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顧璨在腦海中迅速翻檢張文潛的所有文章詩詞,以及肥仙與先生蘇子、卸嗪糜训某椭鳎`光一現,說道:“蘇子文采無匹,在學問一途的最大功德,是破除了‘詩莊詞媚’的尊卑之分,讓詞篇擺脫了“詞爲豔科”的大道束縛,那麼百花福地的鳳仙花,是不是就可以視爲天下草木花卉當中的詞?張文潛你不是將鳳仙花視爲“豔俗”、“菊婢”嗎,這與當年祠廟的‘詩餘’處境,被譏諷爲豔情膩語,何其相似?陳平安是不是可以由此入手?”
鄭居中笑道:“中策。不出意外,陳平安會這麼做。他不會選取上策,因爲會顯得他太聰明,某些有心人,會心生忌憚。所以是解決此事的上策,卻是陳平安整個修行道路上的下策。”
鴛鴦渚那邊,陳平安果然答應幫忙。
只是與那鳳仙花神收了一袋子穀雨錢,作爲定金,沒有收下那袋子價值連城的鳳仙花種子。而且雙方約定,如果最終無法幫上忙,就會退錢。這讓少女有些犯迷糊。先前酡顏姐姐,不是說此人是個財迷嗎?而且好像近距離看着這位青衫劍仙,他和顏悅色,眼神溫煦,很讀書人哩。
鄭居中說道:“真正的中策,與顧璨所說,還是有些差異的。”
傅噤看着畫卷當中的那一襲青衫,是這位小白帝,第一次真正重視此人。
首先幫了一把鳳仙花神,有大道之恩。
其次給了酡顏夫人一個不小的面子。
爲何百花福地花主身邊,除了四位命主花神,獨獨帶了少女花神?自然是花主娘娘對這個小姑娘,最寵溺心疼。
所以陳平安與花主娘娘,結下一樁不小的善緣。
第四,張文潛非但不會惱火,只會欣慰,讀書人之間的切磋學問,作爲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,竟然能夠如此親近先生一脈學問。難怪可以讓好友元青蜀在酒鋪留下那塊無事牌。
第五,隔着十萬八千里,此人都能吹捧一通蘇子。
一舉五得。
被人求着幫忙,本來是一件麻煩事。
結果到頭來,好像出手幫忙之人,反而得了一連串的天大便宜?
傅噤突然笑了起來。果然被師父說中了。
那個陳平安,竟然沒有按照顧璨看破的脈絡去行事,而是選擇以心聲直接與鳳仙花神道破天機。
也就是說,肥仙和蘇子那“兩得”,年輕隱官選擇直接不要了。
顧璨會心一笑,“懂了。這就是你經常說的‘餘着’!”
韓俏色瞥了眼畫卷,撇撇嘴,說道:“這種年輕人,我可惹不起。”
顧璨說得對,這個大難不死得以返鄉的年輕隱官,不但適合劍氣長城,而且一樣合適白帝城。
顧璨笑容燦爛道:“師姑,別去招惹陳平安啊,真的。”
不然你肯定會輸給陳平安,還會死在顧璨手上。
韓俏色點點頭,“招惹他作甚。他是你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了。他認不認,是他的事情。”
她收起化妝鏡和那堆瓶瓶罐罐,轉過身,問道:“顧璨,妝容如何?”
顧璨說道:“增色三分。”
韓俏色笑問道:“比那青神山夫人和福地花主?”
顧璨說道:“在我眼中,是師姑好看些。在天下人眼中,應該都是她們更好看。”
韓俏色斜靠門柱,笑眯起眼。
因爲顧璨此語,確實真心。
所以她纔會開心。
不然花言巧語,哪個男子不會,來她這邊說說看?敢調戲白帝城韓俏色?找死嗎。韓俏色又不是沒有親手打死過仙人。
鄭居中笑道:“獨木橋,大道之爭?人心狹窄不如酒杯寬而已。路總是要越走越寬的。”
鄭居中抬起頭望向門外,以心聲微笑道:“陳先生,還有沒有想要對顧璨說的話?”
門外街上,陳平安笑答道:“沒有了。鄭先生的傳授道業,已經爐火純青,晚輩與於樾一般境地,無話可說。”
鄭居中站起身,與傅噤幾個說道:“你們幾個都留下。”
鄭居中身形驀然出現在宅子門口,與陳平安笑問道:“一起走趟問津渡?”
陳平安笑着點頭,“有勞鄭先生。”
這一天。
鄭居中與一襲青衫,兩人並肩而行,共同遊歷問津渡。
就成了一件比鴛鴦渚兩位飛昇境廝殺一場更震撼人心的事情。
白帝城城主鄭居中,好像是主動現身大門外,去見那個外人?
在那之後,還是那一襲青衫。
他從問津渡消失,現身在鰲頭山,最終手裏拎着一個邵元王朝的蔣龍驤,御風去往文廟所在的城池,將那個德高望重、上了歲數的讀書人,隨手丟在一處地上,正是當年文聖神像被搬出文廟後的破碎之地,曾經被一撥讀書人吐完了唾沫,再打砸殆盡。其中就有蔣龍驤,最爲義正言辭,當時好像還拿出了一篇措辭雄渾的檄文。
陳平安伸出一手,對那個躺地上的讀書人說道:“再罵。”
第796章 不浩然
一行人徒步去往鴛鴦渚渡口,要去鸚鵡洲的那處包袱齋長見識。
陳平安,李寶瓶,李槐,嫩道人,再加上一個外人,如今已經名列龍象劍宗山水譜牒的酡顏夫人。以及一個最是外人卻最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柳赤眨谂c嫩道人偷偷商量着如今四處渡口,還有哪些傢伙值得罵上一罵,可以打上一打。
方纔陳平安與少女花神傳授迥颐钣嫞瑳]有刻意繞開酡顏夫人,一五一十,她都聽得真切。
酡顏夫人還是有些擔心,“你真放心瑞鳳兒一個人去拜會張文潛,真不怕她臨時說錯話,導致功虧一簣嗎?那位肥仙,可是出了名的難打交道。隱官爲何不親自出馬,不是更安穩嗎?”
說不定你這位無利不起早、起早必掙錢的隱官大人,還能與那肥仙、再順杆子與蘇子一併攀上關係。
只不過後邊這句話,酡顏夫人自然不敢說出口。
蘇子門下四學士之一的張文潛,因其儀貌雄偉,身軀魁梧遠逾常人,所以被稱爲“肥仙”。
陳平安笑道:“反正就那麼幾句話,鳳仙花神能說錯什麼?”
那也太小看一位百花福地的花神娘娘了。
而且先前閒聊的最後,陳平安還安慰了那位花神娘娘一番不算道理的道理,告訴她見着了張夫子,她肯定會緊張,其實不用擔心,因爲張先生知道你會緊張,你之所以緊張,是因爲心眨u是好事,所以緊張就緊張了,到時候說話打顫都不怕,只管放心去緊張,緊張到說不出話的時候,就繼續緊張,都不用着急開口言語。
當時聽過了青衫劍仙的這番話,鳳仙花神明顯就輕鬆幾分,既然連緊張都不怕,那她還怕什麼呢?
酡顏夫人問道:“陳平安,你爲什麼願意幫這麼大一個忙?”
陳平安說道:“其實不是幫你。酡顏夫人是怎樣一個人,會讓外人覺得陸芝就是怎樣一個人。”
酡顏夫人反而輕鬆幾分。既然不是幫她,自己就不算欠他人情嘛。
陳平安笑道:“說實話,你願意找我幫這個忙,我比較意外。”
酡顏夫人轉頭看了眼年輕隱官,她其實更很意外,陳平安會說這句話。好像把她當自己人了?
再一想,她立即又緊張起來,彎來繞去的,怎的還是幫她了?
陳平安無奈道:“這些年,一直是你自己疑神疑鬼,總覺得我居心叵測。”
酡顏夫人笑容尷尬,說道:“沒有,沒有的事。我哪敢這麼誤會隱官大人。”
陳平安說道:“酡顏夫人,你自己想想看,我如果跟你信誓旦旦,保證自己再沒惦念什麼梅花園子了,當年作爲,是職責所在,不得已爲之。你我各自返鄉之後,哪怕不算朋友,可也絕不是什麼敵人。你是願意相信我啊,還是會更加覺得我不懷好意?”
酡顏夫人笑眯起眼,細細思量一番,還真這麼一回事,點頭道:“也對。還真是如此。”
柳赤战裉旌苁匾幘兀皇羌傺b不認識這位與百花福地關係極好的酡顏夫人。
不然按照他的脾氣,身穿一襲粉紅道袍,他早就是酡顏姐姐身邊飄來繞去的一隻花蝴蝶了。
因爲他曾經在寶瓶洲,總結出一個千金難買、萬金不賣的結實道理。
只要是與文聖一脈有關係的人,以及出身驪珠洞天的孩子,就一個都別去招惹。
先是陳平安,再是歇龍石那邊的李柳,只算半個,然後是清風城外的李寶瓶,還要加上半個的師侄顧璨?
那就是剛好三個。事不過三,得長點記性。
柳赤找呀浥c身邊嫩道友約好了,哥倆要一起去趟蠻荒天下,那邊天高地闊,遊歷四方,誰能拘束?誰敢擋道?正是兄弟二人揚名立萬的大好時機。
李槐探頭探腦。
不知道陳平安與她是什麼關係。
至於那個穿粉袍的,一看就是個不好招惹的,聽說還是白帝城琉璃閣的閣主,什麼白帝城什麼閣主的,李槐一聽就心虛。
畢竟朋友的朋友,也不是我李槐的朋友啊。既然不在窩裏,那還橫什麼橫,九真仙館那位水上漂,就是教訓。
李槐更不知道,此刻文廟,有幾位陪祀聖賢,聊起了他,專門就他開始了一場小規模議事。
文廟內一位學宮司業,先與祭酒商議過後,再與韓老夫子試探性說道:“咱們不如給李槐一個賢人頭銜?”
這位學宮司業,早先與那經生熹平,要來了一份書院檔案,是關於山崖書院儒生李槐的履歷、各位課業夫子、山主評語。
連一向嚴謹的韓老夫子,這位文廟副教主,都有些猶豫,顯然是傾向於給,但是給了,又好像容易有些異議,對李槐的以後求學遊歷,肯定會多出些負擔。
還真不是文廟這邊不把賢人頭銜當回事,願意隨便給。
事實上書院賢人頭銜的頒發,歷來是一洲書院自己篩選。文廟這邊幾乎從不插手賢人的勘驗、評定。
書院管賢人,文廟管君子,這是禮聖親自訂立的定例。
實在是這小子功勞太大。一個十四境老瞎子的立場顛倒,就等於一正一反,幫着浩然天下多出了兩處十萬大山。
看架勢,只要他那弟子願意開口,十萬大山裏邊的七八百尊金甲傀儡,都能一聲令下,浩浩蕩蕩殺向蠻荒?
再者加上按照檔案裏邊的說法,李槐雖然治學一事“力有未逮”,可是好歹“治學勤懇,無有懈怠,性情溫和,無驕躁氣”。
而且一看筆跡,就知道是禮記學宮司業茅小冬的親筆。
儒家子弟嘛,求學的態度,其實很重要。
至於治學成就的高低,或是科舉制藝的成績,確實還是要講一講那祖師爺是否賞飯喫。
韓老夫子問了身邊的文廟教主,董老夫子笑道:“問題不大,我看可行。”
韓老夫子又問了問門外坐着的經生熹平,後者答道:“鴛鴦渚那邊,李槐心思澄澈,很不容易。”
那就這麼定了。
李槐是板上釘釘的書院賢人了。
這種事情,還不至於勞駕禮聖在內的那三位主位聖人吧?再說了,那老秀才,本就是李槐的文脈祖師,護犢子這一門大道,文聖可以算是當之無愧的十五境大修士。
這會兒剛剛乘坐渡船去往鸚鵡洲的李槐,肯定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爲一位書院賢人了。
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嘛。
小小鸚鵡洲,人頭攢動,人滿爲患。因爲這邊包袱齋的老祖師,親自開了個包袱齋,當然不比尋常,以至於連皚皚洲財神爺的媳婦,都帶着個個身份顯赫的閨中好友,聯袂現身,大駕光臨鸚鵡洲,有她在,那就不是花錢,而是撒錢了。
渡口當地的渡船,十分簡陋,因爲只需要往來於四處渡口,用不着太
大修士要串門訪友,要麼御風遠遊,要麼自有渡船。
一行人站在欄杆旁邊,遠眺腳下山河,唯有那座文廟,雲遮霧繞。
相信沒有任何一位飛昇境,膽敢施展掌觀山河,窺探那處的山水。
李寶瓶輕聲問道:“小師叔在想事情?”
陳平安笑道:“小師叔在鰲頭山那邊,已經得手了,這會兒正站在大街上,準備跟人對罵。”
家鄉小鎮那邊,只要是個稍有慧根的孩子,在這件事上,本事都不低,因爲街頭巷尾,雞鳴犬吠裏,每天都有高手幫忙“喂招”,有樣學樣的“學拳”機會,實在太多。
可惜蔣龍驤那邊,這位邵元王朝被譽爲“文壇宗主,坐隱神仙”的老書生,被那人丟在地上後,衣衫不整,髮鬢凌亂,坐在地上,只是忍着渾身劇痛,咬緊牙關,心中恨恨,嘴上卻一言不發。
哪怕那人讓他再罵,蔣龍驤也只是默默等着鰲頭山那邊的救兵趕來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。讀書人,不必與莽夫做那口舌之爭,上不得檯面的拳腳之爭,更是隻會斯文掃地,絕非書生作爲。
何況不遠處,就是文廟,就是熹平石經,就是功德林。
蔣龍驤還真不怕一個山上修士毫無道理的尋仇。
先在地上靜坐片刻就是。
蔣龍驤心中有些猜測,看架勢,當年那個神像被砸的老秀才,是時來咿D了,說不定還要重歸文廟陪祀。
無妨,老秀才重新成了文聖,更沒臉與自己掰扯不清。真有臉如此行事,蔣龍驤更是半點不怕,求之不得。
眼前這個身穿青衫的年輕人,無冤無仇的,對方肯定不是意氣用事,說不定是猜出了老秀才的得勢在即,要掙些不用花錢的名聲?好與那文聖一脈抱上大腿?
蔣龍驤真正害怕的人,當然不是文聖,而是那個出海訪仙百年、又去劍氣長城走過一遭的左右,擔心這個劍仙與自己不講那讀書人的道理。
左右只會練劍,只會出劍砍人,不懂什麼聖賢道理的。
陳平安耐着性子等了一會兒,見那蔣龍驤死活不開口,就一步跨出,一腳踹在那傢伙面門上。
蔣龍驤倒滑出去,撞在牆壁上,一陣喫疼,只覺得骨頭都散架了,捂住嘴巴,低頭一看,滿手血跡,還掉了兩顆牙齒,老書生眼神呆滯,又疼又嚇,頓時哀嚎道:“有人行兇,要殺人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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