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裴錢笑道:“就像做事不留名的江湖任俠義士。”
曹晴朗放下手中邸報,說道:“喜燭前輩,此事不排除一個可能,就是大泉皇帝有意爲之,如果那個‘劉氏廢帝’在位時,鬧出這種事情,當然會比天大了,只是如今換成姚氏掌國,一件已經算是屬於前朝的鎮國之寶,丟了,未必是壞事。就像邸報上寫的,蜃景城這邊,都有歌謠流傳開來了,說是有個更夫,親眼見到,一道刀光,化作孽龍,逃離京城。”
與裴錢不一樣,她會直接喊小陌,或是小陌先生,曹晴朗還是堅持敬稱小陌爲喜燭前輩。
小陌笑着點頭,舉起酒碗,一飲而盡。
曹晴朗舉碗,以水代酒。
陳平安說道:“我帶着小陌立即走一趟姚府。裴錢,曹晴朗,你們兩個可以隨便逛逛蜃景城。”
上次去到姚府,陳平安和崔東山,先後消耗自身功德繪製符籙,分別張貼在屋內外,保證姚老將軍能夠保存元氣酣睡,然後就可以安心等待陳平安與誰求來一枚續命延壽的丹藥。但是崔東山當時也曾直白無誤告訴姚氏兩事,就算當真求來了山上丹藥,姚老將軍也延壽有數,再就是那枚丹藥,得姚家出錢,別說一顆神仙錢,就是一文銅錢都不能少,這是規矩,跟入廟燒香的香火錢,香客不可與外人借,是一樣的道理。
這次來,陳平安還帶了兩枚丹藥。
是自家先生從符籙於玄和龍虎山天師趙天籟那邊,求來了兩顆最適宜山下俗子服用的續命丹藥。
老秀才一般不跟有錢人窮講究,但是在這件事上,沒怎麼獅子大開口,不是這個恢復文聖身份的老秀才,求不來更多丹藥,也不是於老兒和天師府沒有更多庫藏,只是山中修士,追求長生久視,本就是忤逆之事,借丹續命,禁忌一樣有些,卻不算大,可是油盡燈枯的山下俗子,試圖憑藉外物“添油”,卻是禁忌重重,
一來,人之精神氣的去留,不是修士積蓄天地靈氣,用完了可以補,尤其是那些即將壽終正寢的遲暮老人,整個人的精氣神,如江河洶洶入海,一去不返。
故而許多有福之人,老人其實對於生死大限,是有所感應的。尤其是佛門龍象的高僧大德,道家的得道真人,甚至可以準確知曉具體的時辰。
就像在海陸之交,稍稍駐足觀望,這就是所謂的迴光返照。
再者山上人爲山下人,續命添壽一事,有點類似寅喫卯糧,會折損服藥之人冥冥之中的祖蔭福報,所以這兩枚丹藥,真正的妙用,是以一份陰德煉丹入藥,可以爲姚老將軍增添一年有餘的陽壽,相當於一場時日極長的迴光返照。而這已經是極限了。
小陌突然說道:“公子,如果沒有猜錯身份,那個府尹大人很快就會登門了。”
陳平安還是站起身,道:“跟他碰頭後就去姚府。”
在門口那邊,遇到了不再滿臉胡茬的姚仙之,雖然這位京師府尹神色略顯疲憊,但是一雙眼眸明亮得像是昔年的少年。
一起走出巷弄,陳平安與姚仙之說了丹藥的時候,一瘸一拐的姚仙之,甚至都沒說半句客氣話,跟陳先生客氣什麼。
不能改口喊聲姐夫,纔是人生憾事。
姚仙之輕聲說道:“陳先生,我幫忙查過了,北晉國那邊,沒有陳先生上次說的僧人住錫如去寺。”
陳平安點點頭,“真正有佛法的僧人,就只能隨緣而見了。”
上次重逢,姚仙之解開不少心結,終於下定決心,不去邊關在馬背上重操舊業了,他會繼續當這個京城府尹大人,不過陳平安得預留一個下宗供奉位置給他。
北晉國的年輕皇帝崇尚佛法,據說一次夜宿禪寺,夢中有異人相授,得到了一份失傳已久的水陸儀文原本。
今年開春時分,皇帝陛下現身一場水陸法會,讓禮部尚書宣讀儀文,並且御筆敕書“水陸無礙道場”匾額,故而一國之內,水陸佛事,大爲盛行。
姚仙之大大咧咧問道:“什麼時候創建下宗?有沒有具體的日子?我這個當供奉的人,肯定是要參加的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就在明年立春這一天。”
姚仙之神色古怪。
怎麼是這麼一天?立春時天子有率領百官去郊外迎春大禮,就連自己這個京城府尹,都要負責打春。
所以皇帝陛下是肯定無法參加那場慶典了。
上次陳先生做客金璜府,皇帝陛下駐蹕松針湖,明明只隔着幾步路,雙方卻還是錯過了。
陳平安和姚仙之坐在一輛馬車車廂內,這家客棧離着姚府不遠。
小陌坐在那個車伕身旁。
姚仙之試探性問道:“怎麼不乾脆住在我家?”
陳平安解釋道:“送完丹藥,確定姚老將軍服藥無恙後,我們就會馬上離京,去一趟蒲山雲草堂。”
姚仙之問道:“這麼着急啊?”
陳平安笑道:“明年立春就要創建下宗了,府尹大人你自己說,我這個上宗宗主忙不忙?”
姚仙之神色複雜。
再忙也不差這三兩天的啊。
到了姚府,來到那間貼有多張符籙的屋子,等到姚仙之幫着姚老將軍服下兩枚丹藥後,坐在牀邊的陳平安,輕輕拿起老人的手腕,仔細查探脈象,最後轉頭與姚仙之輕聲說道:“放心吧,沒什麼問題,姚老將軍很快就可以醒過來,到時候你小子再忙,也要抽空陪着爺爺走走看看。”
姚仙之先喊了聲陳先生,然後抬起那條胳膊,重重握拳,在心口處輕輕一敲。
陳平安動作輕柔,將老人的胳膊放回被子,再墊了墊被角,這才起身,與姚仙之一起走出門外。
小陌就安安靜靜站在門口這邊。
陳平安拍了拍姚仙之的肩頭,“忙去,不用管我了,我自己在這邊等着老將軍醒來。”
姚仙之笑道:“忙個屁的忙,這些天就沒睡個安穩覺,總得歇口氣。”
最後姚仙之拉着陳平安在這邊喫了頓晚飯,聽府上管事說爺爺醒了,三人趕緊放下筷子,一同去往隔壁的院子。
老人背靠牀頭,精神不錯,笑望向門口那邊與孫子一起跨過門檻的青衫男子,問道:“仙之,通知陛下了嗎?”
姚仙之搖頭道:“還沒呢。”
然後姚仙之試探性問道:“爺爺,我這就去給宮裏邊傳消息?”
看着那個神色自若的臭小子,輕提青衫長褂,緩緩落座牀邊的椅子上,老人朝姚仙之擺手笑道:“不用啦,求不來的事,嚇不跑的人。”
之後老人就只是與陳平安聊了些當年事,至於家國天下大事,隻字不提。
聊了足足小半個時辰,姚老將軍才放過陳平安,只是讓他離開蜃景城之前,必須再來家這邊喫頓家常便飯,陳平安答應下來。
姚仙之陪着陳平安走到門口,他要返回府尹衙署繼續處理一大堆公務,尋刀一事,只是迫在眉睫的一樁眼前事,其餘亂七八糟的事情,更是多了去。
化雪時份京師又瓊花。
雪夜訪道觀。
陳平安走在一條小巷中,在這大泉京城最西邊,有座名爲黃花觀的小道觀,前不久剛剛解禁,皇帝陛下撤掉了一撥暗中“護衛”道觀的皇室供奉修士。
觀主劉茂,曾經的三皇子殿下,後來的大泉藩王,在國祚綿延不斷、卻換了國姓後,劉茂就主動請辭,得了份道門度牒,在京師內的這處小道觀潛心修行,閉門謝客,如今道號龍洲道人,只收了兩個孤兒出身的小道童當弟子,劉茂教了些道法口訣和仙家吐納術,只是兩個孩子不知無價寶,比較憊懶,覺得比灑掃庭院麻煩多了。
劉茂聽到一陣敲門聲,披衣起身,開門後,見着了那個與自己如故友重逢的青衫客,劉茂頓時一個腦袋兩個大。
惡客登門,看架勢,又來自家小道觀打秋風了。
陳平安咦了一聲,打量了一眼劉茂,滿臉意外,拱手搖晃,笑道:“恭賀觀主,距離上次一別,這才幾天功夫,就已經順利破境躋身龍門境。實在是太過意外了,所以今天空手登門,見諒個。”
劉茂扯了扯嘴角,“好說。”
猶豫了一下,劉茂終究是沒敢說出那句“有機會補上”,擔心今夜自家道觀就會落個寸草不生的下場。
兩手空空登門,豈不是正好滿載而歸?
小陌已經幫忙關上道觀大門,陳平安與劉茂並肩而行,開始介紹身邊的兩位學生弟子。
“弟子裴錢,剛剛成爲一位止境武夫。”
“學生曹晴朗,大驪上屆科舉,京城春闈的會元,殿試的榜眼。”
劉茂聞言便與那年輕男女,打了個道門稽首,只是心裏難免疑惑,兩者能相提並論嗎?
大驪科舉的含金量再高,可四年一度的京師春闈,哪次沒有一甲三名的狀元榜眼探花。
可是一洲之地,才幾個止境武夫?家鄉這邊,如今就只有武聖吳殳和黃衣芸兩位宗師而已。
劉茂打算領着一行訪客去正屋那邊喝茶,陳平安沒答應,說用不着那麼麻煩,咱們就去觀主書房一敘,那兒挺清淨的。
這位黃花觀的龍門境觀主,在推開書房門的時候,眼皮直顫。
若說不小心遭了伲幌唇僖环亲约业烙^看護不利,怨不得別人,可自己這算怎麼回事,對方明火執仗,強取豪奪,自己還要幫忙開門?
一座廂房,被劉茂拿來當作書房,屋內裝飾簡樸,跟上次陳平安造訪此地,差不多還是老樣子,一張書案,一件宮中舊物的黃竹筆筒,擱放一枝枝用來抄寫道經的大泉雞距筆,一排靠牆書架,牆角有花幾,擱放一小盆菖蒲。
唯一的不同之處,大概就是書架上邊少了幾本書,屋內多了兩把嶄新椅子。
陳平安瞥了眼筆筒,上次瞧見的三支抄經筆都還在,如果沒記錯,其中兩支分別篆刻“清幽”、“明淨”。
最稀罕的一支,還是那銘刻有“百二事集,技甲天下”的長鋒筆。
桌上那部傳承有序、印章花押無數的黃庭經也放着,很好,一看龍洲道人就是個守舊念情之人。
崔東山已經與大泉王朝談妥一樁買賣,下宗會大量收購官制雞距筆,風鳶渡船可以幫忙遠銷桐葉洲以北兩洲。
陳平安聽說此事過後,立即幫着學生和下宗查漏補缺,說什麼官制,不妥當,都是宮廷造辦處的御製之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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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連賈老神仙都沒開口說話。
劉茂點燃桌上一盞油燈,光亮昏黃,所幸窗戶緊閉,不至於燈火搖曳。
書房不大,不宜待客,況且屋內就兩張椅子,陳平安就讓小陌他們在外邊等着。
陳平安雙手負後,看着牆上一幅字畫,點頭稱讚道:“觀主這份手筆,無異於畫龍點睛,陋室隨之燦然。”
原來是一頁經書被劉茂用檀木框裱了起來,掛在牆上,只不過一篇黃庭經的經文內容,卻是兩種字跡。
末尾十六字,正是陳平安上次幫忙補上的“分道散軀,恣意化形,上補真人,天地同生”。
劉茂坐在書案後,陳平安搬了僅剩那條椅子坐在書案對面,翹起腿,取出一根竹製旱菸杆,一袋子菸草,磕了磕桌面,笑問道:“不介意吧?”
劉茂笑着搖頭道:“陳劍仙自便。”
心中訝異,什麼時候好這一口了?
陳平安想起一事,將旱菸杆和菸草放在桌上,轉身走向書架,從袖中摸出幾本書籍,就近放入書架中之前,抬起手隨便晃了晃,正是上次陳平安從這邊借走的,《海島算經》,《算法細草》等書,物歸原主後,陳平安笑道:“看清楚了吧,先前與你借書,一共六本,說了歸還,怎麼可能不還。”
這六本,都是術家書籍,劉茂癡迷此道,他甚至可以算是一位術算大家,畢竟這位昔年大泉王朝的三皇子殿下,還曾擔任幕後總裁官,爲朝廷編撰了那部多達四百卷的《元貞十二年大簿括地誌》。
按照劉茂上次的說法,書,不借。要搶就搶走。
山下的藏書大家,皆有此癖,借書如借妻,贈書如贈妾。
劉茂瞥了眼書架,忍了又忍,終究是沒能忍住,站起身,繞過書案,快步來到書架那邊,打算將那幾本術算書籍,一一取出,重新擺放原位,必須絲毫不差,否則劉茂就會心裏彆扭,說是寢食難安,半點不誇張。
那本《數書九章》一入手,劉茂就知道不對勁,一瞥,果然!劉茂加快動作,將其餘五本書一一取出,果不其然,版刻粗劣,都不用翻開,就知道是些私人書商的民間版本,與他珍藏的那六本殿閣刻本,相差十萬八千里,況且對於藏家而言,這根本不是什麼價格高低的事情,劉茂氣得臉色微青,咬牙切齒,一言不發,只是將幾本書遞還陳平安。
陳平安輕輕推開劉茂的手,埋怨道:“有借有還再借不難,何況咱倆都是認識多少年的老朋友了,客氣什麼,拿走拿走!”
劉茂尤其堅持,去你孃的陳劍仙吧,這件事,沒得談。要不是雙方境界懸殊,劉茂都要動手打人了,至少也會當場下逐客令。
那幾本心愛書籍,就像如花似玉的美嬌娘,你強擄帶走也罷了,還要送回幾個黃臉婆,然後厚着臉皮跟我說兩清了?
陳平安就將那些書籍放在桌上,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截木柄,招招手,“上次一個失手,這次補上。”
之前來這邊,陳平安爲了找出斐然行蹤的蛛絲馬跡,屬於劉茂心頭好的一把尋常拂塵,被陳平安寸寸捏碎了木柄。
劉茂這次沒有拒絕。
陳平安抖了抖長褂,翹起腿,開始吞雲吐霧,同時環顧四周,就在這間書房,最終被陳平安找出了斐然故弄玄虛的一封密信,除了讓斐然和劉茂的算計落空,額外“報酬”,就是得到一枚文海周密的私人藏書印,陳平安轉交給崔東山後,最終帶去了中土文廟。
而作爲看信的代價,就是那個被喬裝成申國公府老管家,劍術裴旻問劍一場,當時有一截傘柄,在雨夜中從京城外的天宮寺,如飛劍來到黃花觀,撞穿陳平安腹部。
浩然三絕之一,劍術裴旻。
曾是白也的半個劍術師父,更是陸臺的兩位傳道人之一。
劉茂看着那個抽旱菸的傢伙,問道:“陳劍仙下次什麼時候再來蜃景城?”
都不問今夜造訪所求何事。
陳平安被這個問題給嗆到了,咳嗽不已,好個黃花觀觀主,如此以沾恕�
其實劉茂躋身龍門境,並且看架勢還要直奔結丹而去,就是一種與大泉姚氏的表態,大泉劉氏已經沒有什麼皇室劉茂,只有個龍洲道人,要安心修道當個觀主神仙了。
陳平安問道:“那位申國公?”
劉茂搖頭道:“已經很久沒見過了,信不信由你。”
陳平安身體前傾,從竹黃筆筒中取出一支筆。
劉茂深呼吸一口氣。
所幸那個傢伙旋轉筆桿、一番仔細端詳後,很快就將其放回筆筒內。
陳平安說了句不用送客,就收起煙桿,再隨手揮了揮袖子,驅散煙霧,起身走到門口那邊,突然從袖中摸出一本書,丟給劉茂,“還你。”
是那本“姍姍來遲”的《天象列星圖》。
不同於那些術算書籍,這本《天象列星圖》是朝廷禁書,就算官員都不可以私藏,否則等同帜妫锩劝傩账讲丶族筮�重。
劉茂伸手接過書,意外之喜,竟然沒有被這位陳劍仙掉包。
將其放入書架,物歸原位,劉茂臨時起意,重新取出,隨手翻開書頁,才發現扉頁之上,竟然多出了兩方對章的並排鈐印,然後書籍尾頁亦是如此,同樣鈐印有並排兩印。
“無限思量”,“退一步想”。
“知足”,“知不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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