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5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因爲同時是州、府治所在,故而刺史衙門、府衙與縣衙皆同在一城,而且還是兩個附郭縣在一城的格局,也好,可以算是一雙難兄難弟了,按照官場上的門道,這就叫三生不幸知縣附郭,三生作惡附郭省城。與附郭縣令相似,一地城隍爺也是差不多的處境,甚至當起官來還要更難些。

  先前白天在城內閒逛了一圈,他們打聽到了些小道消息,據說這邊的兩個附郭縣,這兩年都在爭那個“首縣”頭銜。

  附郭縣間的排序,一般來說是以歷史長短來排序的,但是例如“上元”、“仁和”這種嘉名的縣,似乎會優先。

  如今鍾魁地位超然,類似稗官野史裏邊,那種幫着皇帝陛下“巡行天下,撫軍按民”的欽差大臣。

  哪怕鍾魁其實暫時還沒有個正兒八經的酆都官身,但是就像演義小說裏邊寫得差不多,手持尚方寶劍,可以先斬後奏。所以比起地方上的封疆大臣,權柄更大,因爲鍾魁完全可以便宜行事。

  鍾魁站在門口,不着急登門入內,突然說道:“先前我收到了一封密信。”

  姑蘇雙手使勁揉着臉,“咋的,你那個朋友,除了打斷仙簪城,又做成啥出格事啦?來,不妨說說看,看能不能嚇死我。”

  鍾魁以心聲笑道:“沒什麼,就是有人搶走了半條曳落河,再一舉搬空了託月山,斬殺一頭飛昇境大妖,聯手遷徙明月皓彩去往青冥天下。”

  姑蘇笑呵呵道:“我還以爲多大事兒呢,也就那樣。”

  胖子擦了擦額頭,還好,沒有汗水。

  “鍾兄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了,既然都是朋友,那還談什麼境界呢,要我說啊,你那朋友,越看越俊俏,男人就得這樣,乍一看,不如何,卻能讓旁人越看越精彩。”

  姑蘇高高豎起大拇指,“鍾魁,你交朋友,還是很可以的,在這件事上,我確實不如你,得給你豎個招膶嵰獾拇竽粗浮!�

  見鍾魁似笑非笑,胖子用大拇指蹭了蹭臉龐,“他這相貌,在我年輕那會兒,都得讓他三分!”

  這個胖子,明擺着開始亡羊補牢了。

  之前還覺得年輕隱官,能夠拐騙那寧姚當道侶,就是個定然擅長花言巧語的大豬蹄子,是個腸胃不好、喫不得粗糧的主兒。

  結果一聽說蠻荒腹地那邊的這幾樁天大變故。

  姑蘇再聯繫鍾魁與那大妖烏啼的那場對話內容。胖子用屁股想,都知道是誰做出來的一連串勾當了。

  哪怕不是陳平安的親自遞劍,可好歹是這位年輕隱官帶頭領銜,功勞大了去,所以立即見風轉舵,“這等千年不遇的豪傑,回頭一定要幫我引薦引薦,別說稱兄道弟了,就算喊他一聲哥,我不虧心。”

  鍾魁笑道:“馬上就能見面了。”

  回望一眼街道,鍾魁突然臨時改變注意,笑道:“找個地方喝酒去。”

  胖子拍胸脯道:“老規矩,我結賬!”

  鍾魁看向胖子。

  胖子悻悻然道:“新規矩,以後一律我結賬,事先說好,喝花酒除外啊。”

  不然按照他姑蘇大爺的一貫宗旨,做人不貪大方二字,當鬼莫貪豪爽二字。

  鍾魁笑問道:“聽說你一直珍藏着玉版十三行?”

  胖子轉頭狠狠呸了一聲,“哪個史官豬油蒙心了,潑我髒水壞我名聲!”

  鍾魁拍了拍胖子的肩膀,“沒有的話,我勸你就別見我那個朋友了,悠着點,他這個人很記仇的。”

  一旁胖子眼珠子急轉,開始權衡利弊。

  鍾魁走向一處路邊酒肆,落座後,就開始默默喝酒。

  聰明人願意做傻事,好人可以做成壯舉。

  何爲俠客,就是骨子裏流淌着一條江湖。

  今宵爽快,有客有酒,趁一天風清月白。

  ————

  夜幕沉沉,到了蒲山雲草堂的山門口,陳平安與兩位門房修士自報身份。

  不過比起上次,多了個仙都山的身份。

  門房這邊顯然被打過招呼了,只聽說過“曹沫”,便讓曹仙師稍候,立即以一隻摺紙而成的青鳥符傳遞此事。

  小陌打量了一眼,有點眼熟。這一道蒲山祕傳的傳信符籙,女子騎乘青鳥狀。

  很快就有兩人趕來山門這邊,迎接陳平安這一行貴客。

  薛懷,遠遊境武夫,這位老者相貌清癯,氣態儒雅,頭戴綸巾,飄然出塵有古意。

  所以雖是武學宗師,卻在山外一直被敬稱爲薛夫子。

  薛懷身邊跟隨一位仙風道骨的老元嬰修士,手捧拂塵。

  上次爲人護道,薛懷在遊歷雲窟福地的黃鶴磯時,就已經與曹沫和鄭錢打過照面。

  作爲葉芸芸的嫡傳弟子之一,薛懷與那個金頂觀的首席供奉蘆鷹,同爲一大幫年輕人的護道人。

  師父葉芸芸當時本想與曹沫問拳,那個曹沫卻自稱是晚輩,並且婉拒了問拳一事。

  聽師父事後說,那個姜尚真說好友曹沫此人,接連拒絕了三次。

  可既然對方是鄭錢的師父,薛懷倒不至於覺得是曹沫如何故弄玄虛了。

  別說是對方親手教出的一位高徒,能夠在金甲洲和寶瓶洲兩處戰場大殺四方,殺妖無數,救人亦多,何況這位弟子,還有那與大端曹慈問拳四場的壯舉,就算是薛懷自己,哪怕是個遠遊境武夫,也不覺得自己能夠做出別人一個弟子的類似事蹟,只說與曹慈問拳一事,估計曹慈根本就不樂意出手吧。

  薛懷在方纔覆地遠遊的下山途中,其實第一眼就看到了曹晴朗,還有那個手持行山杖的小陌。

  薛懷抱拳歉意道:“曹仙師,我師父與一位朋友出門遊歷了,不在山上,只是離着不算太遠,祖師堂已經飛劍傳信,至多一個時辰,就可以返回蒲山。”

  一旁元嬰老仙師打了個拂塵,稽首致禮,畢恭畢敬道:“檀溶,古木檀,水盛溶。如今忝爲蒲山掌律,拜見曹仙師。”

  不是老仙師好說話,見人就給大禮,事實上,在蒲山祖師堂,檀溶是出了名的不好說話,家主兼山主的黃衣芸不管事,就由不得檀溶不立規矩當惡人了。

  而且天下仙山、門派的掌律祖師,幾乎就沒幾個是好脾氣的。

  實在是自家蒲山,與這位駐顏有術的曹仙師,結結實實欠了一份天大人情,之前青虎宮陸雍的一位嫡傳真人,主動登門蒲山,送來了足足兩爐子羽化丸,一顆神仙錢都沒收。

  按照山主的說法,正是眼前這位曹仙師,幫忙蒲山與青虎宮牽線搭橋。

  陳平安抱拳笑道:“久聞檀掌律是山上的金石大家,珍藏印蛻千冊印章萬方,晚輩肯定要藉此良機,逛一逛的檀掌律的千金萬石齋。”

  “不曾想曹仙師也有此好?”

  檀溶臉上笑容更濃,需知這位老元嬰,生平最瘙癢處有二,一是在半百歲數,就已是蒲山祖師堂的“兩金”嫡傳,既是金丹境修士,又是金身境武夫,故而曾經親手篆刻一對私人藏書印。再就檀溶這印譜印章的收藏極豐了。

  檀溶領着這撥來自仙都山的客人,一同御風去往蒲山待客之處,位於鄰近山巔祖師堂的崖外雲海上。

  只有款待貴客,雲草堂纔會揀選此地,白雲深處有一棵綠意蔥蘢的參天古樹,蔭覆數畝,圍以一圈白玉欄杆。

  雲草堂弟子,無論男女,皆多才情,幾乎人人精通琴棋書畫,很大功勞,來源於此。

  先前一路上與那位曹仙師相談甚歡,起先還以爲對方聊起金石一道,只是說些惠而不費拉近關係的客套話,不料雙方越聊越投緣,說起某些知者寥寥的印蛻,對方臧否評語,往往一語中的,極有見地,絕不是上山前臨時抱佛腳,看幾本印譜書籍就能夠說出來的行家話。

  小陌就又想明白了一個道理,十八般武藝傍身,絕不會閒置,總有用到時。

  裴錢斜瞥一眼某人,好像是說我師父會的,你會嗎?怎麼當的得意弟子?

  曹晴朗無可奈何,沒來由有些懷念那個郭師妹。

  郭竹酒要是在這裏,最頭疼的,就該是裴錢了。

  每逢樹上百花綻放,花開一朵,便有一位玲瓏可愛的嬌俏女子,現身其中,它們都是煉形成功的花卉草木精魅之屬。

  這等山上獨一份的絕美仙家景緻,頗爲消耗天地靈氣不說,即便是檀溶和薛懷,也不是誰想見就能見到的。蒲山歷代家主,對那些小傢伙一向禮敬,不可隨意打攪它們的清修。所以小傢伙們脾氣不小,經常消極怠工,一旦花開,躺那兒趴那兒紋絲不動,可就要鬧笑話了。又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尷尬局面,訓又訓不得,打罵更不捨得,還能如何,要知道上次兩位貴客登門,可是玉圭宗的老宗主荀淵,領着新任宗主姜尚真,聯袂拜訪蒲山。

  上次花開時,罵聲無數,此起彼伏,甚至還有不少精魅,或叉腰或跳腳,朝那姜尚真吐口水。

  那個吊兒郎當的新任宗主,便四處飛奔,雙手捧起接那場“雨水”,還舔着張臉,連連道謝呢。

  最後還撂下一句“好雨知時節,遇我乃發生。”

  這般貴客,少來爲妙。

  所以這次掌律檀溶下山之前,專程來這邊事先打過招呼,還得昧着良心說今天這撥貴客,其中那個曹沫,雖然頂着個玉圭宗末等客卿的身份,可他其實與那姜尚真半顆銅錢的關係都沒有的。然後老掌律自己擔心弄巧成拙,再鄭重其事說了那兩爐子青虎宮坐忘丹的事情,以及那個“鄭錢”的事蹟,小精魅們便神色殷勤,早早就十分憧憬了。

  白雲如鋪在天上的地衣,亮如白晝。

  在作星象排列的十數白玉石凳旁,檀溶等客人們都已落座後,老仙師就從袖中取出一枚色如碧玉的青銅小磬,以手指輕敲三下,清越悠揚。

  樹上從高到低,次第花開,花中女子們或身姿曼妙,翩翩起舞,或撫琴或吹笛,以古言古語傳唱歌謠,她們身形長約一指,皆神仙娥眉,作古鬟髻,衣衫煙霓,裙袖廣長,香氣環旋,景象旖旎且仙氣縹緲。

  等到異象結束,陳平安起身與那些棲居古樹的仙真們抱拳致謝,小陌三人當然是跟着起身。

  其中有一袖珍女子,懸佩白玉靈璽,頭戴古樸太真冠,容眸流眄,神姿清發,她挪數步,站在花瓣旁邊,問道:“曹仙師,聽檀掌律說尊駕來自玉圭宗?可認得那位戰功彪炳的姜老宗主?”

  檀溶立即擔心不已,只是這種事情,又不好以心聲提醒曹沫什麼。

  陳平安卻早已心領神會,出門在外,尤其是在女子面前,誰說自家與姜尚真是朋友,傻不傻,故而毫不猶豫搖頭笑道:“曹沫只是個不入流的玉圭宗客卿,哪裏能夠有幸認得姜老宗主,萬萬高攀不起的。”

  我家落魄山,只有周肥周首席,從無什麼姜尚真。

  那女子似乎將信將疑,最後只是嘖嘖搖頭道:“男人呦。”

  她倒是沒有繼續多問什麼。

  蒲山的酒水,比雲霧茶名氣更大,在山上被譽爲小百花釀。

  只送不賣,蒲山又不缺錢。

  光是蒲山之外七十餘處山水租金,所以蒲山管錢的祖師,歷來是最輕鬆的。先前一次祖師堂議事,商量大戰過後,各地收取租金一事,葉芸芸關於此事,言簡意賅,只給了兩個字,算了。

  葉芸芸一般不太參與具體庶務,掙錢花錢,都是當那甩手掌櫃,可是她只要每次現身,歷來是一言堂。

  山主發話,也就不用討論什麼了,蒲山很快遞話出去,不管是名山大嶽還是江河湖泊,祠廟,只要是名正言順的繼任者,一律免租百年。

  等着葉芸芸返回山頭,檀溶再次與那曹仙師謝過兩爐羽衣丸一事。

  要不是那個管錢的老財迷,如今在外奔波,忙碌購置幾個新山頭,不然此次曹仙師造訪雲草堂,就他那麼沒皮沒臉的老傢伙,估計都得鞠躬道謝才甘心,因爲此人的幾位嫡傳弟子,就都各自分到了一顆羽衣丸,使得破境一事,要麼更有把握,要麼就是有了眉目。

  陳平安笑着說自己當初只是幫忙提了一嘴,說蒲山打算購買一爐坐忘丹,也沒有想到青虎宮最後會送出,估計還是因爲陸老神仙他由衷認可蒲山的門風,不然最多就是買賣價格上有所實惠。

  真相如何,檀溶和薛懷當然心知肚明,只是對方有意這麼說,算是幫着蒲山抬轎子,終究是顏面有光的事情。

  雙方隨口聊到了那個吳殳的開山大弟子,金身境武夫郭白籙。

  薛懷對這個晚輩,不吝讚美,篤定郭白籙未來的武道成就,會很高,一個二十歲的金身境,關鍵是年紀輕輕就拿過了兩次最強二字,武咴谏怼�

  陳平安點頭說了句,郭白籙肯定前途不可限量。

  裴錢正襟危坐,面無表情。

  不管是純粹武夫,還是山上修士,如今都認可一事。

  那就是以大端王朝的曹慈領銜,由他單獨一人,帶頭走在最前方,在武學道路上一騎絕塵。

  此外曹慈的身後,比如眼前這個寶瓶洲的鄭錢,中土神洲的鬱狷夫,以及類似桐葉洲的郭白籙,這些在近二十年內得過“最強”二字的,算是最有含金量的年輕一代,畢竟是浩然、蠻荒兩座天下的最強某境。

  薛懷猶豫了一下,還是放棄了與鄭錢切磋拳法的念頭,終究是貴客,對方一行人還沒見着師父,自己就跟人打一架,不合禮數。

  再說了,本就是一場勝負無懸念的問拳。

  薛懷還真不覺得自己能夠在鄭錢手底下走過二十招。

  撐不撐得過十招?就得試試看才知道了。

  閒話說盡,酒過三巡,山主還是沒有趕回蒲山,比預期晚了,檀溶只好帶着曹仙師一行人去往自家的千金萬石齋。

  一般客人,休想踏足此地,一方方珍愛藏印如豪傑白眼看天。書似美人,何必拋媚眼給瞎子看。

  當蒲山掌律言及那百劍仙印譜和皕劍仙印譜,自己暫時未能收錄,遺憾不已。

  只說已經與兩條外鄉跨洲渡船的管事,都一一打好招呼了,一定要幫自己與皚皚洲那處山頭重金購買,連同路費算在其中便是,反正價格多貴都沒問題。

  其中一位去過倒懸山的渡船老管事,每每談及那位劍氣長城的年輕隱官,必會口口聲聲“新任隱官”,從不稱呼爲什麼“末代隱官”,渡船管事那叫一個眉眼飛揚,說自己雖然未能親眼與新任隱官面對面商議,但是後來在倒懸山的春幡齋,他落座的那張椅子,離着隱官那條寶座,可就只隔了兩條椅子!與邵雲巖、晏劍仙和納蘭煥彩幾人議事結束後,他去摸過那條椅子的椅背,沾沾仙氣,檀掌律你別笑,當時我只是起身慢了些許,比不過那撥臭不要臉的同行,結果還得排隊呢。

  好一通唾沫四濺的言語,說得蒲山掌律哭笑不得,劍氣長城,當然知曉,只是更多消息,其實也就沒什麼了。

  桐葉洲歷來不問天下事別洲事。

  可畢竟是有求於人,檀溶當時就只能做個樣子,笑着點頭,等到對方說別笑的時候,老掌律就只能真的板起臉不笑了。

  最後老管事開始吹牛皮不打草稿了,說你要是早點討要那兩本印譜就好了,我與那位新任隱官打個商量,白送都有可能的。

  檀溶當時還能如何,繼續點頭稱是。

  此刻老仙師卻沒有發現,除了身邊那個神色自若的曹仙師,之外三位客人,都神色古怪起來。

  ————

  在蒲山地界的邊緣,沛江源頭的一處水神祠廟內,一處雅靜廂房,有個黃衣女子,正在跟兩個朋友一起飲茶,正是那種從寶瓶洲那邊遠銷本洲的老樅水仙,喝得她直皺眉頭,已經用上了沛江頭等泉水煮茶,結果還是這般滋味,到底是誰定的價格,掉錢眼裏了吧。

  屋內其餘三位,皆是女子,其中一位,便是這處祠廟的東道主,被山上仙師俗稱爲“東海婦”的水神娘娘,姓寇名渲渠,如果不是黃衣芸點頭要喝這外鄉巖茶,她還真不好意拿出來待客。

  葉芸芸這次前來祠廟,是跟寇渲渠聊些走江的具體事宜,因爲是沛江水神,沒有在沛江走水的道理,毫無意義,所以葉芸芸先前與大泉王朝那邊談妥了,選中了那條舊大瀆龍宮所在的埋河,還是皇帝姚近之親自出面聊的,很順利。

  那位埋河水神,碧遊宮之主柳柔,也很好商量,很快就回信一封蜃景城皇宮,就倆字,歡迎。

  在葉芸芸對面,坐着個姿纖細的少女,粉霞紅綬藕絲裙,披鶴氅。

  她看着只是妙齡少女的容貌,卻是桐葉洲一個資歷極老的元嬰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