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一旦葉芸芸重傷,或是武道跌境,那麼擁有這幅仙人面壁圖的葉芸芸,就只有一個選擇了,就此轉去專心修行。
葉芸芸放下酒壺,抬起一手,打了個圓相,一個圓,期間停頓數次,就好像將一連串關鍵處,環環相扣,起始於這幅面壁圖,又終於這幅仙圖。敢如此算計,又能如此算計一位止境武夫、玉璞境練氣士的葉芸芸,
最少得是仙人起步。同時如今的桐葉洲,是沒有飛昇境的。杜懋,荀淵,都已死。姜尚真短暫躋身過飛昇境,卻在大戰中跌境了,韋瀅還只是一位仙人境劍修。上次雲窟福地與姜尚真相逢,提及過金頂觀的元嬰境觀主,杜含靈。在更早之前,葉芸芸在大泉王朝的桃葉渡,見過杜含靈一面,雙方聊得不多,當時更多是好友許清渚在與之對話。
姜尚真之前在黃鶴磯,已經提醒過葉芸芸要小心兩事一人。
面壁圖的由來,吳殳的問拳,金頂觀杜含靈。
矛頭直指杜含靈,其實那會兒姜尚真就只差沒有與葉芸芸挑明,真要想求個修道安穩,沒有萬一,就得直接打死杜含靈。
葉芸芸之前篤定這幅畫卷的來龍去脈,並無半點紕漏。姜尚真卻說沒有絲毫問題,就一定有大問題。
甚至還說,如果曹沫沒有出現的話,他就會跟隨自己,潛藏在蒲山雲草堂,幫忙護道,看看能否揪出一兩個喫裏扒外、圖植卉壍呢浬�
最後姜尚真使勁拍胸脯,言之鑿鑿,信誓旦旦,說葉姐姐你就等着吧,很快那個跟自己同樣擅長破境、更擅長壓境的杜觀主,就會是玉璞境了。
金頂觀,宗門候補,杜含靈躋身玉璞境,金頂觀順勢躋身浩然宗門之列,名正言順,水到渠成。
天之象地之形,七現二隱,法天象地,此陣一起,以金頂觀自身山頭所在,煉爲天樞,九爐烹日月,鐵尺敕雷霆,曉煉五湖水,夜煎北斗星。坐鎮大陣之中,杜含靈的境界,相當於一位“領陣司殺”的仙人。在桐葉洲北部,完全無敵手。就可以取代香火凋零的桐葉宗,成爲半洲山河的仙家執牛耳者,名副其實的山上君王,以桃葉之盟作爲軀殼,領銜羣雄,外與別洲勢力較勁,實則內與南邊的玉圭宗遙遙對峙,起大陣,升宗門,爭氣撸蹠r勢,最終等同於將半洲山河收入囊中……
陳平安好像看出葉芸芸的所思所想,笑道:“杜觀主是梟雄,成大事者。”
在春山書院,陳平安就與自家先生提及過此事,與先生言語,沒什麼忌諱不忌諱的,陳平安直接說了心中猜想,金頂觀和杜含靈,極有可能,早年見過文海周密。
老秀才揪鬚,可是到最後,也只能給了個“靜觀其變”的說法,再讓關門弟子多留意幾分。
一幅面壁圖,畫卷已經完整攤放陳平安身前。
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“葉山主,我有個猜測。可能是無稽之談,還會有點冒犯,所以希望葉山主聽過就算。”
葉芸芸笑道:“陳先生直說便是。”
雖說此人是姜尚真的山上摯友,有那“物以類聚,人以羣分”的嫌疑,不過先後兩次相處下來,對方大致品行如何,葉芸芸還是心中有數的,跟姜尚真不是一路人,絕對不像是個喜歡沾花惹草的。
這幅仙家長卷,序文跋語和鈐印花押極多,不過是皆是贗品,只是字跡和印文都模仿得幾近真跡。其中有一句跋語,取自山谷道人的那句畢竟幾人得真鹿,不知終日夢爲魚。陳平安可以保證,這句詩句,就是陣眼所在,或者說之一。
陳平安緩緩說道:“極有可能,是有個人遙遙躲在幕後,只等葉山主自投羅網,誤入其中,比如面壁閉關試圖打破玉璞境瓶頸之時,畫中此人,就會轉頭。如果再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,所有跋文印章,是集字,是化典,更是障眼法,歸根結底,就是一座用心險惡的陣法,最終可能煉字成一首蠱惑人心的‘會真詩’,屆時那個幕後人就可以飄然而至蒲山密室,對方好似一頭解禁脫困的化外天魔,早就盯上了葉山主,只等你主動打開畫卷所有禁制,屆時夢裏不知身是客,那人就可以強行與葉山主結爲……片刻的道侶。”
有些言語,陳平安不宜說得太過露骨,比如雲雨之夢,魚水之歡之類的。
雖說道家房中術,是旁門左道,卻非歪魔邪道。修道之士,不會將此術其視若洪水猛獸。但是這一幅,當然是例外。
層層陣法,霧裏看花,是爲了掩蓋某個真相,比如這幅所謂的仙人面壁圖,其實就是一幅……春宮圖了。
葉芸芸盯着陳平安片刻,點頭沉聲道:“陳山主,我有數了。”
無異於逐客令。
陳平安識趣起身告辭,重新收起畫卷歸還葉芸芸,拿着那壺酒離開涼亭。
瞧瞧,這就是說真話的下場。
葉芸芸心情沉重,嘆了口氣,使勁搖晃腦袋,她收起畫卷,面朝那個已經走出涼亭的青衫背影,抱拳道:“謝過陳先生提醒!”
陳平安轉頭,腳步不停,笑着擺手。
葉芸芸快步走下臺階,跟上那位腰懸雙刀的陳劍仙,好奇問道:“陳先生此次爲何出門佩刀?”
陳平安笑道:“這次來桐葉洲創建下宗,沒覺得會有什麼打打殺殺的機會。”
有小陌在身邊嘛。
葉芸芸看了眼那個黃帽青鞋的年輕修士,笑道:“能不能問個問題,這個小陌,可是劍修?”
那人背竹箱,手持行山杖,察覺到黃衣芸的視線,立即客氣點頭,微笑致意。
陳平安點頭道:“是劍修。”
之後陳平安說要在這邊再賞景片刻,葉芸芸便率先離去。
小陌抬頭看了眼夜幕,收回視線後,欲言又止。
遠古北斗,是爲帝車,以主號令,建四時均五行,移節度定諸紀,皆繫於北斗。
那個金頂觀的杜含靈,境界不高,野心不小。
陳平安卻是望向別處星辰,笑道:“這個中土陸氏,志向奇高,估摸着是想要仿造出一座飛昇臺。一旦得手,中土陸氏一家之內,所謂地仙,就真是地仙了。”
比起大驪王朝的仿白玉京,若是能夠仿造出一座飛昇臺,更能算是名副其實的通天手筆。
小陌想了想,最終給出三字評語,“想上天。”
小陌抬頭望月,人間清暑殿,天上廣寒宮。
遠古時代的兩座飛昇臺,掌管大地之上男女地仙的飛昇事宜。
其中一座飛昇臺,以神女青鳥傳信人間。
陳平安恍湔驹跈诟伺裕魍h方山河,輕輕呼出一口霧氣。
擋我縫補一洲山河者,就是修士與我問劍,武夫與我問拳,後果自負。
小陌懷捧綠竹杖,趴在欄杆上,轉頭笑問道:“公子,想啥呢?”
陳平安笑答道:“要好好修行。”
第896章 日月皆如水上萍
(抱歉抱歉,晚了兩個小時才上傳章節,28000字大章節。)
一場滂沱大雨,正午時分,天色晦暗,道路泥濘不堪,泥漿四濺。
有條橫跨江水的索橋,橋下水浪滔滔,古橋鐵鎖木板,隨風雨劇烈飄搖,幾乎要翻轉過來。
有一行人撐傘走在江邊,有青衫刀客,身邊是一位黃衣女子。
他們身後跟着一對年輕男女,男子玉樹臨風,女子扎丸子髮髻。
還有兩位隨從模樣的男子,一老者一青年,黃帽青鞋綠竹杖,走在最後邊。
雨點大如黃豆,砸在油紙傘上邊,劈啪作響。
遠處依稀有一粒燈火小如流螢。
陳平安看了眼隨風飄蕩的江上索橋,問道:“那幅仙人圖最早現世之地,就是這條敕鱗江?”
葉芸芸點點頭,沉聲道:“正是此地。”
今天拂曉時分,葉芸芸突然找到陳平安,開門見山說要請他幫個忙,既然她與金頂觀杜含靈捉僮节E是肯定做不成了,就是看看能否順藤摸瓜,好讓她與杜含靈,有個說得過去的上山問拳理由。
這位桐葉洲山上君王,竟然敢與自己當那“片刻道侶”?葉芸芸倒要掂量掂量,一個藏頭藏尾的金頂觀修士,一身道法按斤稱,到底有幾斤幾兩。至於杜含靈如今到底是元嬰,還是已經偷偷摸摸躋身玉璞,只需她一場問拳,自會水落石出,到時候就可以知曉杜觀主那一身金枝玉葉的仙家筋骨,拆散架之後,到底有幾兩重。
葉芸芸又沒有失心瘋,如今肯定不會再去鑽研那幅面壁圖的所謂“扶鸞飛昇法”,已經交由蒲山密庫封存起來。
反正欠一個人情是欠,欠兩個也是欠,葉芸芸就想要拉上陳平安,來這敕鱗江一探虛實,看看能否幫她找出點遺漏線索。
對方答應一同下山。
不愧是繡虎師弟,果然心思縝密,同樣是山主,雙方差了不是一星半點,人比人氣死人,動腦子算計人這種事情,還是這些讀書人更擅長,昨夜在那涼亭內,年輕山主只是看了仙圖幾眼,就能看破層層迷障,幫她數語道破天機。
葉芸芸開始爲陳平安詳細解說一幅仙人圖的入手脈絡,“仙圖一路輾轉,真正被我得手之地,卻是個山上的小渡口,名爲綠裳渡,位於沅國境內,與我們腳下這座仙苑國相鄰。前些年,我聽說剛剛復國沒多久的沅國邊境,有頭大妖隱匿山中,不小心露出了蛛絲馬跡,薛懷先趕過去了,按照大伏書院那邊的諜報顯示,推斷對方是個元嬰境的鬼修妖族,我擔心對方還隱藏了境界,書院君子去了也是送死,薛懷救不了人,就又獨自下山去了一趟,可惜在那邊待了十幾天,搜山無果。”
“期間偶然路過那座蒲山早年租借出去的綠裳渡,當時有個下五境的山澤野修,老人帶着個少年,一起在路邊擺攤,我隨便掃了一眼,都是些不值錢的傢伙什,其中有隻做工精美的金匱,品相尚可,倒是可以勉強拿來裝物,就打算送給葉璇璣。老修士見我視線有所停留,便開始自賣自誇,說這是從沅國宮裏邊流出來的老物件,還是皇帝御書房那邊的案頭清供,一眼貨,大開門,而且挨着沅國曆代皇帝那麼近,大幾百年,是沾了龍氣的,老修士就抬起雙手,開價十個銅錢,估計是怕我嫌貴,說八個也成,價格真的不能再低了。”
聽到這裏,曹晴朗有些疑惑,一件宮中御製金匱,只賣十文錢?於是轉頭望向一旁的裴錢,她對江湖門道和山上行話,門兒清。
裴錢笑呵呵解釋道:“包袱齋有自己的一套黑話,說是十個錢,其實就是十顆雪花錢。如果有人連這個都聽不懂,那個包袱齋就可以盡情……殺豬了。”
陳平安問道:“沅國皇宮祕藏的這隻金匱裏邊,剛好裝着那幅仙圖?”
葉芸芸惱火道:“問題就在這裏了,其實當時金匱是空的,纔會讓我誤以爲撿了個天大的漏,等我用八顆雪花錢買下那隻金匱,散修纔好像想起一事,問我懂不懂字畫,他手頭還有一件品相更好的寶貝,絕對更是沅國傳承有序的珍藏之物,老修士抬起手,發誓若有作假,保管天打五雷轟,我沒當真,只說可以看一眼,結果老修士身邊的那個木訥少年,他就直接從腳邊一個麻袋裏邊,隨手翻檢,抽出了那支仙圖卷軸,再隨便丟在攤子上。”
陳平安聞言笑道:“老少配合唱雙簧,是個合格的包袱齋了。”
葉芸芸只當沒聽見這個調侃,繼續說道:“我當時將那捲軸一入手,就已經知道此物不俗,因爲道心隨之生出一份漣漪起伏,正是修道之士抓住大道契機的跡象,等到我攤開畫卷些許,好不容易纔穩住心神,當時誤以爲是自己躋身玉璞境沒多久,是山上那種玄之又玄的連帶‘福緣’饋贈,就毫不猶豫又花了十顆雪花錢,買下了那幅仙人圖。雙方買定離手後,我才離開攤子沒幾步路,發現老修士就已經帶着少年捲起鋪蓋跑了,當時我還覺得好笑,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纔是個傻子。”
“我得到仙圖後,自認爲足夠小心了,因爲還曾祕密走了一趟沅國的皇史宬,舊的已經淪爲廢墟,是戰後新建的,所以確實流散不少密卷檔案,我還在那邊皇史宬庫房裏邊,找到了一大堆相仿的古樟木金匱,自然不是什麼那個包袱齋所說的什麼皇帝文房了。之後我就繼續查閱簿籍,果真被我找到了關於那幅古畫的條目,確有其事,上邊的文字記錄清晰,原來得自阮國三百年前敕鱗江畔的一座採石衙署,是採石匠人無意間從江底打撈起了一隻鐵盒,雖非美石,那座官署卻不敢藏私,當年將那鐵盒畫卷,與江中開採出的那批美石,皆是一併入京貢物。而那一代沅國皇帝對畫卷觀感一般,看過很快就丟給了皇史宬收藏,而那隻根據檔案記載顯示‘六面皆繪水圖’的裝畫鐵盒,早已不知所蹤。我最後還是不太放心,就親自來了敕鱗江這邊,闢水勘探六百里江底,幾條支流都沒有放過,就是想要看看有無仙府遺址,只是當初沒能發現任何異常。”
正因爲那個包袱齋老修士的言語,被驗證是假,葉芸芸反而更加當真。
陳平安笑道:“皇史宬遭俸艹R姡叶际羌屹難防的雅佟!�
看了眼河水洶湧渾濁的敕鱗江,陳平安沒來由想起了家鄉那條龍鬚河,自己當年離鄉後沒多久,無數人聞風而動,幾乎是家家戶戶,都曾揹着籮筐下水尋寶,就爲了尋找那種以前誰都只會視爲家中稚童玩物的蛇膽石,只是小鎮百姓去得晚了,極少收穫。
大概這就算早起的鳥兒有蟲喫?
所以昨晚在蒲山涼亭那邊,陳平安與黃衣芸說了句“山上消息,就是神仙錢”,找馐恪�
先前御風來時路上,見識廣博的薛懷已經與陳平安他們提起過這條敕鱗江,自古就無任何一位水神河伯坐鎮,但是江中盛產美石,聲如清磬色若玉,顏色不一,碧色居多,又以赤紅最佳,石紋若紅鯉鱗片,極負盛名,大的,可以當做富貴門庭的風水石,小的,也可以被文人雅士拿來當做文房擺設,所以沅國歷史上曾經斷斷續續在江邊建立採石署,開採江石充盈國庫。
而每當朝廷裁撤衙署的封水期間,就會有精通水性的健兒,偷摸入江底採石,綠裳渡的財源,很大程度就來自於此,只是商商賈逐利,作假、拼接的手段層出不窮,會刻意“鑿山”成瘦漏之姿,這就叫石帶孔洞價格翻番,無中生有黃金萬兩。與被人故意剪裁成奇形異狀的病梅、官梅,價格遠勝尋常野梅,是一樣的道理。久而久之,沅國當地和一些周邊仙師就都心照不宣了,反正也是坑騙那些人傻錢多的外鄉人。
蒲山雲草堂子弟,才情風雅,幾乎都會有一兩件美石雕琢而成的案頭清供,當然不可能是贗品了。
桐葉洲中部地帶的門閥郡望,其門第高下,往往都會按例分爲膏粱、華腴和甲乙丙丁,總計六等,而桐葉洲又是浩然九洲當中,最爲閉關鎖洲的一個,實在是膏腴之地太多,物產豐茂,一洲多平原,皆是魚米之鄉,靈氣充沛的山水形勝之地,不計其數,不然當年桐葉洲雖說宗門數量不多,但是無一例外,都是底蘊深厚的大仙家,到頭來卻連一條跨洲渡船都沒有。
而山上仙家,與山下的帝族王侯,外戚公主,可謂富兼山海,最爲豪首。
擁有一箱子山上地契的蒲山,就是一個極佳例子。只不過蒲山的那些“飛地”,還算來路正,是歷代祖師,用實打實的神仙錢或是香火情,用了個極低價格購入。
陳平安突然問道:“既然都說是幾百年的老黃曆了,那麼歷史上河流改道,辭舊迎新就是常有的事了,葉山主當初來這敕鱗江探幽訪仙,有沒有問過當地百姓,或是仔細搜尋沅國曆代堪輿圖,翻閱本地郡府縣誌?”
葉芸芸悶不吭聲,滿臉尷尬。
自己當時着急趕路,哪裏想得到這麼多。
爲了緩解黃衣芸的尷尬處境,還得是陳平安主動轉移話題,“皇史宬祕檔上邊,關於那隻鐵盒,除了說六面繪製水圖,還有沒有更多文字記錄?”
葉芸芸立即點頭道:“有。六面除了水圖,分別古篆兩字,跌宕,盤曲,渾濁,瀲灩,幽深,清湣!�
陳平安只得說了句昧良心的話,“葉山主還是很心細的。”
葉芸芸笑容牽強,身邊男子的這句好話,聽着怎麼像是在罵人呢。
只是陳平安還是忍不住多問一句,“六面水圖,沅國新落成的皇史宬檔案房那邊,有無摹拓?”
照理說,皇史宬那邊是肯定會有相關拓片的,而且與庫房肯定沒有幾步路。
於是葉山主繼續沉默。
自己怎麼跟個學塾蒙童,遇見了個檢查課業的教書先生。
陳平安就有些無奈。
算了,反正都是一筆筆秋後算賬的糊塗賬,反正事已至此,多說無益。
一旁裴錢捫心自問,至多也就是能夠比黃衣芸多想到找尋拓片一事,那還是因爲想要將寶貝一窩端了。比如江河支流改道一事,裴錢就絕對想不到了。
薛懷則是心中感慨不已,真是應了那句老話,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,雲草堂還是少了個真正的頂樑柱,不然光靠師父一個支撐門面,方方面面都要師父拿主意,難免會有些紕漏,自家蒲山,若是能有這麼個心細如髮的年輕劍仙坐鎮山頭,估計就真的可以高枕無憂了。
薛夫子不露痕跡偷偷看了眼自己師父,再看了眼疊刀懸佩的青衫劍仙,嗯?師父有無機會,好讓自己與某人喊聲……師公?
只是不知陳劍仙如今有無山上道侶。不過想必以陳平安的境界、身份和相貌氣度,山上山下的紅顏知己,定然不會少了。否則也不會與姜尚真成爲摯友。
陳平安哪裏知道薛夫子在想些什麼,只是轉頭笑着閒聊,“到蒲山之前,看了本志怪小說,書上除了東海婦與青洪君的恩怨情仇,還寫了一位龍虎山真人的遊歷故事,書上內容有幾分真幾分假?”
薛懷搖頭說道:“真假難料,無據可查了。曾經只能是憑藉一些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,嘗試着找出那些仙蹟遺址,可惜是按圖索驥,毫無收穫。”
傳聞數千年前,有位龍虎山天師下山遊歷桐葉洲時,遇到大瀆古龍宮旁支,有一窟十數條陸地孽龍作祟,興風作浪,水患無邊,這位當時並未證道的天師府黃紫貴人,與那些爲禍一方的蛟龍鬥智鬥勇,分而治之,斬殺大半,又以桃木劍將一蛟釘在崖壁上,斬斷蛟尾,煉爲一截青竹劍,煉山脈作爲捆龍索,與它下了一道天師敕令,命其千年之內不得離山半步。另外一蛟四處逃竄,走投無路,最終被天師逐入一座當地道觀,不得不化作一枚門環,答應那位天師庇護道觀三百年。
最後天師親手開鑿一口古井,在旁鑄鍊鐵樹,將那條爲首孽龍鎮壓其中。
天師這纔去往大瀆龍宮,與那條管教無方、有瀆職過失的老龍問罪。
老龍叫屈不已,不得不與掌管整個東海水域的龍君求情,據說這場山水官司,最後都打到了中土文廟那邊。
浩然山下的小說,題材卸啵P墨寫盡光怪陸離,傳奇公案,煙粉狐怪,幽婚神異,遊仙會真……
陳平安笑道:“薛夫子將來有機會的話,可以去大泉王朝那邊碰碰邭猓瑥幕适穼k或是禮部入手,看看能否抽調借閱檔案。”
薛懷點頭道:“就聽陳山主的,如果真有線索,被我不小心找出那座大瀆龍宮主體遺址所在,我肯定第一時間通知陳山主,到時候一同進入龍宮探寶,事後一切收益,落魄山與蒲山四六分賬。”
葉芸芸沒好氣道:“薛懷,你做什麼美夢,今時不同往日了,浩然天下如今重新有了四海水君,這類遺址就算僥倖重見天日,也要理所當然地歸寶瓶洲那條真龍,你膽敢貪墨龍宮重寶,就不怕被她從東海登岸,興師問罪,到時候一言不合,就直接來個水淹蒲山?”
說到這裏,葉芸芸好奇問道:“陳山主,聽聞那條真龍的修道之地,正是你們落魄山所在的那座驪珠洞天,如此說來,她與你豈不是近在咫尺的鄰居了?”
陳平安以沾耍c頭道:“是鄰居。”
葉芸芸追問道:“我還聽說這位新晉東海水君,已經是飛昇境了,陳山主與她熟不熟?”
昨夜涼亭一別,除了生悶氣,其實葉芸芸半點沒閒着,趕緊將那山水邸報給亡羊補牢了一通,甚至還專程下山走了一趟寇渲渠的水神廟,和入海口的青洪水君府,索要了一大摞與寶瓶洲尤其是落魄山相關的邸報。不看不知道,一看嚇一跳,才發現原來那個破碎墜地後降爲福地品秩的小洞天,竟然一股腦湧現出了那麼多的“年輕天才”,除了那條成爲世間唯一一條真龍的女子飛昇境,還有落魄山陳平安,龍泉劍宗劉羨陽,數座天下年輕十人候補之一的馬苦玄,還有一個道號“粲然”、綽號“狂徒”的白帝城鄭居中嫡傳弟子……
陳平安只得說道:“隔壁鄰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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