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4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道理再簡單不過,如今孫家的山上盟友,是那座落魄山,你們自己掂量掂量。

  前些年,與落魄山的合夥買賣,孫家始終藏掖,如今不用了。

  一條渡船,跨洲泛海。

  兩洲之間的廣袤大海,皆是戰場遺址。

  一路離開陸地數千裏的海面之上,時不時都會有修士,施展闢水術法,入海打撈法寶。

  此事之前被大驪王朝禁絕,朝廷專門派遣一撥隨軍修士和青烏先生,在此尋覓海中遺落寶物,任何收穫,都必須收繳宋氏國庫。

  前不久纔剛剛解禁,寶瓶洲和桐葉洲兩洲修士,浩浩蕩蕩數百人之多,聞風而動,蜂擁而來,更有不少消息靈通的,早就在老龍城遺址那邊趴窩了,雖說註定撿不着大漏,畢竟已經被大驪修士反覆搜刮了幾遍,可是大驪開禁後,不乏有人已經發了一筆橫財,老龍城幾大姓氏專門有修士購買這類寶物,隨便轉手一賣,就掙了個盆滿阌�

  米裕下意識轉頭看了眼身邊的隱官大人。

  這種勾當的真正宗師,就站在自己身邊呢。

  下邊那些碰邭鈸炱茽�的練氣士,得認個祖師爺,若是先來這邊敬個香,說不定真會有些意外收穫。

  隱官大人立即斜眼看來,米劍仙悻悻然。

  海上有幾個修士身影,瞧見了那條風鳶渡船,就急匆匆御風趕來,是一撥桐葉洲修士,在這邊還真掙着了錢,就想要搭船南歸家鄉,不然御風跨海,太過辛苦,意外還多。

  修士開口說話,卻是寶瓶洲雅言,也就是大驪官話。

  沒辦法,今時不同往日了,要是不會說這大驪官話,在老龍城這邊根本混不開。

  一聽說是落魄山的私家渡船。

  二話不說,得罪,告辭。

  陳靈均瞧見這一幕後,捧腹大笑,哎呦喂,笑得大爺肚子疼了。

  人的名樹的影。

  一個喜歡拆人家祖師堂的山上門派,美其名曰觀禮道賀,實則是一場氣勢凌人的問劍。

  寶瓶洲獨一份的,與那北俱蘆洲真心沒啥兩樣了。

  問劍別家宗門,這在寶瓶洲歷史上,好像是首例。

  這大海之上,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,還搭船?主動上俅敕烁C不是?小心有命登船,沒命下船。

  這讓毫無用武之力的賈老神仙,既欣慰又遺憾,欣慰的是,自家山門的威名遠播,遺憾的是,對方都未領教自己的待客之道。

  風鳶渡船已經可以依稀看到桐葉洲陸地的輪廓。

  很快在一天夜色中,渡船來到位於一洲北方的清境山渡口,陳平安帶着裴錢一行人,登山拜訪天闕峯青虎宮。

  先前祖師堂都搬遷去了寶瓶洲,老元嬰陸雍更是成爲了大驪王朝的二等供奉,傳說跟大驪藩王宋睦,更是關係不湥蟹菟秸x。

  上次陳平安送了一方底款是清境的印章,同行的玉圭宗的姜老宗主,落魄山的周首席,也送了老神仙一句話。

  “桐葉洲有個陸雍,等於讓浩然天下修士的心目中,多出了一座屹立不倒的宗門。”

  在那之後,陸雍就挑了個好時辰,消耗了一份清境山的山水氣撸罱K叩老喈敳诲e,成功煉出兩爐子的坐忘丹,一股腦兒送給了葉芸芸的蒲山雲草堂,老真人破例沒有藏私,不曾按照老規矩,偷偷昧掉兩三粒。

  其實葉芸芸那邊,按照預期,能夠花重金買到一爐,就已經算是天大的意外之喜。結果白送了兩爐,並且是青虎宮一位宮主嫡傳弟子,親自送到了蒲扇雲草堂,一向不太喜歡待人接物的葉芸芸,親自待客,這位女子止境武夫,想要按照事先跟那位曹仙師的約定,以山上的市價購買這兩爐子價值連城的“羽衣丸”。

  不料那位青虎宮的金丹道人,執意不收錢,也不管這位被譽爲黃衣芸的女子宗師,是什麼止境武夫,道士只是咬定一事,要麼蒲山草堂白拿,要麼自己就帶回了。

  反正自家青虎宮的坐忘丹,還真不愁賣。

  當得起“天下獨一份”的說法,可遇不可求,此丹極難煉成,因爲除了青虎宮那門密不外傳的師承煉丹祕術,還有至關重要的一味煉丹材料,正是清境山獨有的山水靈氣,所以是昔年一洲地仙夢寐以求的靈丹妙藥,不然也無法成爲桐葉洲祖師堂的“御用”賞賜之物。

  陸雍早年每次煉丹成功,都會故意偷偷“剋扣”下一兩顆,白送給太平山,反正被那些宗門預定的一爐子丹藥,丹藥顆數歷來是沒個定數的。

  賣給一洲各大宗門,那是圖錢,外加掙份香火情。

  白送給太平山,那是仰慕老天君和山主的俠義之風。

  而因爲一樁陳年恩怨,使得陸雍公認是一洲修士當中,最反感江湖武夫的一位陸地神仙。

  所以葉芸芸纔會那麼意外。

  陳平安今天與老神仙一番敘舊過後,破天荒有些難爲情,“陸老哥,我可能需要與你預定一爐坐忘丹了,十年之內都可以。”

  因爲此丹能夠幫助練氣士溫補心竅,梳理和祛除人身山河的各種修行細微隱患,對於如今跌境極爲慘重的陳平安來說,這青虎宮坐忘丹,剛好對症下藥,所以可能比起任何珍稀丹藥,都要來得一場及時雨。絕不是什麼迳咸砘ǎ敲逼鋵嵉难┲兴吞俊�

  不然陳平安還真開不了這個口。

  自家一洲,玉圭宗,小龍湫,金頂觀,大泉王朝等,都紛紛求丹。更不談北邊的寶瓶洲,還有大驪陪都的藩王府邸,神誥宗,老龍城苻家,仙君曹溶的道觀,也都有預定。按照既定安排,別說一兩百年,三百年之內,陸雍都不得閒。

  但是陸雍卻爽朗笑道:“巧了不是,貧道手上還剩下幾顆,這就給陳老弟拿去。”

  本來是打算送給幾位嫡傳和再傳弟子,作爲未來開峯的禮物,前些年跟隨自己一路顛沛流離,勞苦功高,在那寶瓶洲,從頭到尾,最早落難之時,受盡白眼,等到無償爲大驪邊軍煉丹一事,風水輪流轉,變得備受敬重,不少寶瓶洲仙府都與青虎宮嫡傳或暗示或明示,想要招徠他們,更換師門,卻始終沒有任何一人想要脫離青虎宮祖師堂譜牒。

  早知道陳公子自己想要坐忘丹,上次白送兩爐給葉芸芸,就不那麼實樟恕�

  陳平安剛要說話,老真人抬起一掌,埋怨道:“打住,見外話,就休要提了,白白傷了自家人的情誼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青虎宮重建事宜,有任何需求,陸老哥只管列出一份清單,風鳶渡船都可以幫忙購買,這樁買賣,落魄山就一個宗旨,不虧錢不掙錢。”

  陸雍哈哈笑道:“唯獨此事,涉及師門顏面,我就不與陳老弟客氣了。”

  隨後陸雍主動邀請落魄山一行人出門賞景。

  暮秋山行。

  天風澹澹月,泠泠玉磬聲。

  一行人下山登船,渡船繼續南下。

  終於到了崔東山親自選址的那座未來下宗。

  崔東山,曹晴朗。隋右邊,小廚子程朝露。邵坡仙,蒙瓏,石湫。

  在渡口這邊等候已久。

  附近還有一大幫的符籙力士,機關傀儡,正在孜孜不倦地擴建渡口。

  下宗的名字,還是懸而未決。

  而崔東山挑選此地,也不是什麼山水形勝之地,不過佔據了方圓六百里之地,位於兩國接壤的邊境地界。

  周邊也沒有什麼山水神靈,離着最近的,是一座有千年悠久歷史的土地廟,餘杭郡導社。

  好像崔東山故意選擇了個一窮二白的地方。

  他要白手起家。

  得了先生從大驪京城寄出的書信提醒後,崔東山就更加篤定了,因爲一開始按照這對先生學生與周首席的推衍謩潱伦谶x址,是要打亂金頂觀“七現兩隱”的兩重謩潱坏刈∫褵o一人在浩然天下的太平山香火,不被小龍湫佔據遺址,還要儘可能攔阻金頂觀與青虎宮的結盟。

  只不過前者是當務之急,後者屬於可有無可。

  避暑行宮裏邊藏書極多,其中有道家雲笈七籤二十四卷,當中又有日月星辰部。

  一座不過是宗門候補山頭的道觀,杜含靈不過是一個元嬰境修士的觀主,所稚醮螅止P之大,可謂通天。

  一旦這座北斗七星加輔、弼兩隱的大陣,構建完畢,金頂觀就等於囊括小半個桐葉洲的天象地理和山水氣摺�

  但是既然這其中有中土陰陽家陸氏的謩潱迻|山就乾脆放棄了那個“從中作梗”的打算,他倒要瞪大眼睛好好看看,已經沒有了太平山和清境山的金頂觀杜含靈,到底能折騰出一份多大氣魄的“法天象地”。

  兩撥人相聚。

  眉心紅痣的白衣少年,與陳平安一揖到底,起身後,再次彎腰作揖,抬頭而笑,“招恼意,謝過小陌供奉。”

  小陌作揖還禮,“小陌見過崔宗主。”

  腥艘黄鹱呦蛞蛔呱剑惼桨才c崔東山閒聊。

  崔東山笑道:“金頂觀那邊,不可謂不小心謹慎,對太平山和青虎宮沒了非分之想,收手極快。只留下個小龍湫,還不知道輕重利害,繼續想着收攏太平山附近的殘餘道韻,煉化成那把太平山祖傳的明月鏡。結果黃庭莫名其妙從五彩天下返回,問劍一場,祖師堂都給拆掉了,那位女冠姐姐,猶不罷休,竟然就在那處祖師堂廢墟旁,結茅住下了。”

  太平山女冠黃庭,其實是與郭竹酒一起從五彩天下來到浩然天下,只不過一個去了寶瓶洲,一個回到了家鄉桐葉洲。

  陳平安自嘲道:“是我打草驚蛇了。”

  之前陳平安去了趟太平山,在那邊動手,鬧出不小的動靜,更做成了一樁密事,打殺了三山福地的萬瑤宗宗主,仙人韓玉樹。之後還跟姜尚真去了趟青虎宮,杜含靈肯定已經得到了消息,一番權衡利弊過後,金頂觀只能退而求其次,大爲降低那座法天象地大陣的品秩。

  如果撇開已成定局的敵對關係,杜含靈確實稱得上是一方梟雄。

  大泉王朝的那場桃葉之盟,北邊的金頂觀,中部的白龍洞,南邊的蒲山草堂,三方都是發起人,最終總計十六個雄踞桐葉洲一方的山上仙家,加上藩屬勢力三十四家,共同締結盟約,名義上一起對抗別洲勢力。因爲葉芸芸不管事,只是頂着個虛銜,所以金頂觀和白龍洞,在那場桃葉之盟之後,兩位仙師,分別被譽爲山上君主和山中宰相。

  崔東山站在山腳,指了指,說道:“先生,必須等着你來這邊,才能豎起山門,到時候可能還需要剪綵。”

  陳平安哭笑不得,落魄山當年都沒這麼麻煩。

  陳平安突然說道:“下宗慶典,就選在明年立春這一天好了。”

  崔東山嗯了一聲。

  立春,四時之始,一歲之首,陽氣升發,萬物始生。

  崔東山輕聲說道:“先生,掛像一事,怎麼說,找誰畫?”

  因爲是下宗,那麼祖師堂掛像,就得按照浩然天下的山上規矩,開始懸掛上宗開山祖師爺的畫像了。

  而且必須是居中懸掛。

  陳平安有些無奈,望向崔東山,“咱們真不能破例?”

  崔東山使勁搖頭,斬釘截鐵道:“先生,真不能破例!”

第891章 青萍劍宗

  陳平安是故意挑選立冬這一天,渡船靠岸下宗,崔東山在山門口臨時搭建了幾座茅屋,搬出幾張桌子,上下兩宗,人不少了,將近三十號,崔東山就像個掌櫃兼店小二,帶着石湫在竈房那邊忙碌,立冬時節,一碗餃子,一碗補冬湯,又名地根湯,由各色草木根熬製而成,也就是圖個吉利,就近取材,不是什麼仙家物,每張桌上還有一碟碟醬醋佐料,一大盤霜降時分醃的菘菜。

  至於酒水,對不住,要喝就自己變出來,咱們下宗如今窮得叮噹響。

  一張主桌上邊,坐了五人。

  上宗落魄山的山主陳平安。

  道號靈椿的落魄山掌律長命。

  還有下宗三個暫時官最大的,首任宗主崔東山,管錢的種秋,下宗掌律崔嵬。

  崔嵬原本不願落座主桌,想把位置讓給即將擔任下宗首席供奉的米裕,但是山主大人拉着他的胳膊不鬆手,崔嵬只得認命。

  坐在別桌的於斜回,看了眼崔嵬,孩子撇撇嘴,呦,都能跟與隱官大人同桌飲酒了。

  在劍氣長城那邊不是什麼稀罕事,到了浩然天下,可就不多了。

  不過於斜回好像心情轉好幾分,夾了一筷子餃子,再端碗喝了一大口補冬湯。

  崔嵬敏銳察覺到嫡傳弟子的這一絲變化,望向年輕隱官,難得笑了笑,陳平安點頭致意,小事。

  天底下哪個孩子,不會希望自己的父輩或是師父,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,出門在外有牌面?

  陳平安的那撥嫡傳弟子坐一桌,其實就是比先前渡船多了個曹晴朗。

  崔東山最後一個落座,拱手抱拳道:“承襲正朔,庶事草創,人物固乏,夙夜營造……”

  陳靈均輕聲問道:“米次席,啥意思?”

  米裕反問道:“問我?你啥意思?”

  倆活寶大眼瞪小眼。

  一旁賈老神仙撫須笑道:“崔宗主的大致意思,說這下宗,是繼承上宗,也就是落魄山香火的正統出身,如今正值籌建初期,人手不多,物資貧乏,故而待客一事,有心無力,難免馬虎幾分,希望各位見諒,自然是咱們崔宗主過於自謙的說法了,只說桌上這盤醃冬菘,皇宮裏邊的御廚手藝,不過如此。”

  米裕好奇問道:“賈老哥,還進過宮?”

  陳靈均咧嘴笑,米大劍仙這個問題問得好。

  賈晟笑道:“好漢不提當年勇,不說也罷,何況貧道那點過往,說出來只會貽笑大方。”

  陳靈均嘿嘿笑道:“賈老哥年輕那會兒,可是有科舉功名在身的斯文人,是個喫過那啥瓊林宴的進士老爺,還曾出過詩集,後來棄筆從戎,投身邊軍行伍,在沙場上待過好些年,立下不小戰功,按照周首席的說法,都可以得個美諡了,只是賈老哥等到山下的世道太平了,覲見過皇帝老爺,就什麼都沒要,深藏功與名,雲遊四方了,再後來,就收了登高和九兒兩位高徒,再與咱們老爺一見如故,成了落魄山的供奉仙師。”

  賈晟呵呵笑道:“被揭了老底,讓米次席見笑了。”

  陳平安轉頭笑問道:“賈供奉,還有這些不俗氣的過往事蹟?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?”

  賈老神仙連忙雙手持碗,以湯代酒,“貧道哪有臉皮在山主這邊吹噓什麼功業一事,家醜不可外揚。”

  由此可見自家山主,是何等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

  好個“不俗氣”!山主這個評論,筋道老練,寥寥三字,勝過花團宕氐那а匀f語。

  陳平安轉頭看了眼那條山路,依稀可見是那燒香禮敬的神道形制,問道:“我們腳下這座山的前身,是某國五嶽遺址?”

  崔東山點頭笑道:“先生慧眼如炬,確實是學生先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纔將此山一路搬遷過來,沉得很,山頭是舊北晉國的舊南嶽,山君祠廟和神靈金身都已不在,在那場戰事裏邊給妖族打沒了,還被蠻荒天下狠狠搜刮地皮一通,山中就沒留下半點值錢的天材地寶,所以如今就只剩下個空架子,想要恢復到昔年的山嶽風采,我除了砸錢再砸錢,別無他法。”

  “這也是那位北晉新帝出手爽快的原因,當時我湊巧路過此山,覺得眼緣不錯,後來就請大泉姚氏幫忙牽線搭橋,禮部尚書李錫齡李大人,也就是當今天子的姑父,不辭辛苦,親自陪着我走了趟北晉京城,花了我五十顆穀雨錢,新君大氣,暗示我是否願意包圓了舊五嶽,兩百顆穀雨錢就可以全部買下,我差點心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