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陳平安視線微挑,鰲頭山那邊來人了。

  多半是與邵元王朝關係不錯、和蔣龍驤又有些私誼的山上神仙,要來這邊說幾句公道話。

  據說在寶瓶洲大驪邊境,邊關鐵騎當中曾經有個說法,讀書人有沒有風骨,給他一刀子就知道了。

  三位練氣士聯袂飄落在地,其中一位老修士正要開口說話。

  只聽那位在鴛鴦渚大打出手一場的青衫劍仙,狂妄得很,根本就對他們三人視而不見,只是與蔣龍驤笑道:“別嚷嚷了,很多人瞧着這邊,容易步李青竹的後塵,一趟文廟之行,辛苦趕路,到最後沒掙着什麼山上香火,反而得個響噹噹的綽號,前有李水漂,後有蔣門神,不然你以爲我這一腳,力道不輕不重的剛剛好,偏偏踹掉你門牙兩邊的兩顆牙齒?”

  三人當中,有人皺眉道:“這位劍仙,若有那山上恩怨,是非黑白,在這文廟重地,說清楚就是了,能不能不要如此咄咄逼人?一位山上劍仙,欺負箇中五境的練氣士,算怎麼回事?”

  又有一位遠遊境的純粹武夫,直接轟然落地,站在了青衫劍仙和蔣龍驤之間。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邵元王朝,宗師桐井?”

  遠遊境巔峯。

  北俱蘆洲瓊林宗,中土邵元王朝,皚皚洲劉氏。

  陳平安在避暑行宮那邊,就都很感興趣,其中感興趣劉氏怎麼掙錢,到底是怎麼個生財有術,一座倒懸山猿蹂府,眼皮子都不眨一下,就送給了劍氣長城。此外兩個,就談不上有任何好印象了。對於蔣龍驤,其實陳平安知道不少事情,還真就半點不陌生,有些來自林君璧的閒聊,有些來自瑣碎不起眼的山水邸報。其中就有這位蔣龍驤的江湖好友,桐井。

  那個名叫桐井的男子,笑道:“怎麼,劍仙聽過我的名字,那麼是你問劍一場,還是由我問拳?”

  反正在這裏,死不了人。

  出幾拳,挨幾劍,救下蔣龍驤這位文壇領袖,這筆買賣,絕對不虧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你問拳就是,就怕你問不出答案。”

  桐井一身拳意沛然傾瀉,氣勢攀升,拉開拳架,果真半點不含糊,難不成真要讓這位青衫劍仙率先問劍不成?再說了,先前鰲頭山看熱鬧,這位青衫劍仙,似乎修行路數很雜,也精通拳法?

  結果桐井一拳遞出,確實給他近身了,然後就停下身形,死活不遞第二拳。

  雙方近在咫尺,那一襲青衫雙手恍洌呛钦驹谠兀┚粯颖3旨軇荩^離着對方,最少還有一尺遠呢。

  桐井不動如山,神色從容,就是胳膊斷了。

  好霸道的拳罡,神靈庇護一般。

  果然是一位山巔境?!

  放屁,肯定不止山巔境界,回了鰲頭山,一定要跟好友掰扯一番,這位前輩,肯定是一位止境武夫。

  陳平安笑着提醒道:“問拳結束,抱拳還禮。”

  桐井覺得這位前輩,真是善解人意,此舉確實可行啊。

  就是前輩沒有聚音成線,有些美中不足。

  收起那生平武學最巔峯的傾力一拳,胳膊軟綿,只是剛好被另外一手攥住,桐井雙手握拳,沉聲道:“承讓,技不如人,晚輩就不多說半個字了!”

  那位劍仙笑眯眯,輕輕撇頭,示意這位純粹武夫可以挪步了。

  桐井大步離去。

  陳平安轉頭望向那三位練氣士,“桐井已經講完了道理,你們怎麼說?反正今天的道理,在拳在劍,在術法在符籙在神通,在靠山在宗門在祖師,都隨你們,嘴巴講理,給了蔣龍驤,問拳說理,給了桐井,其餘還有幾樣,你們自己隨便挑。”

  三個氣笑不已卻一時間只能啞然的練氣士,最後還聽到那位青衫劍仙微笑道:“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。”

  三人此次前來,不過是護住蔣龍驤,保證性命無憂,再儘量少喫些皮肉苦頭。

  打是肯定打不過,對方能夠與仙人云杪打得你來我往。

  還有那位自稱嫩道人的飛昇境,打得南光照淪爲笑柄。一看就是這位青衫劍仙的山上好友,說不定就是位師門長輩。

  其中一位老修士,突然雙指捻住一道從鰲頭山那邊趕來的金光,一封密信,是自家祖師爺的親自傳信。

  老修士臉色微白,與那一襲青衫低頭抱拳道:“多有得罪,我們立即離開!”

  其餘兩人都有些沒頭沒腦,卻被老修士伸手,一手攥緊一人,力道極大,心聲言語道:“聽我的,趕緊離開此地!”

  老祖師在密信上,其實就兩句話。

  鄭居中出門會見此人,雙方同遊問津渡。

  想要找死隨你,記得別扯上宗門。

  陳平安沒有攔阻三人的御風離去,來也匆匆,去更匆匆。

  蔣龍驤錯愕不已,神色呆滯,靠着牆壁。

  陳平安蹲下身,抬了抬袖子,手中多出一把從路上撿來的石子,就那麼一顆一顆,輕輕拋向那個讀書人。

  ————

  文廟裏邊議事,大門外邊飲酒,互不耽誤。

  陸芝說道:“下次再有這樣的議事,別拉上我。”

  哪怕當着經生熹平的面,陸芝說話,依舊直接。

  阿良說道:“不比劍氣長城,人心不一,一場關門議事,看似越絮叨繁瑣,其實越有益處。因爲等到最後開門,人人離去,我們腳下,就少了許多岔路。”

  經生熹平會心一笑。

  阿良嬉皮笑臉道:“熹平兄,我這話說得是不是很有聖賢味道?”

  熹平說道:“沒有最後這句,有點像。有了這句就破功。”

  阿良自動忽略後邊那句,輕輕晃盪酒壺,說道:“陸芝,你以後在這邊,會很受歡迎的。”

  陸芝說道:“因爲我出劍,不過腦子?”

  阿良笑道:“怎麼可能。”

  陸芝伸長雙腿,仰頭喝着酒。

  阿良也嘗試着伸長雙腿,結果發現比陸姐姐要少踩一級臺階,就立即悻悻然收腿,乾脆盤腿而坐。

  坐着不顯個子矮,伸腿才知腿太短。傷了感情。

  陸芝喝酒一向豪邁,很快就喝完了一壺酒,將酒壺放在一邊,當然是擱在了遠離阿良那一側,被他討要回了空酒壺,天曉得這傢伙會做什麼事情。

  陸芝隨口問道:“阿良,你怎麼不去老老實實當個讀書人,做個書院山長終歸不是難事。”

  阿良搖頭道:“就算當得上,也當不好。練劍,一百個茅小冬都比不上阿良,教書這種事情,十個阿良都比不上茅小冬。”

  當了一本正經的讀書人,就一輩子別想清淨了,身在書院,不管是書院山長,還是學宮司業,或是沒有官身只有頭銜的君子賢人,他阿良就會像一輩子都不曾走出過那座聖人府,治學一事,只會高不成低不就,沒什麼大出息,那個好像永遠大怒不怒、大喜不喜的男人,大概就會失望一輩子了。

  阿良不願意自己只是四大聖人府後裔中的某個儒生,身份顯赫,學問一般,對這個世界,無甚大用處。

  可要是做了放蕩不羈、雲遊四方的劍客,文廟裏有掛像、有神像的那個人,總不能天天教訓他吧,教他練劍嗎?不好意思的。

  至多隻能擺一擺老爹的架子,勸他每次出劍要儘量守規矩,恪守禮儀,不可傷及無辜,更不要因爲你的出劍,傷了世道人心……翻來覆去,就那麼幾句,沒有再多了。

  畢竟練劍一事,連陳清都都不太絮叨他,那麼數座天下,就沒誰有資格對他阿良的劍,指手畫腳了。

  天底下有那麼多的醇酒美人,都在等着阿良去喝,去見,豈可讓那雙方久等?

  阿良神色認真幾分,轉頭說道:“陸芝,之後咱們幾個,一起重返劍氣長城,你悠着點,不要輕易祭出那把飛劍。”

  先前左右說話留有餘地,沒有直接答應陸芝一起問劍託月山,其實大有緣由。

  這在劍氣長城,是一件連避暑行宮都沒有記錄檔案的密事,因爲涉及到了陸芝的第二把本命飛劍。

  只有參與議事的城頭巔峯劍仙之間,纔有資格知曉此事。

  劍氣長城有一小撮劍修,比較劍走偏鋒。

  陸芝之所以遲遲沒有躋身飛昇境,除了她年紀確實不大之外,還有一個最根本的原因,陸芝耗費了太多心神、光陰和神仙錢在第二把飛劍上。

  飛劍名爲“北斗”。

  既是遊仙詩篇當中的“玉京羣真集北斗”,也是“北斗錯落寒光垂,一劍提起掃八荒”,更是那個“南鬥掌生,北斗注死”的北斗。

  可這把飛劍,從未現身戰場。

  阿良知道,連老大劍仙那麼一個不愛管閒事的,曾經都要專門將陸芝喊到城頭,問她腦子是不是進水了,爲了煉化那麼一把破劍,耽誤自身破境躋身飛昇,划算嗎?屁股大,就用屁股想事情啊?

  因爲當時阿良就蹲在一旁看熱鬧,看風景。老大劍仙學問最高的最後那句話,還是與他借鑑。

  結果陸芝來了那麼一句,殺妖多寡,戰功大小,老大劍仙隨便管,唯獨如何練劍一事,管不着她。

  天底下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。

  就像左右,想要劍術更高,劍道登頂最高處,就只能延緩破境一事。

  而陸芝爲了追求這把本命飛劍的極致殺力,亦是如此,只能作出取捨。

  陸芝伸出手,與阿良又要了一壺酒,痛飲一口,用手背擦拭嘴角,輕聲道:“如果那場仗晚個百年再打,就好了。”

  阿良笑着搖頭,打趣道:“換成我是陳平安,哪裏捨得將陸姐姐讓給齊廷濟和龍象劍宗,舍了臉皮不要,都要請你去當供奉。”

  陸芝說道:“所以你當不了隱官。”

  阿良點頭道:“這個我承認。”

  陸芝問道:“熹平,鴛鴦渚那邊散了?”

  經生熹平點頭道:“陳平安打算與朋友去鸚鵡洲逛包袱齋。”

  至於另外那個陳平安,已經去了泮水縣城找鄭居中,雙方遊歷問津渡,就不用他說了,所有人很快都會聽說此事。

  陸芝笑道:“重操舊業,老本行了。”

  在所有城頭劍修和蠻荒天下王座大妖的眼皮子底下,曾經有個當時還不是隱官的外鄉人,東奔西跑,撅屁股清理戰場,讓敵我雙方都歎爲觀止。

  後來,已經成了隱官的年輕劍修,覆女子麪皮、穿紅戴綠,身姿婀娜,離開城頭趕赴戰場,四處撿漏戰功,裝得比女子還女子了,看似險象環生之際,還會嬌叱一聲,都不是什麼怒喝一聲,躲那術法,腰肢一擰,花枝招展,法袍飄蕩,美若花開……

  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泄露身份,最後還是直言快語的陸芝一語道破天機,在那之後,陸芝再想買酒,就只能託朋友幫忙,因爲酒鋪那邊得了二掌櫃的旨意,陸大劍仙買酒,價格得翻一番。陸芝總不好跟酒鋪的那些一根筋的夥計、孩子計較什麼。再說了,能夠讓陳平安沒臉走出避暑行宮,其實多花幾個神仙錢,真不算什麼,只是陸芝平時兜裏真沒幾個錢,都拿去填那把本命飛劍“北斗”的無底洞了。

  阿良也知道,陸芝之所以不計代價煉化那把飛劍“北斗”,是奔着城頭刻字去的。

  就像她早已打定主意,刻完字就走。

  對於陸芝而言,一個擁有那把飛劍的仙人境劍修,劍斬飛昇境大妖,尤其是她心目中的王座大妖,要比少了那把飛劍的“一般”飛昇境劍修,把握更大。

  浩然天下的練氣士,肯定不會理解陸芝的這種偏執。

  境界不要?爲了留個名字就死了?

  阿良理解。

  陸芝希望劍氣長城的城頭上,曾經有一位女子劍修,在此刻字。她不希望刻字之人,全是男人。

  這樣的陸芝,怎麼就不好看了?

  她很好看。

  老大劍仙當初授意避暑行宮,讓陸芝去往南婆娑洲,自然是希望陸芝的劍道劍術,境界,飛劍,都能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。

  不然哪怕陸芝邭夂眯话驯久w劍崩碎,不曾在戰場上身死道消,陸芝也要跌境,那意味着她會從仙人跌到玉璞。

  躋身上五境之後,劍修破境已經大不易,要想跌境之後再升境,更是登天難。就像阿良,與那個功德林祕境內釣魚的劉叉,其實

  對於此生重返十四境,都已經不抱希望,不是什麼跌境就要意志消沉,而是人力終有窮盡時,天底下的好事美事,不可能全落在一兩人的頭上。

  老大劍仙一定希望,人間不光是有個從戰場上活下來的劍修陸芝,將來還要有個能夠憑藉兩把完整飛劍、可與某些十四境掰掰手腕的女子劍仙。

  阿良笑問道:“老大劍仙一走,其實就沒人管得着你了,爲什麼改了性子?”

  陸芝說道:“沒什麼,就是覺得能不死就不死,好像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。”

  比如五彩天下還有那座飛昇境。

  又比如她還不曾收徒。

  也可能,劍氣長城一去不回的人,太多,陸芝擔心浩然這邊,一個都記不住。有她在浩然天下出劍不停,或者有一座龍象劍宗,

  阿良點頭道:“這樣很好。”

  陸芝轉過頭,認認真真看了眼他,說道:“就是長得醜了點。”

  阿良捋了捋頭髮,“現在呢?”

  細雨騎驢,頭戴斗笠,斜挎竹刀,吹着口哨,行走江湖。

  阿良一直覺得沒什麼山上山下的,人間走哪裏都是江湖。

  北隴的黃燜羊肉,渝州火鍋的毛肚,黃河小洞天瀑布下邊的紅燒鯉魚,都是極好極好的佐酒菜。

  阿良轉頭與熹平笑道:“咱們能不能學一學劍氣長城,議事歸議事,也讓人出來透口氣,換換腦子。”

  經生熹平點點頭,就與文廟三位教主商量了一番,很快就有兩撥人先後走出大門。

  左右與齊廷濟一起走出。

  林君璧,小天師趙搖光,懸魚範氏的小財神爺範清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