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3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那個多瞧幾眼便有一身書卷氣的青衫刀客,卻是搖頭,“不用知道這些有的沒的。”

  她猶豫了一下,眼神堅定,“奴婢招膽┱埾蓭煟�是說一說道號。”

  只見那人拍了拍腰間狹刀,笑道:“我叫陳平安。是一名劍客。”

  既是學某人,與撐傘女鬼開了個不是玩笑的玩笑。

  又是說給那位郡城隍爺聽的,因爲小陌那塊大驪刑部的末等無事牌,好像不是特別管用。

  轉身與駕雲霧的城隍爺那邊一抱拳,便施展雲水身,與小陌繼續趕路。

  那城隍爺與日遊神和枷鎖將軍兩位佐吏,與那個自報名號的青衫客恭敬還禮過後,城隍爺按下雲頭,來到岸邊,讓那本該攔路的河伯,只管爲女鬼放行。

  那河伯也是個犟的,即便見着了官場上司的一郡城隍,仍然非要問出個緣由,才肯讓路,城隍爺心情極好,非但不惱火,反而與河伯說了,那位青衫劍仙,正是大驪龍州落魄山的年輕山主,陳平安,一宗之主。

  城隍調侃那位河伯,“天大架子了,竟然能讓一位劍仙在此停步,不得不分出些自身功德,護送一位女鬼渡河。”

  河伯心中得意萬分,嘴上卻說道:“一位劍仙的境界大過天,也大不過卑職在此恪盡職守的道理。”

  城隍呵呵一笑,所以這就是你在這邊當河伯、我在郡城坐鎮城隍廟的理由了。

  河伯突然問道:“真是那個落魄山的陳劍仙?”

  窮嘛,看不起鏡花水月,買不起山水邸報,山上消息,遠遠不如這位城隍爺靈通。只是在大小酒局上邊聽同僚和上官們經常提起,大驪王朝出了兩個四十來歲的年輕劍仙,聯手問劍一場,把正陽山的祖師堂都給拆掉了,尤其是其中那個姓陳的,脾氣差得很,用劍剁掉了那位搬山老祖的腦袋。

  回頭再看那位青衫刀客的行事風格,好像與外界傳聞不太像啊。莫不是城隍爺看走眼了?

  城隍點點頭,“做不得假,千真萬確。”

  河伯埋怨道:“城隍爺唉,既然如此,怎麼不早說,我好與陳劍仙討要一幅墨寶啊。”

  城隍爺一瞪眼,“你不早說?!”

  河伯不說話了,誰官大誰有理。

  小陌跟着自家公子一同御風遠遊,繼續趕路,問道:“公子以往出門遊歷,都是這樣……?”

  陳平安笑着接話道:“愛管閒事?”

  小陌笑着不說話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境界一高天地就小,好像山下都是些瑣碎事。這麼說也沒錯,只是你我的一個停步,些許光陰,相差不過是你陪着我乘坐符舟悠然看山河,與我被你拽肩趕路的一點區別。可是對於別人來說,可能就是生死,大道,跪在地上磕頭求饒都避不開的劫數,是就此天各一方,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……”

  小陌說道:“公子傳道法,小陌受教了。”

  陳平安忍了又忍。

  小陌說道:“聽朱老先生說,落魄山的風氣由來,歸功於公子的正本清源,以身作則。”

 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,“胡說八道,跟我沒有一顆銅錢的關係。”

  小陌感嘆道:“公子真是虛懷若谷。”

  山間道路蜿蜒如蛇,崎嶇難行,一支車隊,皆是矮馬。

  一個眉發皆白的老人,騎馬佩刀,估計是出門在外,老鏢師就沒怎麼刮鬍子。

  與一個年輕道士並駕齊驅。

  山路拐彎處,緩緩走出一個腰間疊雙刀的青衫客,笑道:“打劫。”

  他身後站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。

  老人哈哈笑道:“山峯,一看就是個不劫財只劫色的,只能委屈你了。”

  年輕道士笑嘻嘻道:“還是徐大哥你英俊些,不總說相貌一事,我和陳平安加一起,都不夠看?”

  兩人翻身下馬,與那人相對而行。

  武館鏢師,只見那個青衫刀客,快步而行,舉起雙手,分別與徐遠霞和張山峯握住手。

  他們大多認識此人,姓陳。是老館主的朋友。

  也不知怎麼回事,那個青衫男子,竟然徒步行走,爲館主牽馬而行,有說有笑。

  下了山,路過一處客棧,四人坐在一張桌上,館主破例,不但自己在走鏢的時候喝了酒,還准許所有武館弟子得以飲酒一碗。

  奇了怪了,館主真不怕半路出事情嗎?

  陳平安端起酒碗,抿了口酒,從袖子裏摸出一本不厚的集子,笑眯眯道:“翻翻看?”

  徐遠霞擦了擦嘴角,定睛一看,趕緊擦了擦袖子,這纔拿起,是一本蘇子詞集。

  上次在酒桌上,自己提及此事,陳平安這小子就開始吹牛皮不打草稿,說可以幫自己討要一本有蘇子題名的詞集,甚至還可以幫自己的那部山水遊記作序。徐遠霞小心翼翼翻開一看,果真有蘇子的題名,還有一方私人印章。還有一句“粗繒大布裹生涯,贈大髯遊俠徐遠霞”,再加上年月落款。

  徐遠霞滿臉漲紅,收入懷中,哈哈笑道:“臭小子模仿字跡還挺像,我就當是真的了。”

  陳平安端起酒碗,道:“回頭幫你撰寫序文一事,蘇子也答應了。就等你寫完,我再幫忙將手稿寄給蘇子了。”

  徐遠霞一臉懷疑。

  張山峯開始拱火,“愣着做什麼,還不趕緊給我們陳大爺敬個酒?”

  陳平安繼續說道:“我還有一幅蘇子的字帖,不過這趟出門,忘了帶在身上,如果想要,自己去落魄山那邊拿。”

  徐遠霞伸出三根手指,晃了晃,“你小子可以啊,就說了三句話,已經吹了三個牛皮。”

  其實這些日子裏,徐遠霞時不時就去武館附近的那座仙家山頭閒逛,問些山上事。

  所以落魄山觀禮正陽山,中土文廟議事,老人都是知道的。

  每次都是緩緩登山,匆匆下山,回到家中,喝過了酒,醉醺醺睡去。

  徐遠霞提起酒碗,跟陳平安重重磕碰一下,笑道:“要是忙,就不用跟我們回仙遊縣了,不差幾頓酒,正事要緊。”

  陳平安嗤笑道:“少在這邊跟我裝豪邁啊,我要真走了,你不得在張真人這邊罵死我。”

  張山峯微笑點頭,如今自己是觀海境的神仙了,在酒桌上被稱呼一聲真人,不過分。

  徐遠霞剛轉頭望向那個黃帽青年,就後悔了,果然,這個負責幫忙倒酒的傢伙,已經自顧自點頭,只說了一句我走一個,一飲而盡。

  這頓酒,先前但凡被敬酒,小陌都是二話不說,一大碗酒,肯定一口喝完,幾次過後,就徐遠霞和張山峯就都不敢怎麼敬酒了,接着只要有那視線交匯,就會被小陌當做是被勸酒了,還是一口悶了。

  酒桌上就怕這種英雄啊,酒品很好,結果酒量比酒品更好。

  何況小陌還極有分寸,次次都讓徐大俠意思一下就成,要是徐遠霞一口喝完,小陌就給自己再倒兩大碗,導致徐遠霞是敬酒也不是,喝酒也不是,每次在小陌這邊,只能真的隨意了,總之就是……挺開心的。所以徐遠霞其實沒怎麼多喝,就是舉起酒碗的次數不少,一來二去,反正就像是一場開懷痛飲了。

  此後一路返回仙遊縣,得知陳平安這傢伙竟然都要去桐葉洲創建下宗了,徐遠霞就忍不住讓陳平安趕緊滾蛋。

  陳平安都懶得搭理他,坐在馬背上,雙手恍洌珙^搖晃,腰疊雙刀,只是悠哉悠哉的,跟張山峯隨便閒聊,雙方已經約好了一起去桐葉洲,張山峯就問徐遠霞氣不氣氣不氣?沒法子啊,某些人上了歲數,腿腳不靈光了,走走鏢沒問題,即便咬咬牙,學青壯漢子游歷江湖,喝那花酒,見着了漂亮女子,都是有心殺賲s無力擒賴D。

  把徐遠霞氣得不輕。

  這一路返回清源郡內,徐遠霞跟沿途官府、驛站或是江湖門派,打點關係,偶爾也會歷練弟子。

  不知爲何,小陌總覺得自家公子,跟在落魄山上判若兩人,會懶洋洋的,曬着太陽,喝着小酒,偶爾吹着口哨,好像是支鄉謠的調子。

  到了仙遊縣城的武館,小陌愈發大開眼界,竟然是自家公子親自下廚,做了一桌菜。

  徐遠霞就雙臂環胸,斜靠竈房門,笑看着兩個老朋友和一個新朋友,在那邊忙碌來忙碌去。

  今天喝酒,只算小酌。

  到了張山峯的屋子,陳平安一步搶先,翻開一本書,帶畫的,嘖嘖不已。

  張山峯埋怨道:“徐大哥,我一個道士,你在桌上放這些書,到底幾個意思?!”

  徐遠霞呵呵一笑,“約莫是書本長腳,自己偷摸進來的,與我無關。”

  晚上還有一頓宵夜,徐遠霞拉着三人離開武館,找了個開在陋巷裏邊的小館子,這頓酒陳平安跟張山峯敞開了喝,就像起了內訌。

  第二天拂曉時分,陳平安揉了揉額頭,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武館。

  起牀後,推開門走出去,沒走幾步路,發現小陌蹲在演武場旁邊的臺階上,看着徐遠霞在教徒子徒孫們練拳走樁。

  張山峯這個傻了吧唧的,竟然端着一碗酒水在旁,正在那兒用喝酒解酒還魂呢。

  徐遠霞朝陳平安招手道:“過來,教幾手拳樁拳招。”

  武館弟子們,齊刷刷望向那個被館主說得很玄乎的陳公子。

  白簪青衫,腳踩一雙千層底黑布鞋。

  他們不得不承認,模樣是有幾分周正的,至於拳腳本事嘛,既然是自家館主的江湖朋友,高低有數。

  館主爲何在江湖上、尤其是同行裏邊的口碑那麼好?還不是輸拳輸出來的香火情?

  要不是館主確實爲人厚道,頓頓飯菜油水足夠,從不拖欠薪水工錢,否則還真留不住幾個人。

  方纔那個張真人就已經被館主拉壯丁,傳授了一套拳法,好傢伙,估摸着是真沒醒酒,軟綿綿的,在那兒畫圈圈呢。

  所以他們對這個常走江湖的陳公子,不抱太大希望。

  陳平安笑了笑,扯起青衫長褂一角,系在腰間,來到徐遠霞身邊,背對武館弟子,先走了一趟撼山拳的六步走樁。

  身後青壯少年們對視一眼。

  這就對了,不愧是自家館主的朋友。

  小陌笑了笑。

  一身拳意如山水、天地兩相接。

  魚虹、周海鏡之流的九境武夫,有幸對上自家公子,就是一拳事。

  徐遠霞坐在小陌身邊,輕聲笑道:“這幫小兔崽子,哪裏看得出深湥屝∧耙娦α恕!�

  小陌搖頭道:“各有高低,各有見聞。”

  徐遠霞聚音成線,說道:“這一路有勞小陌了。”

  陳平安是怎麼樣個人,再清楚不過,出門來找自己和張山峯喝酒,要不是受了重傷,絕不會帶人同行。

  徐遠霞看着演武場上,那個拳腳越來越快的青衫身影,微笑道:“我也就是年紀大了,要是早個十幾二十年,肯定要跟小陌喝個不醉不歸。”

  小陌輕聲道:“在公子眼裏,徐大俠可能真的不算如何年輕了,但是相信在公子心裏,徐大俠會一直是那個走在風雨裏的大髯豪俠。”

  老人揉了揉下巴,笑道:“有理。”

  此後陳平安在武館接連住了三天。最後是徐遠霞趕人了,笑罵陳平安和張山峯兩個缺心眼的王八蛋,是在這邊混喫混喝不說,還要眼巴巴等着自己死了好分家產嗎?

  這幾天陳平安都會教拳和喂拳,武館弟子們終於後知後覺,對其印象大爲改觀,才相信這個陳公子,真是個高手,估計至少能打兩個館主。

  要是在縣城這邊開武館,生意肯定不差,尤其是女徒弟,絕對少不了。

  這天清晨蹲在臺階上,陳平安一邊揉着眉心,一邊端着酒碗,看着張山峯在那邊教拳,那些武館弟子們出拳彆扭,一個個憋着笑,陳平安也忍着笑。

  動身趕路之前,徐遠霞突然提了個要求,讓陳平安幫忙寫個大堂匾額,還說口氣大些,得有氣魄。

  準備好了筆墨紙硯,小陌在旁研墨,陳平安提筆寫下四個榜書大字,落款是落魄山陳平安,還取出一方私人印章,鈐印其上,陳十一。

  陳平安將筆擱放在筆架上,轉頭望向徐遠霞,笑道:“要是還覺得不夠氣勢,我可以將那個一改成九。”

  徐遠霞放聲大笑,說差不多了,不然屁大武館,壓不住。

  匾額榜書四字,拳鎮一洲。

  徐遠霞一路送到了縣城外,毫不拖泥帶水,抱拳爲三人奉送四字,一路好走。

  ————

  到了槐黃縣城,張山峯沒有跟着陳平安住在山上,而是在騎龍巷草頭鋪子那邊落腳住下了,跟賈老神仙,陳靈均,還有個叫仙尉的年輕道士,美其名曰要爲他接風洗塵,又是一頓酒喝了個昏天暗地。然後張山峯偷偷摸摸讓陳靈均帶路,說要去趟鐵符江的水神娘娘廟,陳靈均擠眉弄眼,心領神會,那兒的姻緣籤,極其靈驗!只是問題在於那位水神娘娘已經搬家了,這點小事,難不住陳大爺,帶着去了龍州別處的一座山神廟,一樣靈光。仙尉一開始聽說是去鐵符江水神廟,就要跟着,等到再聽說去某個山神老爺那邊燒香,他就不樂意去了。

  陳平安獨自走了一趟泥瓶巷,先翻牆而入,落在宋集薪宅子院內,這種事情,是陳平安第一次做。

  再施展水雲身,進入宋集薪的書房,都不用如何翻箱倒櫃,就在一隻擺放在書架上的清供瓷瓶中,打開一層玄妙隱蔽卻不難開門的山水禁制,最終被陳平安找到了一片碎瓷,於此之外,還有大驪太后南簪留下的幾頁泛黃紙張,是出自三山九侯先生的道訣殘篇。

  然後來到自家祖宅門口,陳平安蹲下身挖開泥土,取出一隻埋藏小巷多年的胭脂盒。

  再去一處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嶺,找到了一座沒有立碑的小墳頭。

  這些都是封姨之前在火神廟那邊,告訴他的內幕。

  墳上有石頭壓着已經泛白的紅紙,估摸着今年清明時分有人上墳,之後一場場雨水落在這邊。

  而且小墳一樣有年年添土的跡象。

  陳平安蹲下身,取出兩壺酒,一壺家鄉的糯米酒釀,一壺是是山上的三更酒,都倒在小墳頭前。

  徒步走出很遠後,陳平安回望一眼,就此御風離開。

  在夜幕中,陳平安搬了條小板凳,坐在一座龍窯的窯頭附近,獨自坐了一宿到天明。

  龍州,已經正式改名爲處州了。

  官員調動不可謂不頻繁,就像那個歷史悠久的窯務督造衙署,更是早就換了個新督造,是個來自京城的世族子弟,不過好像越想有所作爲,越無所作爲,比曹耕心這個酒鬼的官場道行,差了不是一點半點。

  小陌贈送的月宮遺址,來自一輪皓彩明月,就像一座古老另類的避暑行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