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4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跟落魄山當初那條龍舟翻墨差不多,與其花大氣力、砸神仙錢修繕,其實還不如新買一條渡船。對於百廢待興的北晉新朝廷而言,想要恢復山根破碎、水吆慕叩囊粠[舊貌,更是個喫錢無數的無底洞,故而不是一般的雞肋。改都不改嶽一事,終究是個死規矩,倒不如封禪新嶽,也算新朝新氣象。關於北晉國新嶽選址一事,不但大伏書院那邊早已報備,還得到了中土文廟的許可。

  這就意味着文廟在這件事上,等於爲整個桐葉洲各國,率先開了個口子,既然有了先例,其餘諸國,就變得有禮可循。

  “只是下宗地盤就這麼點大,哪裏裝得下一國五嶽,會顯得臃腫不堪,過於擁擠了。作爲購買舊嶽的附加條件,因爲價格確實低了點,我還得答應那位新君,咱們下宗在未來百年之內,願意優先接納北晉國的修道胚子,那位皇帝陛下年紀不大,魄力不小,談起買賣來,十分老道,要麼是個天生的生意人,要麼就是有高人傳授了迥颐钣嫞凑煲獌r坐地還錢嘛,磨來磨去,我只答應一個‘五百年之內,至少給北晉國三到五個祖師堂嫡傳弟子份額’的額外條件,作爲交換,除了北晉國未來老州城的修繕和新州城的營建,都交由我們下宗負責,價格公道,各取所需,皆大歡喜。此外給了我們北晉境內所有銀礦的百年開採權,我們出力,北晉朝廷只管坐着收錢,九一開……”

  聽到這裏,陳平安終於插嘴一句,“如此分賬,過分了吧?”

  如果是下宗分賬九成,當然是自家過分了,若是下宗只佔一成,就是北晉過分了。

  崔東山笑道:“學生也想談成二八開,但是新君精明得很,早有準備,那些六條明裏暗裏的銀礦山脈,大致儲量,北晉戶部都仔細估算過了,即便我們只佔據一成收益,確實還是一筆天文數字的豐厚入賬,先生,我可以在這裏打個包票,下宗不出二十年,就能開成桐葉洲首屈一指的銀莊票號了。”

  別看小這山上的銀莊生意,人族自古逐水沿河而居,那麼天底下還有比流金淌銀的似水財路,更能吸引人?

  崔東山當然知道自家先生知道自己的意圖和謩潯�

  納蘭玉牒一聽“銀子”、“分錢”這些詞彙,就最容易上心,她趕緊嚥下一口餃子,大聲喝彩,小姑娘神采奕奕,兩眼放光。

  崔東山轉身,笑着與這個小財迷拱手還禮。

  如今小姑娘的師父,可是落魄山掌律,靈椿道友!

  陳平安抿了一口補冬湯,崔東山落座後,繼續說道:“我還相中了舊南齊境內的兩座山頭,一座舊中嶽,一座舊西嶽的儲君之山,都還算夠看,只是如今那兒亂,不比藕斷絲連的北晉,國祚都斷了,新皇帝是個外戚出身,名不正言不順的,被一大幫前朝遺老膈應得不行,朝野上下暗流湧動,沒個三五年功夫,休想安穩。即便我想要趁火打劫,也得擔心會不會沾一褲襠黃泥巴,落個裏外不是人,所以思來想去,還是覺得沒必要,等那邊朝局穩定了再說吧,如今不管是跟誰簽訂的盟約,都有可能隔天就變成一張廢紙。”

  大泉王朝的接壤兩國,北晉與南齊,前者好歹是接續國祚,舊南齊京城,由於早年淪爲蠻荒天下一座軍帳的駐守地,一國境內,各路山水神靈,城隍土地,都被妖族佔據,打碎無數神像金身,故而新君登基,訂立國號,寧肯在一座州城立國稱帝,舉辦典禮,都不樂意去舊京城登基,嫌晦氣,直接廢棄不用,這兩年東拼西湊,再與大泉姚氏借了一大筆外債,還暗中讓出去不少利益,去年末才得以着手重建嶄新京城,要是一個不小心,都會成爲大泉姚氏的藩屬國。

  崔東山又不是魏檗這樣的五嶽大君,也不是在自家轄境處置山頭,也沒有那位搬山老祖的本命神通,所以這座舊山嶽的搬遷一事,耗費崔東山不少氣力和財力,得先佈下一座大陣,囊括整條山脈,再施展佛門的芥子須彌術,最後等於是扛着一座山嶽北歸,所以至少半數山水路程,崔東山都無法御風,只能徒步而行。

  學那上古地仙,搬徙江河,提挈山嶽。

  落地生根之後,再讓那些挑山工、摸魚兒的符籙傀儡,或負責修補縫合山根,或在下宗地界行雲布雨和聚攏水摺�

  將來搬徙三山來此,下宗就會形成一主兩輔的地上格局。

  飽餐一頓過後,崔東山帶路,一行人開始登山遊歷,崔東山幫忙介紹沿途山水景點。

  此山前身是五嶽之屬,不可能只是孤零零一座山頭,而是一整條山脈,諸多山頭峯巒,都被崔東山更換名字了,除了將舊嶽改名爲仙都山,未來下宗的祖山,以主峯命名,爲青萍峯,山巔還有一處扶搖坪。

  至於次峯那邊的山腳,還有條河,附近被崔東山取名爲落寶灘。

  小陌一聽到“落寶灘”這個地名,就愣了愣,好像察覺到身後小陌的異樣,走在最前邊摔袖子的那隻大白鵝,以心聲笑道:“小陌先生別多想,與臭牛鼻子的那個落寶灘碧霄洞,兩者並無道法脈絡,我就只是討個好彩頭。”

  在那人族妖族雜處人間、天上有神靈的遠古時代,落寶灘旁碧霄洞,自出洞來無敵手,能饒人處不饒人,能讓道時不讓道。

  那會兒的天下道人,地仙之流,只要是遇上那位,都會犯怵幾分。

  小陌當然是例外,只是雙方既沒有切磋道法,也沒有問劍一場,反而聊得不錯,算是比較投緣了,小陌還曾在那碧霄洞外落寶灘,與那青衣道人一同釀酒。

  陳靈均走在大白鵝身邊,大袖晃盪噼裏啪啦。

  那個師侄輩的鄭先生說了嘛,這就叫飛龍在天雲雨闐闐,雷雨過時有暗吼。

  崔東山轉頭,看了眼賈老神仙,笑眯眯開口問道:“二管事,那件瞧着就很值錢的袍子呢,就沒翻出來穿戴在身,曬曬日頭與月光?”

  賈老神仙悻悻然心聲答道:“崔仙師一番教誨,貧道始終銘記在心,時常提醒自己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。”

  原來目盲道士在下船之前,就早早脫下了那身華貴道袍,換上了騎龍巷當代掌櫃的樸素裝束。

  “山腳有山腳的道,山腰有山腰的理,不要太死板了,既然當上了風鳶渡船的二管事,人靠衣裝佛靠金裝,總不能太過寒酸了。以後賈老神仙需要跟各路人馬相處,想必難免會碰到幾個勢利眼,可別因爲穿着誤了生意。”

  崔東山一直沒有心聲言語,嬉皮笑臉道:“衣物寒酸,可以更換法袍,可要是窮酸氣難褪,就不美了。”

  結果崔東山後腦勺捱了先生一巴掌。

  陳平安教訓道:“都是要當宗主的人了,誰教你的陰陽怪氣。”

  賈老神仙趕緊偷偷嚥了咽口水,潤了潤嗓子,正色朗聲道:“山主,崔宗主所言極是,若非將貧道當做了自家人,何必說這些只是乍一聽逆耳的金玉良言。”

  陳平安默然。

  掌律長命莞爾一笑。

  納蘭玉牒從袖中摸出筆和一枚竹簡,開始記錄文字。

  之前年輕山主去騎龍巷邀請賈老神仙出山,答應擔任渡船二管事後,賈晟親自下廚,燒了一桌子佐酒菜,還喊來了趙登高和田酒兒兩個弟子,老神仙破天荒言語不多,只是敬了幾次酒,敬酒詞,相較於以往的口燦蓮花,也顯得極爲平常,只是謝過山主當年願意收容師徒三人,讓他們有了個落腳地兒,不至於繼續顛沛流離,以及謝過落魄山這些年的厚待,日子過得安穩,沒有半點寄人籬下的感覺,不是像個家,就是個家了。

  最後老道人站起身,持杯禮敬天地四方,說是得謝老天爺開眼,讓自個兒有幸來此,有幸遇見陳山主,有幸遇到落魄山諸位。

  腥死^續一路登高,可惜山中大木仙材,早已被砍伐殆盡,無數富麗堂皇的殿閣道館,毀壞一空,只留下些許地基痕跡,就連那些崖刻,都沒能逃過一劫,或被妖族術法隨意抹平,到了一處只比半山腰稍高的澗邊幽徑,就已經高出鳥道,崖畔觀景亭和水邊小榭皆已消失,唯有山外白雲飛鳥緩緩掠過。

  白衣少年掬起一捧水,笑道:“先生,此水拿來釀酒煮茶,都是不錯的。這條溪澗,澇潦不泛溢,大旱不幹枯,是山中爲數不多的可取之處了。而且越往後,溪澗流水的品秩會越高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,“釀酒煮茶兩事,我勉強都能算登堂入室。”

  崔東山傾斜手掌,站起身,“以後我就在這附近立塊石碑,與某人集字而成,要篆刻一篇遊仙詩,就寫……先生,不如你來即興一首?”

  崔東山所謂的某人,大概就是崔瀺了。

  這會兒人多,他不好直接喊老王八蛋。

  一聽說年輕山主要吟詩。

  賈老神仙高聲叫好,陳靈均立即跟上。

  納蘭玉牒和小胖子程朝露使勁鼓掌。

  陳平安黑着臉。

  幸好小米粒沒在這邊。

  陳平安轉頭望向小陌。

  是暗示小陌,你心湖之中藏書豐富、翻檢極快,可以代勞此事,幫忙解圍。東拼西湊一首遊仙詩,一筆揭過此事就行了。

  本來臉上笑意還有些含蓄的小陌,誤以爲自家公子是嫌棄自己不夠捧場,立即懷捧行山杖,抬起雙手,輕輕鼓掌,以示期待。

  陳平安率先挪步,只撂下一句,“先餘着。”

  賈老神仙撫須而笑,與一旁小陌輕聲道:“山主定然是胸有成竹了。”

  其實陳平安已有腹稿,胡謅幾首打油詩誰不會?只是有種夫子、學生曹晴朗在場,陳平安終究不好意思獻醜。

  小陌開始翻檢心中藏書,青詞綠章遊仙詩,茫茫多,點頭道:“古木參天架雲屋,總真靈蹟號仙都。”

  賈老神仙略作思量,點頭道:“小陌老弟,巧借丁延陵一詩開篇,頗爲應景了。”

  崔東山雙手抱住後腦勺,微笑道:“吾山拔地三千尺,凌空聳翠一萬年。”

  臨近山巔,崔東山以心聲道:“先生,方纔山門那邊的座位安排,跟落魄山不太一樣。”

  崔東山的安排,很附和浩然規矩,所以顯得不太落魄山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早就答應過你了,下宗事務,你自己看着辦,我不會怎麼管的。”

  落魄山中,一團和氣,人情氛圍重,修士和武夫的境界都不算什麼,自然也就不太講究什麼主次之分,輩分高低,親疏之別。

  但是陳平安不覺得下宗,就一定要依葫蘆畫瓢,處處事事,悉數照搬上宗。

  除非哪天陳平安覺得下宗出了某些問題,纔會破例一言堂。

  到了山頂的扶搖坪,陳平安取出兩物,交給崔東山,“就當是我提前送出的一份賀禮了,到時候等到慶典,還有一份,另算。”

  吳霜降贈送的一副楹聯。

  雲紋王朝玉版城的十二飛劍。

  白衣少年收入袖中,與先生作揖致謝。

  那座從田婉手中得來的洞天,尚未“落地”,崔東山還有環環相扣的山水佈局。

  陳平安想起一事,與崔東山笑問道:“朱斂的劍術,其實很厲害?”

  因爲老觀主上次做客落魄山,在山門口那邊停步,只是喝茶,與朱斂這個出身福地的“家鄉人”閒聊,主動提及了朱斂的劍術,還問朱斂是否會挑選九個劍仙胚子當弟子。一位十四境大修士,是絕對不會隨隨便便信口開河的。

  當年陳平安誤入藕花深處,只聽說朱斂有武瘋子和貴公子兩個綽號,至多就是老廚子第一次走江湖的時候,是仗劍遠遊,曾經惹下一大堆的脂粉債。

  崔東山說道:“朱斂的劍術,當得起‘卓然’二字,是福地丁嬰之前,一座天下歷代劍術的集大成者,就像羣山之上,有一峯突兀而起。”

  陳平安疑惑道:“那怎麼就從沒見朱斂練劍?”

  倒是每次看個小黑炭耍那套瘋魔劍法,就數老廚子最起勁最捧場,溜鬚拍馬得有點過分了。

  崔東山笑道:“大概是老廚子覺得練劍這種事,已經沒什麼意思了吧。”

  陳平安感嘆道:“真是人比人氣死人。”

  遠有朱斂,近有弟子裴錢,如今身邊還多出一個柴蕪。

  崔東山在這扶搖坪沒有久留,很快就告辭離去,領着下宗腥讼律嚼^續忙碌,如今人人分工明確,事務繁重。

  崔東山還拉上了盧白象師徒三人。

  下宗一切事務,都是崔東山親力親爲,事必躬親。身爲上宗的落魄山,就像只是給了個宗門名額。

  陳平安看了眼盧白象師徒三人的背影,好像從渡口相逢到現在跟隨盧白象離開山頂,元寶從頭到尾,她就沒怎麼看曹晴朗。

  那就不用猜了啊,肯定是被小米粒這個耳報神說中了,真有其事。

  只是這種事情,外人除了知道卻假裝不知道,還能做什麼。

  陳平安眺望鄰近青萍峯的一處山頭,好像那邊被隋右邊收入囊中了,類似扶搖坪的山頂,她取名爲掃花臺。

  山風吹空林,颯颯如有人。

  一條風鳶渡船,一次跨洲往返,如果不考慮停泊耗時,每次差不多剛好花費月餘光陰,只是期間要路過十七處山上渡口,裝卸貨物,肯定會稍有耽擱,所以差不多是兩個月一趟,一年跑三趟,就是足足半年光陰了。當年跟劍氣長城做買賣的跨洲渡船,多是一年往返兩趟倒懸山。

  老觀主離開落魄山前,最後只提了一個要求,讓崔東山和朱斂轉告陳平安。桐葉洲金頂觀的存亡,無所謂,但是必須留着那個邵淵然。

  言下之意,就是落魄山跟金頂觀不管怎麼鬥法,後者不管死多少人,拆了祖師堂都沒關係,但是邵淵然此人不能動,金頂觀的真正道統,不能斷了香火。而金頂觀的道門法統,極爲隱晦,可以上溯到“結草爲樓,觀星望氣”一脈的樓觀派。

  陳平安之前和崔東山的既定謩潱窍伦谶x址,佔據那個作爲鬥身與斗柄銜接處的“天權”位置,不但要護住太平山,還要徹底打亂金頂觀七現二隱的佈局。

  等到崔東山選擇此地開宗立派,想必金頂觀的杜含靈,或多或少會鬆口氣。

  但是以後雙方就算成爲半個鄰居了,就是不知道是杜含靈親自前來道賀,還是派遣那個道觀首席供奉蘆鷹來試探深湣�

  米裕找到陳平安,輕聲道:“隱官大人,我有個不成熟的建議。”

  陳平安沒好氣道:“不成熟?那就等熟了再跟我說。”

  米裕喫癟不已。

  先有彩雀府,後有珠釵島。這兩筆賬,陳平安還沒跟米大劍仙算。

  壞我落魄山的風氣。

  米裕硬着頭皮說道:“我想讓小陌擔任下宗的首席供奉,我就繼續保留落魄山的次席身份,待在這邊修行,只要是該出力的地方,絕不會偷懶半分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此事暫時不行,我與小陌有個約定,他在我身邊擔任死士,是有年限的,如今的供奉身份,就是個障眼法。等到約定期限一到,屆時小陌是走是留,纔有個真正的定數。”

  米裕說道:“以小陌的脾氣,加上他與落魄山如此投緣。”

  陳平安還是搖頭道:“事情是這麼個事情,理卻不是這麼個理。”

  米裕心悅辗半y怪我到了春幡齋,就只能在賬房那邊當門神。”

  “米裕一直是劍氣長城的米攔腰。”

  陳平安又補了一句,“還是我們避暑行宮的扛把子。”

  如果說裴錢遇到郭竹酒就頭疼,那麼米大劍仙一想到避暑行宮那幫聰明絕頂的年輕劍修,更頭疼。說話實在是太損人了,什麼劍術才情雙絕頂,又立奇功米劍仙,什麼玉璞、花叢兩魁首……

  陳平安突然說道:“周首席有沒有邀請你去雲窟福地的花神山,有沒有聽說胭脂圖?”

  米裕斬釘截鐵道:“不曾邀請,從無聽說!”

  陳平安呵呵笑道:“小米粒可不是這麼說的,她不但說你擅長鬥詩,文采碗口大,還信誓旦旦,信心滿滿,揚言要爲周首席的花神山胭脂榜評比,略盡綿薄之力。”

  米裕一臉無奈,開始裝傻。

  米大劍仙前腳才走,陳靈均後腳跟上。

  陳靈均試探性說道:“老爺,商量個事唄。”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因爲天資驚人,加上修行刻苦,又要破境了?打算再次走江?”

  陳靈均一時語噎。

  這次死皮賴臉,跟着風鳶渡船南下桐葉洲,陳靈均當然有些私心,只是這件事比較難以啓齒。

  陳平安直截了當說道:“下宗的護山供奉,你就別想了,我已經和東山商量過了,打算讓泓下擔任下宗祖山的右護法。”

  陳靈均撓撓頭,說曉得了。

  小有失落,不過沒什麼,些許憂愁,一頓酒的事情。

  下宗的護山供奉人選,除了走江化蛟成功的元嬰境泓下,還有狐國之主沛湘,只是後者待定。

  陳平安伸手按住青衣小童的腦袋,輕輕晃了晃,笑道:“等你哪天躋身了玉璞境,就讓你當落魄山的左護法,不一樣是護山供奉?官兒還大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