瑩澈,近乎後世白帝城琉璃閣祕製之物。而且在中土神洲那邊,此物猶有一樁妙用,最適宜拿來煉製成一種輔助望遠的器物,一些個年老昏花的山下公卿,或是年紀輕輕就傷了目力的達官顯貴,憑此可以眼力恢復如年少時,此外中土各國欽天監,還擁有一種由陰陽家陸氏祕製之物,傳聞肉眼凡胎的俗子,亦可遠觀星辰如同目前之物,看待天上星辰,脈絡分明,如神人掌觀人間山河一般輕而易舉。
陳平安重新蹲下身,雙手烤火取暖,笑問道:“那隻繪製水圖的河底鐵盒,是某處龍宮舊物,老嬤嬤的珍愛舊藏?三百年前,又是被誰撈起送去的沅國皇宮?”
老嫗看着那個神色和煦的青衫劍仙,笑道:“只要劍仙能夠幫忙取走一道符籙,老身今天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。不然。”
老嫗搖搖頭,“不然就算公子是一位山上劍仙,還真不敢殺我。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一道天師府真人親筆符籙,確實既是雷池禁制,又可以拿來當一張保命符。”
老嫗看了眼那個蒲山黃衣芸,再收回視線,看着眼前這個一口桐葉洲醇正雅言的青衫男子,由衷讚歎道:“公子委實是慧眼獨具,翻老黃曆,檢點內幕,如數家珍。”
三千年前斬龍一役,殺得天下蛟龍後裔、萬千水族,紛紛停滯於元嬰境,就此止步不前,至多走江化蛟,絕不敢走瀆化龍。
世間再無魚龍變化。
如今山河解禁,天下水族如獲大赦,匯聚在白帝城那邊的龍門,逆流而上,躍過龍門,只要能夠成功躋身黃河小洞天,便可以一舉獲得文廟封正。
可惜龍虎山那邊,再無天師府真人來此,爲她揭走那張擁有浩蕩天威的禁制符籙。
好像完全忘記了這件事。
葉芸芸喝了一口茶湯,氣悶不已。
茶棚外暴雨驟停。
走入一位紫衣道人。
老道士如今身份,是梁國的護國真人。
龍虎山外姓大天師,梁爽。
老嫗看着那個一身濃郁紫黃道氣的老真人,熟悉,實在是太熟悉了,雖然並非當年那位龍虎山年輕天師,但是終於被自己等到了一位天師府真人,她神色呆滯片刻,驀然嗓音尖銳,雙手十指如鉤,死死抵住乾枯臉頰,似笑非笑,似哭非哭,狀若瘋癲,近乎哀求,顫聲道:“懇請天師取走符籙,求求真人法外開恩,我知道錯了……”
老真人雙手負後,根本不理睬那個神色悲苦的老嫗,只是笑呵呵道:“這個世道,學人做好事,並不是件多簡單的事啊,如果還想要善始善終,就更難了。”
梁爽來到火盆旁,輕輕按下想要起身的陳平安一側肩膀,然後一起蹲着,老真人拿起那壺滾燙黃酒,一飲而盡,雙指捻起一塊通紅木炭,擦了擦嘴角,再將空酒壺隨手往後一拋,丟入那條敕鱗江中。
老真人依舊是自顧自說道:“就像我身邊這位一見投緣的陳小友,何嘗不是年少輕狂,容易不知天高地厚,故而意氣用事、捨身成仁的事情,年紀輕輕就做過好幾次了,僥倖不死,在外人眼中,自然是邭夂萌志屯晔铝耍皇谴碎g滋味到底如何,甘苦自知,不足爲外人道也。”
陳平安取出兩壺糯米酒釀,放入炭火中。
老真人等着酒釀漸漸溫熱,隨口問道:“陳小友,既然那麼喜歡看雜書,有無最爲心頭好的幾篇傳奇小說?先別說,容我猜一猜,有無溫岐,若是有的話,可是那位溫飛卿的那篇?嗯?”
“真人算人,堪稱一絕。”
陳平安會心一笑,點頭道:“晚輩最喜歡的三篇傳奇當中,確實有那篇《竇乂》。”
其實當年使用化名,在一大籮筐的備用名字當中,這個名字罕見的竇乂,其實曾與曹沫並駕齊驅,如今打算將來跟劉景龍一起遊歷中土神洲,就用這個化名了。
老真人又問:“此篇最妙,又在何處?”
陳平安答道:“少年竇乂,曾經五年默默植樹。想來此間滋味,唯有書中人甘苦自知,恐怕溫飛卿都未能感同身受。”
老真人將那塊炭火丟入盆中,撫掌而笑,大聲道:“果然我與陳小友投緣,是大有理由的!”
作爲真人梁爽的陰神,一切喜怒哀樂,皆無拘無束。
除了對話雙方,茶棚內其餘人,全部一頭霧水。
曹晴朗和小陌,還有蒲山薛夫子,這幾個讀書人,當然聽說過那位被譽爲婉約詞宗的“溫飛卿”,只是他們還真不知道溫歧寫過什麼傳世的小說。
老真人這才視線上挑,看着那個早已匍匐跪地的老嫗,說道:“求個什麼,有用嗎?”
老真人笑了笑,“何況已經不用求了,我不白喝你一壺酒。”
老嫗這才驚喜發現自己身上的那道天師符籙,竟然不知不覺間,就已煙消雲散了。
老真人提醒道:“莫磕頭,小心折我壽,一怒之下,再給你貼張新符。趕緊起來吧,本就是福禍自招如開門迎客的事情,就不是什麼求與不求的事情。”
老嫗坐在板凳上,望向那位青衫劍仙,正色道:“稟告劍仙,當年是有位雲遊至此的年輕道士,從我這邊買走了那隻鐵盒。我見他是太平山道士,對方還給我看了那塊祖師堂玉牌,我勘驗過真假,便答應了。只是老身要與陳劍仙說明白,當年鐵盒之內,其實空無一物。”
陳平安心中瞭然,就是那個與背劍老猿一同造就出太平山內亂的罪魁禍首,對方隱藏極好,神不知鬼不覺,曾經確是太平山嫡傳修士之一。
對方是蠻荒天下早就隱藏在桐葉洲的大妖之一,彎來繞去,歸根結底,還是文海周密的謩潯�
看來周密曾經對蒲山,確實是志在必得了。
老嫗看着那個面無表情的陳姓劍仙,內心惴惴,下意識摟住一旁的少女,“她是我收取的唯一弟子,先前她冒冒然牽紅線,也是我幕後指使,懇請老天師與陳劍仙就算責罰,也不要連累她。”
陳平安點點頭,站起身,以心聲分別與老真人和薛懷言語一句,一起走向茶棚外。
到了江邊,陳平安停下腳步,望向那個不明就裏的蒲山薛夫子,眯眼說道:“可以出來了,既然老真人在此,我覺得就沒有必要躲藏了吧?”
姜尚真的預料,半點無錯。
蒲山雲草堂內部,果然埋藏有後手。
正是這位在蒲山口碑最好的遠遊境武夫,被黃衣芸最器重的嫡傳弟子,“薛懷”。
紫衣道人撫須而笑,一頭鬼鬼祟祟寄居在武夫神魂中的玉璞境鬼物罷了,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還要躲躲藏藏,像什麼話。
欺負貧道不是十四境嗎?
片刻之間,根本不給那頭玉璞境妖族鬼物作祟機會,老真人就已經“搜山”往返一趟,雙指間捻住一粒芥子大小的魂魄。
薛懷只覺得腦袋裂開,痛如刀絞,就要抬起雙手,陳平安立即伸手抓住薛夫子的胳膊,幫忙穩住對方那一口純粹真氣,不至於在人身天地內翻江倒海,如洪澇水患一般傷及體魄根本。
片刻之後,薛懷滿頭汗水,苦笑道:“陳山主,是我先前着了道?”
陳平安笑道:“是對方有心算無心了,何況還是一頭精通迷魂術的上五境鬼物,薛夫子其實不用過於自責。”
其實是陳平安瞎蒙的,倒也不全是亂猜,燈下黑之人事,往往離燈火最近。
反正這種事情,陳平安很熟悉了。
那麼在蒲山能夠接替黃衣芸的人選,也就一手之數,除了輩分不高但是極有聲望的薛懷,其實還有蒲山掌律檀溶,還有那個祖師堂管錢的,葉芸芸的兄長。所以在山門口,陳平安故意聊起金石一道,本就是爲了能夠與老元嬰藉機多聊幾句,好讓小陌暗中多觀察幾分。
總得有些人,得比壞人更聰明些,纔能有更多的好人有好報,就可以讓更多好人做好事,能夠可以完全不計後果。
薛懷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點點頭,默然抱拳。
陳平安只得抱拳還禮。
老真人笑道:“薛大宗師,你先回茶棚便是,我跟陳小友再聊幾句。”
薛懷依舊沒有說什麼,只是與這位決然不會只是什麼梁國護國真人的紫衣道人,作揖行禮致謝,直腰起身後,轉身大步離開。
在薛懷返回茶棚後,老真人與陳平安一起在雨後江畔緩緩散步。
“當今天下,道途之分,人鬼各半。”
“呵,斬妖除魔,真正妖魔,斬殺降服,真人天君,信手拈來,不過是依仗個境界道法,如市井俗子膂力雄健,所謂的陰陽之別,幽明殊途,無非是得道之士,天眼一開,一望便知。可惜斬不盡的人心鬼蜮,除不完的蠅營狗苟。”
老真人喟嘆一聲,揪鬚不言。
“難也難,難如登天,易也易,易如反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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