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滿堂愕然。落針可聞。

  五位書院山長,其中三位,都是各自書院的老山長,在山長這個位置上治學、傳道多年,桃李成蹊,各自門生,遍及一洲山河,其中一位副山長順勢升任山長,最後一位是學宮正人君子轉遷、升任的的春蒐書院山長。

  桐曆書院山長緩緩起身,先與那位經生熹平作揖行禮,然後朗聲問道:“爲何?!”

  元雱抬起頭,神色凝重。

  五位莫名其妙就丟掉位置的書院山長,文廟各脈皆有,禮聖一脈,亞聖一脈,還有其中兩位文廟正、副教主的門生。

  火龍真人也是喫驚不小,問道:“於老兒,咋回事?”

  於玄搖頭道:“我跟文廟又不熟,這些文廟家事,哪裏曉得個咋回事。”

  那位書院山長沒有氣急敗壞,只是重複道:“爲何?!”

  好像丟了個山長位置,依舊可以不悲不喜,就只是想要一個浩然正大的緣由。

  熹平神色淡然道:“是禮聖的意思。”

  那人慘然一笑,不再言語。正了正衣襟,向那幾幅聖人掛像,作了一揖。

  然後就打算離開文廟,不再議事。不再是書院山長,連那君子身份都一併剝奪,還議什麼事?以後還讀什麼書,做什麼學問,寄情山水好了。

  陸芝好奇問道:“爲何?”

  左右說道:“亞聖的學問宗旨,除了人性本善,還有四心學說,分別是那惻隱,羞惡,恭敬,是非。儒家很重視此事,這幾個山長,讀書讀歪了心思,只是平時藏得深。書齋治學,傳道解惑,本事都不差。應該是先前一線之上,看到了那些劍氣長城的無事牌,這幾位讀書人,很不以爲然。”

  陸芝轉頭望向那個放下酒杯發呆的阿良。

  阿良竟是沒有嬉皮笑臉言語幾句,也沒有理會陸芝的視線,只是眯眼望向五人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山長,好像在等待這位亞聖一脈儒生的言行。

  那位以君子身份升任春蒐書院山長的年輕儒生,站起身,說道:“身爲禮聖,難道不是更應該非禮勿視,非禮勿聞?!”

  因爲他已經想明白了原因,是禮聖。

  禮聖對於所有書院山長的心湖,心聲,念頭,禮聖都一覽無餘。

  阿良站起身。

  身形一閃而逝,一把按住那年輕儒生的腦袋,狠狠撞在牆壁上,再隨手一丟,丟往文廟大門外。

  自己所在的亞聖一脈,都已經沒了個陳淳安,結果就來了這麼個?

  阿良拍了拍手,問其餘人:“你們四個,是自己豎着出去,還是我幫你們橫着出去?”

  瑚璉書院的老山長竟是不看阿良,只是抬頭望向禮聖那幅掛像,沉聲問道:“敢問禮聖,到底爲何。”

  阿良一巴掌將其拍出文廟大門外,與剩餘三人淡然道:“再問便是。”

  一直沒有飲酒的晁樸,倒了一杯酒,一口飲盡。

  這位邵元王朝的國師,覺得文廟早該如此講理了。

  讀書人讀聖賢書,總是需要比山上修道之人,山下販夫走卒多些仁義道德的。

  三位已經不再是書院山長的讀書人,默默走出文廟大門。

  阿良最後也走了出去,坐在臺階上,也不喝酒。

  陸芝走了出來,坐在一旁,拎了兩壺酒,丟給阿良一壺。

  陸芝笑道:“姍姍來遲的風光。”

  阿良接過酒壺,笑容苦澀,“這算哪門子的風光,很沒意思的事情。”

  文廟議事依舊。

  經生熹平站在兩人一旁,猶豫了一下,也坐下。

  阿良抬了抬眼皮,瞥了眼桐曆書院山長的那個黯然背影,笑道:“這種人,你都沒辦法打他,主持數國文壇數十年,丟了官,大不了遊山玩水就好了。”

  經生熹平,輕聲道:“酒中又過一年春。”

  遙想當年,曾經有兩個年輕人,春風裏,坐在相鄰的兩塊熹平石經前邊,一個臉上總帶着些淡然笑意,好像天底下就沒有能夠難倒他的事,一個眼神明亮,好像天底下就沒有無法心領神會的學問。師兄弟兩人,一同抄書不停。

  ————

  泮水縣城。

  當那幅山水畫卷上邊,仙人云杪與陳平安說出那句“晚輩明白”。

  韓俏色覺得太有趣,忍不住笑出聲。一個真敢騙,一個真敢信。

  傅噤笑道:“雲杪估計已經嚇破膽了。”

  韓俏色沒好氣道:“不過是歪打正着,不算什麼真本事。換成顧璨,一樣能成。”

  顧璨搖搖頭。

  陳平安在書簡湖,鄭居中在浩然天下。

  都是很奇怪的事情。

  書簡湖的一個好人,青峽島的賬房先生。一個魔道修士,卻能在中土神洲開宗立派。

  本該格格不入,四周掣肘無數,保住立錐之地就已經登天之難。可雙方還是入鄉隨俗,不但站穩腳跟並且大展手腳了。

  顧璨覺得比起這兩位,方方面面,自己都差得太遠。

  只說坐在眼前的這位大師兄,一樣比不上。

  比不上傅噤的劍術,棋術。比不上師姑韓俏色同時修習十種道法的天賦。

  比不上師叔柳赤掌戳嗣乃奶庩J禍,還能次次大道無恙。甚至比不上柴伯符身上那種亡命之徒的氣息,別看柴伯符在白帝城混得不順遂,其實最敢賭命。

  鄭居中瞥了眼顧璨,微笑道:“能夠肯定所有的朋友,敵人,是個好習慣。不過前提是擅長,而不是一味喜歡。”

  “所謂修心,就是一場煉物。別以爲只有山上練氣士,纔會修心煉物,大謬。”

  “山下的凡夫俗子,其實人人都是鍊師。對於心中喜好,都會不斷加深印象,對於心中所厭惡,同理。韓俏色喜歡顧璨,就是萬般好。傅噤討厭柳赤眨褪侨f般錯。”

  “這是一場不知不覺的煉化。而這種不由自主,對於修士來說,如果不加約束,就可能出現心魔。所以傅噤先前所說不差,能夠將兩種極端,以不斷的相互否定,最終成就某個肯定,纔是更高一層的修心。”

  鄭居中看了看兩位嫡傳弟子。

  “傅噤,世界不可能是圍繞某個人轉動的。顧璨,世界又確實是圍繞某個人而轉的。”

  截然不同的兩個結論,看似自相矛盾,其實無非是兩種視角,世界看待個體,個人看待世界,相互爲鏡。

  鄭居中希望開山大弟子的傅噤,不要眼高手低,遠遠沒有目無餘子的棋力,做人出劍,就別太清高了。

  小弟子顧璨,剛好相反,這些年,從白帝城到扶搖洲,顧璨一邊瘋狂修習各種道法神通,一邊遍覽羣書,可是做事情還是太拘謹。懂得無形規矩越多,顧璨就越束手束腳。這樣的顧璨,其實是走不出書簡湖那片陰影的。所以顧璨的證道之地,不會是在浩然天下,只能是在蠻荒天下。

  “白帝城是路人皆知的魔道宗門,卻在中土神洲屹立不倒三千多年,我一直被視爲浩然天下的魔道修士,而且我還是一位十四境修士。爲何偏偏我是例外?連禮聖都可以爲我破例?”

  鄭居中指了指顧璨的腦袋,“真正的打打殺殺,其實在這裏。”

  “老嫗孱弱無力,擺攤販賣,能與青壯收錢。妙齡女子,膽敢獨自行走街巷中。爲何?”

  傅噤答道:“天地神明,紀綱法度。”

  至於師父已經悄無聲息躋身十四境,傅噤毫不奇怪,甚至都心無波瀾。

  鄭居中笑着搖搖頭,“這哪裏夠。”

  傅噤開始深思此事。白帝城的傳道授業,不會只在道法上。

  顧璨突然問道:“師父是在蠻荒天下躋身的十四境?”

  這可是奪取蠻荒氣叩奶齑笫虑椋�

  就像劉叉是在浩然天下躋身的十四境,爲何這位大髯劍修一定不能返回蠻荒天下?就在於劉叉奪走了太多的浩然氣摺�

  難怪文廟和禮聖,會對鄭居中刮目相看。在蠻荒天下合道十四境,如果這不是戰功,怎樣纔算戰功?

  鄭居中笑道:“過程有些兇險,結果不出所料。”

  顧璨抱拳道:“與師父道賀一聲。”

  極有可能,是趁着託月山大祖身在蛟龍溝遺址,與穗山之巔的至聖先師比拼修爲,文海周密身在桐葉洲,與崔瀺、齊靜春鬥法之時。

  韓俏色打趣道:“虧得柳赤詹恢来耸拢蝗凰�不得樂開花。”

  柳赤沾巳耍皇且话愕氖寞偅瑤熜值木辰纾褪俏业木辰纾瑤熜值陌椎鄢牵褪俏业陌椎鄢牵l敢擋道,一頭撞死。

  鄭居中繼續先前話題,說道:“粒民先生撰寫的那部小說,你們應該都看過了。”

  韓俏色坐在門檻那邊,舉起一隻手,“我沒有啊,聽都沒聽過的。”

  鄭居中看向那個師妹的背影。

  是自己太久沒有代師授業,所以有些不知分寸了?還是覺得在自己這個師兄這邊,言語無忌,就能在顧璨那邊贏取幾分好感?

  韓俏色如芒在背,立即說道:“我等下就去喫掉那本書。”

  當然是真喫,就是字面意思。

  師兄當年閒來無事,見她修行再難精進,曾經分心,在一處市井,爲她“護道”三百年,眼睜睜看着她在紅塵裏打滾,矇昧無知,渾渾噩噩,只說最後那幾十年,韓俏色是那與落魄書生花前月下的富家千金,是那身世可憐的船家女,是路邊擺攤,一個膀大腰圓的屠子,是仵作,是更夫,是一頭剛剛開竅的狐魅。

  然後剎那之間,這些男女、精怪,最終在某時某刻某地,聚在一起,然後在她醒來之時的那個瞬間,同樣是韓俏色,看着那些個“韓俏色”。

  除了面面相覷,還能是什麼結果。

  這個學究天人的師兄,好像幾千年的修道生涯,實在太“無聊”了,期間曾經耗費多年光陰,自問自答一事。

  那是一個誰都不會去想的問題。

  如何證明鄭居中不是道祖……

  兩個都看過那部書籍的師兄弟,各有答案,只是都不敢確定。

  傅噤說道:“學問文章欠講究,任你做出什麼來都是野狐禪,邪魔外道?”

  顧璨說道:“朱子解經,自是一說,後人固陋,與朱子不相干?”

  鄭居中搖搖頭,與兩位弟子提醒一句:“第四十八回。”

  兩位師兄弟,都恍然。已經不用說了。

  書上有人說要纂三部書,一部禮書,一部字書,一部鄉約書。

  傅噤思量片刻,點頭道:“確實,天底下讀書人不少,可不曾識文斷字的人更多。”

  浩然天下的更多地方,道理其實不是書上的聖賢道理,而是鄉約良俗和族規家法。

  門檻上的韓俏色聽得腦袋疼,繼續用細簪子蘸取胭脂,輕點絳脣,與那面靨相映成趣。

  顧璨開口提醒道:“可以仿張萱《搗練圖》仕女,在眉心處描水滴狀花鈿,比起點‘心字衣’和梅花落額,都要好些,會是此次妝容的點睛之筆。”

  韓俏色嫣然一笑,輕輕點頭,她相信顧璨的眼光。

  畫卷上邊,該打的架,不該打的架,都打完了。

  鄭居中看了眼酡顏夫人和鳳仙花神,問道:“如果你們是陳平安,願意幫這個忙,怎麼幫,怎麼讓鳳仙花神不至於跌到九品一命,陳平安又能利益最大化?”

  事情,是百花福地的百年一評,由於先前蘇子門下四學士之一的張文潛,對鳳仙花大加唾棄,不喜其豔俗,將其貶爲菊婢,而張文潛此人,極爲骨鯁,爲官清廉,登山修行之前,當了幾十年的地方小官,口碑極好,才學更高,所以“肥仙”的這番評點,對鳳仙花神而言,是一場近乎致命的飛來橫禍。

  來自倒懸山梅花園子的酡顏夫人,願意爲少女花神牽線搭橋,與年輕隱官尋求幫助。

  門口韓俏色,打算從書本上喫的虧,就從書本外找回來。

  她率先開口,試探性說道:“花錢買些詩篇,幫那鳳仙花揚名嘛。如今文廟這邊,又不缺飽腹詩書的讀書人。陳平安又是文聖老秀才的關門弟子,隨便找幾位書院山長,討要幾篇詩詞不難吧,都不用花錢,哪怕強擰出來的那些詠花詩詞,水準不高,可只要數量一多,又是從文廟這邊流傳開來,終究是立竿見影的。”

  “實在不行,陳平安就去找那肥仙好了,好言相勸一番,不是要當年輕人嗎,出劍都可以,假裝要爲少女花神打抱不平,理由都有了。福地花神評選一事,是白山先生,張翊和周服卿三人真正管事,其中張翊,如今好像就在鰲頭山那邊,陳平安就算在張文潛那邊碰了一鼻子灰,也不問劍,那就找張翊,反正此人對老秀才的學問,是頂佩服的。”

  “不然就乾脆找到蘇子。先前不是說了,陳平安有那顆小暑錢嗎?蘇子豪邁,見着了那枚小暑錢,多半願意美言幾句。說不定喝了酒,直接丟給鳳仙花神一篇詠花詞,壓過自己學生的那個言論了。”

  顧璨輕輕搖頭。

  得不償失。

  韓俏色就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。

  鄭居中說道:“願意動腦子,總好過不動腦子。”

  韓俏色長呼出一口氣。

  傅噤說道:“如此一來,且不說未必能成,就算成了,陳平安這筆買賣,別說賺,是大虧。張文潛本就是骨鯁書生,對陳平安,甚至是對整個文聖一脈,都會有些意見。”

  顧璨說道:“所以絕對不能繞過張文潛,尤其不能去找蘇子。解鈴還須繫鈴人。”

  鄭居中眯起眼,“否定他人,得有本錢。”

  傅噤早有腹稿,說道:“張文潛極爲仰慕劍氣長城,與元青蜀是莫逆之交,陳平安就用酒鋪裏邊的無事牌,只取元青蜀留字那一塊,就當是讓張文潛幫忙帶回南婆娑洲大瀼水。”

  鄭居中搖搖頭:“只是下策。還是會留下刻意雕琢的痕跡。”

  至於韓俏色所說,亂七八糟,烏煙瘴氣,都不算計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