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5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陳平安一點就明,涉及了純粹武夫的斷頭路與人間重開神道一事。

  但是如今的桐葉洲修士,對此都有意無意忽略了此事,只當是蒲山雲草堂葉氏祖蔭庇護,洪福齊天。

  臨近山門,陳平安才收起旱菸杆。

  這玩意兒,還是不太習慣,嗆人,更嗆自己,好像比喝酒更難。

  ————

  小龍湫祖山,龍眠山,祖師堂所在山頂,又名心意尖。

  有一位身爲外來戶的女冠,在此結茅修行。問劍過後,她還不走。

  將一把古劍釘入山頂大地,好像如此一來,山頂就算成了她的地盤。

  只是哪怕是小龍湫修士,也不得不承認,女子問劍之姿,風神瀟灑。

  虧得小龍湫已經儘量封鎖消息,再加上如今桐葉洲就沒幾個成氣候的仙家門派,山上邸報數量不多,不然這要是傳出去,會被外人笑掉大牙的。

  不同於浩然別洲,桐葉洲是出了名的閉塞,就像個暮氣沉沉卻居功自大的老古董。

  所以出了個姜尚真,纔會變得那麼熱鬧。

  扶乩宗和太平山,兩座偌大宗門,如今都只剩下一人,好似獨苗。

  女冠黃庭,此刻站在崖畔,雙手拄劍,抬頭望月。

  她是在五彩天下躋身的玉璞境。在那邊邭獠诲e,機緣連連,不過這種天降福緣,對她來說,自幼就習以爲常了。

  反正小時候就有個路過太平山的雲遊高人,說她是吉人天相了。

  之前一劍劈開護山大陣的山水禁制,再一劍重傷小龍湫山主,最後一劍將祖師堂一分爲二。

  她仗劍懸空,與瞠目結舌的一山修士,只撂下兩句話。

  “之後誰來接劍,小心死人。”

  “不過誰要是能接下三劍,你家的祖師堂,我出錢來修。”

  當然無人膽敢接劍。

  這位太平山女冠,黃庭。是昔年桐葉洲最富有傳奇色彩的女修之一。

  玉圭宗姜尚真的狗屎撸缴近S庭的福緣,並稱一洲雙璧。

  黃庭此次突如其來的重返家鄉,讓整座小龍湫大出所料,因爲當初桐葉洲大門開啓,通往那座嶄新天下避難,儒家文廟當時訂立了一個百年期限,之後纔會按時開門,

  所以黃庭的突兀現身,纔會讓小龍湫措手不及,其實之前有個外鄉人走了趟太平山遺址,就已經讓小龍湫察覺到苗頭不對,等到黃庭現身問劍,就徹底了死心了。

  如今祖師堂議事,不是想着趕人,而是商量着如何跟一人即宗門的那位女冠劍修,如何賠罪,才願意搬出祖師堂,哪怕不離開心意尖,挪個地方也好。

  小龍湫如今真正管事的那位元嬰修士,他原本打算新官上任三把火,幫助師門佔據太平山遺址,收攏那些殘餘道韻,再加上自己的某件本命物,試圖重新煉出一把明月鏡,於公於私,都是一樁大道裨益,這可比打造一座供人遊覽的“野園”更實在。

  黃庭環顧四周,小龍湫四周,是水鄉澤國,而護山供奉分左右,是一頭並非搬山之屬的罕見摘月猿,和一頭大黿。

  此外山水轄境中,又有一尾成精的巨青和一頭大鯰,並無朝廷封正,自封了什麼旒河大聖和潢水大王。只是聽說在那場大戰期間,都跑了,大戰落幕,又都回了。

  只是小龍湫也沒有與這兩位水伯計較什麼。約莫是覺得兩位金丹,肥水不流外人田,當個擺設也好。

  小龍湫的鎮山之寶,是一枚穀雨葫蘆。

  捱了她一劍的女子山主,道號清霜上人。

  只不過如今真正管事的,卻是她的師弟,志大才疏,心性不正。

  道理很簡單,一劍斬開山水禁制,正在閉關的清霜上人,不惜破關而出,接下了黃庭的第二劍,反觀那位男子,好像更喜歡看戲,如今正在偷着樂呢。畢竟山主師姐如此一來,需要閉關修養更久了,沒個四五十年一甲子的,休想恢復原先境界。此人有件本命物,是一杆魚竿,好像能夠將一輪水中明月作魚餌,與龍王簍,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  如今唯一一個敢靠近茅屋的小龍湫修士,是個年輕女修,名爲令狐蕉魚,道號拂暑。

  山中修士的道號,就像山下男子及冠的那個字,練氣士不是隨便就能擁有的,得是躋身中五境的洞府境纔行。

  爹孃都是小龍湫修士,是一雙山中道侶,小姑娘作爲獨女,自然寵愛萬分,只是他們都在山外戰死了,原本可以不用死的,聽說是外邊有故友,必須相救,可能在很多人眼中,甚至是在小龍湫自家修士眼中,這是自己找死,簡直可笑至極。但是黃庭半點不覺得可笑。

  所以纔會讓那個叫令狐蕉魚的小姑娘來這邊“作客”。

  小姑娘腰懸一隻碧螺,是喊山之流的法寶,有點類似驅山鐸,不過只能做成對山神、土地“訓山”之事,不如後者那般神通廣大,可以驅逐山嶽、趕山入海。

  這座小龍湫,好像跟山不太對付,比如山上有座煮石臺,山外還有條滾山江。

  唯一有點意思的地方,是古有兩位仙人,曾在山中對弈,松下只留一局殘棋,不知人間春去秋來。

  黃庭去那邊逛過,確實有點門道。

  她轉過頭,看到了小姑娘朝這邊走來,等對方走近了,黃庭就走向茅屋,小姑娘就跟着,極有默契。

  茅屋內,唯有一牀一凳,入冬後,再添了一隻火盆,角落放着一袋子木炭,黃庭坐在牀邊,雙腳踩在火盆邊沿,身體前傾,手持火鉗,撥弄炭火。

  令狐蕉魚蹲在一旁,伸手取暖。

  黃庭說道:“有凳子不坐?”

  令狐蕉魚這才起身挪步,坐在那條長凳上,與黃庭圍爐對坐。

  黃庭隨口說道:“令狐蕉魚,又焦又糊的魚?給你取了這麼個名字,你爹孃怎麼想的?”

  令狐蕉魚笑道:“黃庭姐姐,這裏邊是有門道的哦,當年孃親懷上我後,有天做夢,夢見一叢芭蕉綠蔭下水潭幽幽,有條魚兒,上浮游到岸邊,魚兒抬頭與孃親對視,還說話了。爹孃都覺得是吉兆,就有了我這麼個名字。”

  如今山上,長輩和同門,都會刻意繞開她爹孃不說,當然是好心,怕她傷心。

  可其實她不會多想的,甚至會覺得,

  爹孃是那麼好的人,爲什麼不說幾句呢,肯定是高興過於傷心的。

  比如現在。

  黃庭問道:“北邊的寶瓶洲,有那大、小龍湫,跟你們有淵源嗎?”

  令狐蕉魚一臉茫然,“啊?”

  她是頭一回聽說寶瓶洲那邊也有個小龍湫。

  黃庭問道:“想不想跟我去太平山修道?”

  令狐蕉魚想了想,搖搖頭,怯生生道:“不了吧。”

  黃庭也只是臨時起意,隨口一說,小姑娘不願意就算了,打趣道:“反正你不愁嫁。”

  雲窟福地最新的花神山胭脂榜,眼前這個小丫頭片子,剛好位列其中。

  令狐蕉魚有些難爲情,抬頭看了眼炭火光亮映照下的女冠姐姐,對方可要比自己好看多了。

  黃庭指了指牆壁上掛着的一把佩劍,笑道:“跟你不一樣,我是劍修。臉蛋漂不漂亮,可當不了飯喫。”

  至於那把從五彩天下帶回的佩劍,是她從一處祕境遺址中撿來的。

  約莫是仙兵有靈,算是自動認主,亮起一道劍光,就直奔她而來,她當時只是跟在一大幫仙師後頭看熱鬧,

  見那些中五境神仙們又是佈陣,又是啥的,忙忙碌碌很辛苦,而她就是無聊散心,那會兒的五彩天下,一個金丹地仙,就敢開宗立派了。

  此外黃庭在那邊,還收了個小姑娘當徒弟,好像是個在五彩天下誕生的“本土”孩子。

  只是這次沒一起帶回來,把孩子交給飛昇城照顧了,畢竟在那座五彩天下,其實也有一座山頭,立碑篆刻太平山三字。

  方圓千里之內,修士莫入,否則就是與她問劍。

  之所以能夠破例離開五彩天下,是因爲那個天下第一人的寧姚,莫名其妙找到了她。

  寧姚當時身邊還跟着個古靈精怪的少女,手持綠竹杖,腰懸抄手硯,好像叫郭竹酒。

  小姑娘說話很有意思,自稱是隱官大人的嫡傳弟子,劍術一般般,拳法很結實。

  寧姚跟黃庭說了些桐葉洲太平山的近況,說陳平安在那邊打亂了小龍湫企圖佔據舊址的謩潯�

  還說黃庭如果願意重返家鄉,幫忙郭竹酒在那條光陰長河中護道一程,作爲感謝,文廟不會阻攔,此地太平山“下宗”,飛昇城可以幫忙照看百年……

  黃庭當時看着那個與自己好像打商量的背劍匣女子。

  真是難爲這位五彩天下的第一人了。

  當時郭竹酒大聲道:“師孃珍重。”

  然後少女壓低嗓音道:“師孃,你放心,我到了寶瓶洲的落魄山,要是發現有那些狐媚子,膽敢三番五次死皮賴臉糾纏師父,呵,那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。”

  小姑娘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
  寧姚摸了摸少女的腦袋,神色溫柔,笑道:“你那個師父,天不怕地不怕的,最怕某事,剛好此事我最清楚。”

  直到那一刻,黃庭才通過郭竹酒的先後三個稱呼,驚訝發現一個真相,原來郭竹酒的師父,就是劍氣長城隱官,也就是落魄山陳平安。

  黃庭心知肚明,如果不是因爲陳平安,以寧姚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關係,沒必要在文廟那邊白白浪費一份功德。

  再看那寧姚的臉色與眼神,黃庭就覺得很有意思,你是寧姚,也會這般女子嗎?

  不過這可能就是女子,就是喜歡吧。願意爲了某個人,變得不那麼像自己。

  令狐蕉魚低着頭,怯生生道:“黃庭姐姐,祖師爺讓我與你問句話,我不敢拒絕,也不敢與你說。”

  黃庭忍俊不禁,想了想,說道:“沒事,你就跟他說,我在這邊哪天待煩了,自會離開。”

  令狐蕉魚使勁點頭。

  既然有了個答覆,那就無事一身輕了。

  瞥了眼單純的小姑娘,黃庭嘆了口氣,破例重複詢問一句,“真不隨我修行?”

  令狐蕉魚輕輕搖頭,彎下腰,使勁盯着爐子裏邊的炭火,小聲道:“每年都要給爹孃上墳的。去了太平山修行,就做不成了。”

  黃庭點點頭,嗯了一聲。

  太平山,如今只餘自己一人。

  身在在哪裏,太平山就在哪裏。

  身在異鄉,只覺孤單。

  返回家鄉,反而孤獨。

  桐葉洲中部一個剛剛恢復國祚的小國,在柳州一處治所在縣城,大戰過去這麼些年,如今終於恢復幾分生氣了。

  夜宵攤子,一位書生和個胖子坐一桌,各自喫着一碗滾燙的螺螄粉。

  其實一路走來,從秋天走入冬季,兩人,準確說來是兩鬼,他們也曾在山下見過那溪水磨坊旁,過河的呒Z車隊,盤車滾滾,老翁肩挑長杆,掛着一隻野雞。

  民以食爲天,老牛在身邊。田家佔氣候,共說此豐年。

  這會兒夜宵攤桌上,其實兩隻碗不算小,只是相較於碧遊宮的那種碗,就顯得尤其小巧了。

  胖子一邊喫一邊搖頭,“這肉桂,差點意思。酸筍也沒有用那春筍裏邊的黃泥尖,至於泡山椒就更不提了,還不如之前做客的埋河水府。”

  書生拿筷子輕輕敲了敲桌面,“差不多就可以了,五文錢一大碗的螺螄粉,夠價廉物美了,你還想怎樣?”

  關鍵是這個胖子碎嘴得像個婆姨,已經差不多是兩大碗下肚了,而且看架勢,還能再來一碗。

  給自己取了個化名“姑蘇”的胖子,突然停下筷子,抬起頭,伸手抹了把嘴,再往桌子底板抹了抹,“一直憋着不說,也就只好憋着不問,都憋得我死去活來了,先前那趟渡水,你咋個回事?是瞧見誰了?還是給你逮住一條漏網大魚了?明擺着是好事,又不是那俏婆姨,有啥不可以分享的,獨樂樂不如袠窐贰!�

  鍾魁抬起手,打算結賬。

  胖子急眼了,嚷嚷道:“幹嘛,牙縫都沒填滿,我還要再來一碗的。”

  鍾魁沒搭理他,不過掏錢的時候,直接給了四碗螺螄粉的銅錢。

  胖子打了個飽嗝,還算有點眼力勁,要是擱以往,可以升官。

  鍾魁袖手而坐,由着眼前這個胖子喫第二碗螺螄粉。

  這傢伙也真是個少有的,傳聞年少時嗜賭如命,廢寢忘食,遊手好閒,不事操行,在這個胖子篡位立國之前,曾經親手拿棋盤砸死過人,也曾在大街上,被個不知他身份的女子,當面打耳光卻不還手。

  既能說些酸文,說那金鞭美少年,去躍青驄馬,當時春衫薄,杏花吹滿頭。

  就像這會兒,也能說那人餓極了,再一干活,喫飯就香,喫飽喝足,沾枕頭就睡。睡覺就能踏實,別說不會再去惦念白天瞧見的大姑娘,就連皇帝都不怯了,哪還有閒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沒的。

  鍾魁輕聲道:“窮治百病,是一個很苦的說法。”

  那個胖子捲了一大筷子螺螄粉,聞起來是臭,喫起來傧悖财沧欤霸倏嘤帜苋绾危贿�是得乖乖認命,水有源樹有根,山有來龍去脈,人有生老病死,既然是老天爺訂立的規矩,咱們不低頭也得低頭。再說了,我可不是你們讀書人,不講究什麼哀哉天地間,生民常苦辛。退一萬步說,我後世的名聲再差,可是在當年,我還當皇帝坐龍椅那會兒,自家老百姓伸長脖子讓別國修士砍,你看他們敢砍嗎?所以要我說啊,如今北邊的那個大驪宋氏,至多也就算是我當年早早做成的境界了。”

  鍾魁笑道:“這種豪言壯語,不如先餘着。”

  姑蘇咧嘴一笑,“當那人面又如何,老子照說不誤。”

  其實雙方原本早就該去往大伏書院了,之所以改變路線,一路繞水再繞山,晃盪到此地,還能如何,還不是鍾魁大爺主意多。

  姑蘇可沒有算卦的本事,不曉得鍾魁到底想什麼,以前自己還當官沒穿龍袍的時候,那個比自己還喜怒無常的前朝皇帝,時不時就會拉個算命先生過來,讓他們給自己算命,何時會死。算卦先生們的下場,可想而知。

  大伏書院,是舊址重建。而書院新任山長,來自大驪王朝的林鹿書院,程龍舟,並且是那條黃庭國萬年水蛟的妖族真名。

  等到胖子喫完,鍾魁帶他去往一座縣城隍廟,衙門嶄新,而且是位新任縣城隍爺。

  姑蘇問道:“鍾兄弟,怎麼不直接去州城隍那邊?實在不行,咱哥倆去郡城隍抖摟威風也成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