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柳赤招δ樃S陳平安。
與身邊這位年輕隱官,確實是結結實實患難與共的老朋友了。
雲杪隨手一抓,將那得意弟子李青竹從水底打撈而起,將這隻落湯雞隨便收入袖中,雲杪心中依舊惴惴不安,卻是閒適神色,臨走之前還撂下一句狠話,“山不轉水轉,後會有期,九真仙館,靜待問劍。”
柳赤章勓源笙玻瓣惱系埽蝗缱屛医宕藱C會將功補過?!”
打不過那雲杪又如何,雲杪敢對自己出手?老子躺在地上,攔住那雲杪去路,雲杪都不敢挪步。
境界高?一個仙人,看把你牛氣的。倒是與我師兄比去啊。
不服氣?有本事你雲杪也搬出個師兄啊,別說師兄了,九真仙館的歷代祖師爺,都從棺材板裏跳出來,來與柳某人比劃比劃?
幾乎同時,嫩道人也躍躍欲試,眼神炙熱,急匆匆心聲詢問:“陳平安,做好事不嫌多,今兒我就將那白衣仙人一併收拾了,不用謝我,客氣個啥,以後你只要對我家公子好些,我就心滿意足。”
陳平安分別回話。
“不用,我很快就會去拜會你師兄。”
“桃亭前輩,見好就收,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柳赤樟⒓聪A恕�
嫩道人更是想起一事,立即閉嘴不言。
聽說當年在劍氣長城的戰場上,託月山大祖就對這小子,說過一句“見好就收”?
嫩道人轉去與那身穿粉色道袍的傢伙搭訕:“這位道友,穿着打扮,十分鶴立雞羣,很令旁人見之忘俗啊,山上行走,都免去自報道號的麻煩了。”
柳赤粘读顺蹲旖牵澳难Y,不如嫩老哥行事豪氣,這一手偷天混日,龍虎山大天師和火龍真人,以後遇到了嫩老哥,都要繞道而行吧。”
嫩道人微笑道:“道友你這根腳,都能在浩然天下隨便逛蕩,了不得。與那鐵樹山的郭藕汀是什麼關係?是你爹啊,還是你家老祖師啊。”
柳赤锗托Φ溃骸肮和。胯F樹山請我喝酒,都不稀罕去。”
柳赤辗磫柕溃骸澳劾细缒隳兀坎皇桥c我一樣?修行多年,好不容易爬到這麼個境界,捱了不少白眼,喫了不少苦吧?”
嫩道人冷笑道:“不湊巧,老夫來自劍氣長城南邊的大山。山中逍遙自在,可不用與任何人搖尾乞憐。”
柳赤蘸呛且恍Γp指扯了扯道袍領口,“原來是外鄉人啊,難怪不曉得柳某人。”
然後雙方皆是一愣,異口同聲。
“十萬大山的桃亭?!”
“白帝城的柳道醇?!”
他們爽朗大笑,把臂言歡,一見如故。
陳平安不理睬這兩個腦子有病的,與李槐問道:“鸚鵡洲有個包袱齋,一起去看看?”
李槐有些無精打采,“算了吧,陳平安你別帶上我,當年跟裴錢遠遊北俱蘆洲,在披麻宗那條渡船上邊亂買東西,差點害得裴錢賠錢,只能保本。”
陳平安疑惑道:“裴錢怎麼跟我說你們賺了很多?事後五五分賬,你們倆都掙錢不少的。”
在賺錢這件事上,裴錢不會亂說。小時候的黑炭小姑娘,從陳平安這邊知道了些山水規矩後,每次入山下水,都要用自己的獨有方式,禮敬各方土地……不管當地有無山神水仙,都會用那青草、或是樹枝當那香火,每次虔铡熬聪恪敝埃家樗槟钅睿f她如今是屁大孩子,真真沒錢嘞,今兒孝敬山神爺爺、水仙大人的三炷山水香,禮輕情意重啊,一定要保佑她多多掙錢。
李槐瞪大眼睛,“啥?!”
倒不是覺得裴錢坑他,不至於,李槐絕對不會這麼想那裴錢,就他們倆那份交情,日月可鑑。只是李槐想不明白,他們倆既然明明都掙了錢,怎麼後來一路遠遊,每次休歇時分,她卻時不時拿出一樣物件,長吁短嘆,跟虧了錢似的,再斜眼看他,讓李槐良心不安了一路,每天都像欠了裴錢一大筆錢。
李槐感慨萬分,難怪裴錢能繼任盟主,自己還只是個沒有功勞只有苦勞的小舵主,果然不是沒有理由的。
李槐立即精神飽滿,鬥志昂揚,大手一揮,“去鸚鵡洲瞅瞅!”
陳平安轉過頭,突然說道:“稍等片刻,好像有人要來找我。”
那個酡顏夫人,遠遠看完了一場場熱鬧,有些猶豫不決,收起掌觀山河神通,轉頭與那少女花神說道:“瑞鳳兒,你不是憂心百花福地的評選一事嗎?姐姐興許可以幫上忙,就是……”
酡顏夫人抬起手,雙指捻動,笑眯眯道:“可能需要一筆神仙錢,因爲真正幫忙的,不是我,是那人,而這個傢伙,掉錢眼裏了,他眼中從無女子好不好看,只有錢錢錢。”
這位酡顏夫人,有自己的小心思,既可以幫着瑞鳳兒保住花神命格,與這位鳳仙花神娘娘攢下一份香火情,說不定還能幫着隱官大人掙筆神仙錢,仗義不仗義?不奢望陳平安以後瞧見自己,會笑臉幾分,只要眼神視線別那麼滲人,她就燒高香了。
少女大喜過望,摘下腰間一隻繡花錢袋子,神采奕奕道:“只要那位青衫劍仙能幫忙,家底都給了他,都無所謂的!裏邊除了些穀雨錢,還有一小袋子鳳仙花種,花開七彩,可漂亮了,好些做客福地的仙師,與我開口討要,我都假裝說沒有呢,等以後有了再說。”
這位鳳仙花神隨即病懨懨的,“酡顏姐姐,可是我兜裏沒幾個錢呢。百花福地,就屬我最窮了。”
一來躋身百花神位歲月不久,積攢不出太多的家當。而她也實在不是個精通商賈之術的,好些買賣,其她花神姐姐,能掙一顆小暑錢的買賣,說不定她就只能賺幾顆雪花錢,還要暗自竊喜幾分,今兒不曾虧錢哩。
再者她私底下花錢買了好些文人騷客的詠花詩篇,可都像那位九真仙館的年輕仙師……打了水漂。
最後,少女花神其實心裏邊,委實有些怵那青衫劍仙,她知道自己嘴笨,不會說那些山上神仙你來我往的場面話,會不會一個照面,生意沒談成,錢袋子還給對方搶了去?那個脾氣好像不太好的劍仙,連九真仙館還有位仙人道侶的雲杪祖師,都敢招惹,在文廟重地,雙方打得天翻地覆,搶她個錢袋子,算什麼嘛。
酡顏夫人帶着鳳仙花神,一起去找那個隱官大人。
陳平安望向河對岸。
有個身形模糊的儒衫身形。
發現陳平安察覺到自己,那人也不奇怪,微微一笑。
陳平安點頭致意,沒有言語。
是文廟的經生熹平。
這位負責看守文廟大門和道德林的儒生,其實是從那些熹平石經當中顯化而生,身負浩然文撸愃埔晃粺o境之人。
按照自家先生的說法,別看熹平老弟表面上只是做些瑣碎事,其實身在文廟周邊,就可以視爲十四境,既合道天時,又合道地利,對付個飛昇境,不分強弱,小事一樁,信手拈來。
大千世界,無奇不有。
酡顏夫人領着那個腳步越來越慢的少女花神,來到那一襲青衫身邊。
這一路真是好走,瑞鳳兒竟然走到半路就反悔了,與酡顏夫人說她錢袋裏邊家底太少,她得去找花主夫人借些錢。還說一位劍仙前輩,如何能夠摻和百花福地的評選一事,就莫要揮霍酡顏姐姐的山上香火情了。
自然都是藉口,少女花神分明是不敢去見那脾氣暴躁的劍仙了。
酡顏夫人氣不打一處來,伸手拽住那小姑娘,不讓她跑。你怕,我就不怕嗎?
那傢伙分明就在河邊等着自己了,要麼咱們姐妹倆乾脆就別挪步,要麼就硬着頭皮去見他,臨時反悔,算怎麼回事。
————
文廟繼續議事。
而那個被禮聖丟到一長排屋子外邊的陳平安,繼續閒逛。
半路遇到一個消瘦老人,坐在臺階上,老煙桿墜菸袋,正在吞雲吐霧。
陳平安停下腳步,猶豫着要不要言語幾句。他看着那老煙桿,有些神色恍惚。
老人轉過頭,主動笑問道:“瞧着很面生啊,年紀輕輕的,是當大官兒的?還是聖人府後裔?幫着文廟聖人們,來這兒巡查各屋進度了?”
儒家的某些君子賢人,會有些書院山長之外的文廟獨有官身。
陳平安作揖行禮,直腰後笑道:“都不是。晚輩能不能叨擾老先生一番?這一路走來,捱了好些白眼冷臉。”
老人爽朗笑道,往旁邊伸手道:“隨便坐,文廟也不是我家,若是我家,小子更可以隨意。”
遠處一處屋子,有個年輕人探頭喊道:“酈先生,曳落河有處水脈的寬窄,文廟的老本檔案,和鄭城主給出的新本記錄,好像有些出入,需要你老人家掌掌眼,幫忙敲定一下。”
“先空着,容我抽完這袋菸草,不能又要驢推磨,又不給草喫。”
老人擺擺手,埋怨道:“就你們這幫孩子矯情,還敢嫌菸草味兒衝,不然都沒這事。”
陳平安剛落座,雙手恍洌勓葬崛滩蛔∞D頭,雙手抽出袖子,輕輕放在膝蓋上,驚訝道:“老先生,你是那位‘太上水仙’的酈先生?”
陳平安出門遠遊,路走得遠了,書看得多了,心中自然會有一些由衷神往之人,大多都是些“書上人”,比如夜航船的那位李十郎,還有王元章老先生的刻印,爲天下金石篆刻一道,別開生面。而這位被譽爲“太上水仙”,更是陳平安極爲推崇的一位老前輩,當之無愧的陳平安心中聖賢。
因爲這位酈老先生,真能讀萬卷書,行盡天下山水路,最終編撰出一部被譽爲“天地間不可無一不容有二”的《山海圖疏》,至於後來的《山海志》、《補志》,其實都算是這本書的“徒子徒孫”,其實無論是內容還是文筆,都要遜色許多。而北俱蘆洲的水經山的那位開山祖師,顯然就是一位極其推崇酈老夫子的練氣士。
事實上那條夜航船的主人,就曾經點評過古人記山水一事,有那“太上酈,其次柳,近則袁”的說法。三個姓氏,三位享譽天下的讀書人。陳平安當下仍然不清楚,後兩位老夫子,前者的山水遊記、詩篇,正是夜航船那文字牢坏拇蟮栏舅冢淮骰昧巳ァ6嵴哒菞l目城的副城主,站在李十郎身邊的那位白髮老書生,一位能夠說出“能爲心師,能轉古人”的碩儒。
禮聖之所以將陳平安丟來此地,除了讓陳平安更多理解文廟這邊的謩潱蚕胱抛屵@小子自己去碰邭狻ee過無妨,抓住更好。
老人自嘲道:“什麼‘太上水仙’,聽着像是罵人呢。不過是膽子小,邭夂茫侗偻庑疫人。”
邭夂茫菦]有身在桐葉、扶搖洲這樣的山河陸沉之地。
膽子小,是沒那氣魄趕赴戰場,學那於仙、周神芝。所以才能夠不受那場戰爭的刀兵劫難,僥倖避過一劫。逃難避劫,說到底,對這位老人來說,其實還是逃避。
陳平安笑道:“各有因緣不羨人,各有付出無愧人。”
老人嘖嘖道:“呦,小子這話說得漂亮,一聽就是讀書人。”
陳平安也覺得這話是罵人。
但是作爲晚輩,又遇到了仰慕之人,乖乖受着就是了,與這般令人神往的“書上人”言語,機會難得,隨便多聊幾句都是賺。
老人沉默片刻,笑問道:“怎的,還翻過幾頁《山海圖疏》?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仔細讀過。”
老人笑呵呵道:“讀書?不是翻書?”
陳平安撓撓頭,破天荒有些靦腆神色,“都算。”
老人吐出一大口煙霧,想了想,好像在自顧自言語道:“潭中魚可百許頭。”
陳平安等了片刻,見酈老先生沒有繼續說下去,好像是考校?這才接話道:“皆若空遊而無所依。”
“一山當河,河水曲行。”
“河神巨靈,手蕩腳蹋,開而爲兩,水路紓深,回望如一。今掌足之跡仍存。”
老人嗯了一聲,點點頭,道:“修行之人,記性好,不奇怪。我那本書,隨手翻翻就行。”
本以爲是個套近乎的聰明人,年輕人若是爲人太老道,處世太圓滑,不好啊。
老人是個頂喜歡較真的,如果真是如此,今天非要讓這小子下不來臺。老子一個寄情山水的散淡人,管你是文廟哪位聖賢的嫡傳,哪個姓氏的後裔。
只是不曾想這個年輕人,還真是熟讀自己的那本著作,還不是隨便瞥過幾眼、隨手翻過一次的那種泛泛而讀。
修道之人,當然個個記性都好,可要是不用心翻書,是一樣記不住所有內容的,不是不能,而是不願,懶,或者不屑。
陳平安就一直側身而坐,面朝那位老先生,“我師兄說過,酈先生的文字,看似質樸清淡,其實極有功力,句斤字削,卻不落鑿痕,極高明。”
老人笑道:“這番好話,先前怎麼不說,拿來當開場白。”
陳平安咧咧嘴,“先前早早說了,溜鬚拍馬的嫌疑太大,我怕酈先生就要直接趕人。”
老人伸手摸了摸腦袋,大笑道:“好小子,又給高帽戴?”
這小子可以啊,是個當真會說話的年輕人,還有禮貌。
也懶得問那小子的師兄到底是誰,這類溢美之詞,吹噓之語,書裏書外,這輩子何曾聽得、見得少了?
陳平安笑問道:“能不能與酈老先生問些書上事?”
老人擺擺手,“還是別了,我是躲清靜來了,案牘之勞最耗心神嘛。”
陳平安便點點頭,不再言語,重新側過身,取出一壺酒,繼續留心起鴛鴦渚那邊的事情。雖然一分爲三,但是心神相通,所見所聞,都無所礙。
老人瞥了眼喝酒的年輕人,越看越奇怪,疑惑道:“年輕人,去過夜航船?”
陳平安轉過身,點點頭,“酈老先生爲何有此問?”
老人笑道:“登船容易下船難,你是劍修?”
陳平安還是點頭。
老人突然瞪大眼睛,嗆了一口煙,咳嗽不已,然後神色古怪,問道:“聽沒聽過破字令?”
陳平安答道:“詞牌名,聽說過。”
老人拿煙桿敲了敲臺階,哭笑不得,“不是說這個,而是說憑藉儒家修行的破字令,打破夜航船的山水文字牢弧D菞l夜航船,都是學問,學問根本,還是文字。所以最怕這個。”
陳平安尷尬道:“晚輩不曾修行儒家術法。”
不過心中有了計較,回頭就與先生問一問破字令的事情。
老人見那年輕人言語不似作僞,愈發疑惑,一個都不算儒家弟子的劍修,怎麼能夠讓禮聖專門與自己言語一句?!
老人恍然,曉得了,是那劍氣長城的年輕隱官?
再一想,那這小子的師兄,豈不是那左右?總之不太可能是那頭繡虎,這個王八蛋,對那《山海圖疏》挑刺極多,是公認的。
臨了,罵了人,還來了句,其它書籍,值得崔瀺如此翻閱、批註嗎?
老人只當沒認出這位隱官的身份。
陳平安站起身,作揖告辭。要先去趟泮水縣城,再走一趟鰲頭山。
————
文廟議事。
門口的經生熹平突然開口說道:“芸編書院,蘭臺書院,瑚璉書院,春蒐書院,桐曆書院,五位山長,即刻起,不再擔任書院山長,君子身份,一併從文廟剔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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