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劉茂拿着這本書,走到窗口,打開窗戶,回頭看了眼桌上燈火。
月照一天雪,燈火小於螢,吹燈字更明。
返回那座望杏花館,裴錢回自己屋子休息,曹晴朗卻獨自離開仙家客棧,去賞雪了。
陳平安取出李槐的那兩本冊子,取出筆墨,對照冊子上邊的疑難,一一解析和補註。
小陌在翻看一本情節曲折的志怪小說,看得津津有味。
陳平安突然收起冊子,說道:“小陌,幫忙護道片刻。”
小陌默然點頭,走出屋外,輕輕關上門,站在廊道中。
陳平安祭出一把恢腥福龠轉五行之屬本命物,同時調動五處氣府靈氣,開始凝神觀想一處山水。
竟是那座託月山地界的千里山河。
在那託月山地界,與元兇對峙期間,其實陳平安有過一場悄無聲息的神遊。
一來試圖多瞭解幾分那座飛昇臺遺址,還有就是擔心周密或者斐然,隱藏有後手,最後則是順便挑選落劍地點和對象。
只是那位託月山大祖首徒,很快就主動要求捉對廝殺、問劍一場。
此刻,在恢腥钢畠龋惼桨诧h然凌空,獨立於天地虛室中。
先是託月山,然後是附近的一山一水,一花一木,依次而生,陳平安是以心相顯化大道,再造天地。
只是當陳平安凝聚一粒心神,好像行人駐足某地,在看那天地間的一朵花時,
等他想要讓這朵花自行生髮時,剎那之間,一座心相天地分崩離析,如瓷器碎盡。
以至於一座恢腥感√斓兀汲霈F了多處漏洞。
小陌輕聲提醒道:“公子,是不是可以縮小地界範圍,同時減少事物數量?”
陳平安點點頭。
重新觀想天地,不再是託月山,而是竹樓後邊的那口池塘,最終在一池清水中,有粒紫金蓮種子,開始緩慢生長,枝葉出水,亭亭玉立,荷葉鋪水,含苞待放,最終即將開出第一朵荷花之時……陳平安在剎那之間,就收起了心神,主動打散這份異象。
收起一把恢腥福惼桨沧叩酱翱冢崎_窗戶,大雪紛紛落。
陳平安從袖中取出兩枚竹簡,上邊刻着道祖三千言中的兩句話,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。這句很好理解,但是另外那枚竹簡上邊,關於身天下、寄天下、託天下,其實不光是陳平安始終無法理解深意,甚至就連浩然天下的道門之內,不同的法統道脈,對此都會有各種註解上的分歧,估計誰都不敢說自己的見解一定是對的,只能算是一知半解。
只是陳平安在與陸沉暫借十四境的時候,尤其是上次遇見那位騎牛而來的“道童”,都有意迴避此事。
默默收起兩枚珍藏多年的竹簡,轉頭說道:“小陌,可以進來了。”
小陌進了屋子後,什麼都沒問,就只是繼續翻看那本志怪小說。
難怪人人都願意當書生,因爲經常可以迷失道路,然後多半就會見一大宅,之後不是遇到女仙神女,就是遇到山中豔鬼,一場杯觥交錯,再詩詞酬唱幾首……
京城皇宮內,有個淡妝女子,姿容極美,她摔了手中摺子,揉了揉眉心,閉目養神片刻,重新拿起那份戶部遞上來的摺子。
看完了所有摺子,夜已深,皇帝陛下抬起頭,望向遠處,怔怔出神。
埋河水府碧遊宮。
河邊,水神娘娘柳柔,坐在一張椅子上,她單手持魚竿,一邊打着哈欠,坐了半天,也沒有一條魚上鉤,魚簍裏邊空蕩蕩。
不曾想竟然有條呆頭魚來到岸邊,緩緩遊曳,氣得水神娘娘丟了魚竿,彎腰撿起岸邊一塊石頭,高高舉起手臂,伸手指着那條魚,怒目相視,“你這就欺人太甚了啊!”
一跺腳,水神娘娘丟了石頭,大手一揮,“算了,兩國交兵不斬來使。”
柳柔繼續撿回魚竿,坐在椅子上,蹲在椅子上,站在椅子上,可是不管如何,就是沒有魚兒上鉤。
她只得丟了竹竿,遠遠拋入河水中,再將那隻空魚簍一腳踢飛,行了,回了府上,就跟人說魚兒太大,繃斷了魚竿,魚獲太多,拖走了魚簍。
水神娘娘大搖大擺走回碧遊宮那邊,離着不遠,她猛然抬頭,數道身形落在了家門口,哈,陳先生來做客了啊。
惜哉惜哉,如今自家待客,再無水花酒和鱔魚麪了。
最近每次水府議事,水神娘娘一開始倒是正襟危坐,然後就開始忍不住斜眼瞥向一處,偶爾偷偷抹嘴。
沒有鱔魚麪,黑魚也成啊。
有一位魚精出身的水府官吏,實在是擔驚受怕,只覺得度日如年,只好私底下單獨覲見水神娘娘,硬着頭皮義正言辭一番,大致意思就是水神娘娘你再這樣,我就要辭官了。所幸之後議事,水神娘娘從頭到尾都不看它一眼。
柳柔好奇問道:“陳先生,不是說好帶你媳婦一起來碧遊宮嗎?”
陳平安笑道:“只能等下次了。”
到了大堂那邊,柳柔大手一揮,讓人喊來劉廚子,可以開工了。
裴錢立即說道:“我那份,不要辣。”
陳平安附議。
曹晴朗說道:“我能喫一點辣。”
小陌微笑道:“客隨主便。”
柳柔喊道:“再來幾壇‘不是水花酒’。”
她哈哈一笑,“蜃景城裏邊的官老爺,一個比一個煩人,託關係都託到了我那妹妹、妹夫那邊,非要跟我買水花酒喝,酒窖裏邊那百來壇酒水,這才釀酒幾年,當不起‘水花酒’的名號,既不掙錢,又砸招牌的事,傻子才做,我就急中生智,將那些新釀酒水,取了個‘不是水花酒’的名字,酒也送人了,人情也掙着了……”
眼見鴉雀無聲,無人捧場,水神娘娘又自顧自哈了一聲。
裴錢捧場道:“這就是書上說的山人自有妙計。”
柳柔一拍桌子,“對,還是小裴錢會說話,就是這麼個理兒。”
一“碗碗”麪條端上桌,陳平安和裴錢都已經習慣了。
師徒雙方,對視一笑。
說了“隨意”的小陌,半盆面,半盆紅辣椒。
曹晴朗稍微好一點,大半盆面,小半盆朝天椒。
陳平安捲起一筷子麪條,不忘轉頭對兩人提醒道:“辣椒就酒,越喝酒有。小陌,曹晴朗,你們要是一碗麪喫不飽,不用跟水神娘娘客氣。”
小陌沉默片刻,點頭道:“不會客氣的。”
曹晴朗緩緩轉頭,望向裴錢。
某人的某本山水遊記上邊,明明白白寫了碧遊宮水府的鱔魚麪是一絕,滋味絕好,臨了還有四字評語,“惜無辣味”。
曹晴朗這會兒都不用下筷子,那一股子撲面而來的辣味,聞着就嗆人。
陳平安老神在在,喝酒喫麪。
之前在蜃景城多待了兩天,期間還特意陪着姚老將軍去了趟城外的照屏峯,一起登山夜宿山頂客棧,再一同賞日出。
第一次雙方就是在照屏峯山腳分別,這一次還是,那就還有下一次重逢。
因爲沒能見着那位皇帝陛下,雞距筆那樁買賣,陳平安就只好讓姚仙之幫忙捎話了。
柳柔這會兒聽說落魄山都要創建下宗了,說立春之前,自己就一定到場,到時候在那仙都山碰頭,自己肯定帶上劉廚子!
陳平安將自身水府那些綠衣童子們,信守承諾,讓它們都留在了碧遊宮,柳柔也不矯情,小傢伙們以後跟自己喫香喝辣就是了。
陳平安一行人離開後,劉廚子說道:“娘……娘娘,怎麼不跟小夫子說……說那書院的事情。”
自家水神娘娘與皇帝陛下商量好了,要在埋河畔籌建一座半官府半私人的書院,就只傳授那位文聖老爺的學問。至於錢嘛,算是碧遊宮與朝廷借的。
柳柔雙臂環胸,呵呵一笑,“你就懂個鱔魚麪,等回頭我參加了下宗慶典,開口討要個客卿啥的,只要一敲定此事,我再開口,陳小夫子到時候還好意思拒絕來書院講課授業?”
陳平安一行人離開碧遊宮後,直奔蒲山雲草堂。
大泉蜃景城內,今天皇帝陛下身披一件雪白狐裘,看過了雪景,她返回御書房內,一位供奉宮女送來一封山水邸報,來自中土神洲山海宗。
據說是第一個指名道姓寫出某個名字的山上邸報。
邸報內容,驚世駭俗。
其實沒有任何刻意渲染,就只是平鋪直敘一般的質樸文字,只是因爲那個人做出的一系列事情,實在太過匪夷所思。
一個劍氣長城的外鄉人,在蕭愻叛離之後,繼任隱官,負責坐鎮避暑行宮,還曾率領十數位劍仙落座於倒懸山春幡齋……
尤其是邸報末尾的一場自問自答,更是讓看客都要心神搖曳。
人間已無陳清都,誰能劍開託月山?
劍氣長城,最新刻字者,末代隱官陳平安。
女子看過了兩遍邸報,悄悄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摩挲紙面三字。
第895章 今宵爽快
(27000字大章節,更新有點晚了。)
山光忽落,月色漸上。
人間共點一盞天上燈。
一條蜿蜒入海的沛江,水氣濃郁,河段沿途分佈着十六處大小船塢,供山上渡船停泊,商貿繁榮,每一處船塢周邊,都臨水而建有小鎮,大小如槐黃縣城,入夜後,燈火如晝,兩岸武館林立,設有卸嗟慕每冢呐率窃趧側腴T的地師堪輿家眼中,也能看出此地武邭庀髽O大,冠絕一洲。
吳殳已經遠遊別洲二十餘年,如今又往蠻荒天下,加上這位武聖對收徒一事太不上心,至今只收取了一位開山弟子,故而桐葉洲的止境武夫,就只剩下一個葉芸芸,這就讓蒲山如今有了個評價極高的美譽。
“一洲拳法,只在蒲山。”
而蒲山雲草堂,也確實當得起這份讚譽,每年都會按祖例在立夏、立冬兩日,教拳,除了雲草堂祕法樁架不教,其餘皆不藏私,願意對前來學拳的各路武夫傾囊相授,同時每一位下山的蒲山武夫,都會舉辦三場公開的演武,切磋武學,或是爲人喂拳,若是有同境武夫的外鄉人勝出,就可以贏得滿堂彩,受邀前往雲草堂做客,奉爲座上賓。
好像天上明月專寵此處水光,河面上鋪滿皎皎月光,宛如一條人間銀河,夜色靜謐,江風徐徐,風景宜人,心曠神怡。
一艘順流而下的遊覽樓船,甲板之上只有兩層,矮人一頭。只要有過路遊船擦肩而過,往往是他人低頭我抬頭的處境。
在二樓一處露天茶攤,陳平安跟位茶娘要了兩壺山上茶水,一壺雲霧茶和一壺老樅水仙,她再免費送了些糕點瓜果。
渡船茶娘方纔竭力推銷這水仙茶,說是來自寶瓶洲一處仙山的一種著名巖茶,極難獲得,百年茶樹稱高,千年纔可稱老,所以價格貴有貴的道理,若是客人覺得滋味一般,但凡說個不好,樓船這邊就可以打對摺。
看她架勢,要是不點一壺老樅水仙,大概就不送瓜果點心了。
陳平安面帶微笑,又是那位同鄉董半城造的孽啊。
泉水,茶葉,仙家酒釀,茶酒器物,但凡是在寶瓶洲名聲鵲起沒幾年的物件,尤其是物美價不低的,估摸着至少半數都跟董水井脫不開關係。
茶當然是好茶,徐遠霞那本尚未版刻出書的山水遊記上邊,就專門記載過這種老樅水仙,問題是徐大哥當年都喝得起的老樅水仙,茶葉在當地價格高低,可想而知。
結果只是跟隨跨洲渡船挪了個地兒,在這裏一壺茶就要賣兩顆雪花錢,就算真有臉皮厚的,說茶水滋味一般,樓船這邊打對摺,不也還是需要一顆雪花錢?
做生意,天賦異稟的董水井,得是飛昇境起步。
陳平安從袖中取出最後一粒青虎宮的坐忘丹,就着茶水嚥下。
根本不用懷疑青虎宮的後續丹藥,肯定很快就會又有一兩爐羽衣丸送到仙都山。
以陸老神仙的爲人處世之道,不說陳平安自己,連同下宗,未來幾百年內,都不會愁坐忘丹不夠用了。
用陸老神仙的話說,就是自家的好東西,當然是先緊着自家人。
沒事,落魄山和青萍峯自會投桃報李,未來清境山的山水靈氣,只會比當年青虎宮最鼎盛時更加充沛盎然。
再經過三座船塢,約莫兩百里水路,就可以到蒲山雲草堂的山門口了。
裴錢問道:“師父,雲草堂武夫下山爲人喂拳一事,可以我們落魄山是不是可以學學看?”
陳平安點點頭,“當然可以學。”
曹晴朗說道:“前提得是門風很好,山上武夫氣量足夠,而且在山下與人打交道時,言語不能太過隨意,怎麼說呢,拳既在擂臺,拳也在拳外吧,不然明明教拳認真、喂拳謹慎,卻只因爲一兩句話說岔了,讓人誤會,就會齷齪橫生,砸招牌不說,還會糾紛不斷,四處結仇,用不了幾十年,就會被江湖孤立起來。到時候我們明明出於好心,回頭卻遭惡言,擱誰都受不了,一來二去,一方嫌棄對方沒良心,一方覺得對方氣勢凌人,就要兩看相厭了。”
裴錢說道:“我們家門風還不好?”
曹晴朗笑道:“凡事預則立,不預則廢。”
陳平安喝了一口茶,點頭笑道:“說得都好。”
這算哪門子搗漿糊,開山弟子與得意學生,確實都好嘛。
江風細細,波光粼粼,入冬後,哪怕是在樓船上,遊客也不覺寒冷。
這就要歸功於蒲山的山根厚重了,使得周邊山河,即便是在化雪時分,依舊地氣暖和,就像一座天然的地晦範t。
雲草堂葉氏,還是個山上公認的大地主,擁有極多地契,就連兩座小國山嶽,外加兩座大湖,其實都是蒲山的私產。
四人圍桌飲茶,陳平安翹起腿,掏出那根旱菸杆,只是山中尋常青竹材質,菸嘴來自龍鬚河,以一枚白玉石子雕琢而成,一袋子金黃菸絲,被陳平安捏成一小團。
學楊老頭抽旱菸,只有兩種情況,要麼是需要用心想事情,將那遠慮近憂一併想了,不然就像現在,今日無事,無事可想。
小陌藉着一份明亮月光,一邊喝茶,一邊翻看本專門寫那玄怪幽明的文人筆記小說,其中就有說到這條沛江的一樁典故。
因爲在這條沛江主幹道之上,源尾兩地,各建造有一座歷史悠久的水神廟,分別供奉祭祀東海婦和青洪君,最爲出奇之處,在於不同祠廟,當地百姓卻是共同祭祀兩尊水神,有點類似某些土地廟的土地公、土地婆。按照書上說法,祠廟建在沛江源頭的那位水神娘娘,前身是一位東海龍女,自幼喜好文墨,卻因爲蛟龍之屬的水族精怪,天生無法“承載文字”,所以她就經常率領龍宮侍女,一同變化成凡間的大家閨秀,乘船遊歷通海沛江,讓借渡書生幫忙抄寫書籍內容,珍藏在龍宮閨閣書樓內,好與同輩炫耀。不料惹來一尊陸地山君的覬覦美色,下令在入海口處率部攔截,讓山嶽麾下青洪水君打頭陣,掀翻那條龍舟,山君得手之後,金屋藏嬌,將龍女禁錮在沛江源頭地界,爲她建造別宮,由於龍女每次幽怨哭泣,沛江就會引發洪澇,山君只得每過十年,便允許她在沛江入海處的祠廟遙遙望海,一解思鄉之情……
小陌舉杯喝了口蒲山和沛江獨有的雲霧茶,感慨道:“可恨山君,垂涎美色,濫用公器,可憐龍女,苦苦思鄉不得歸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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