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38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在大門關閉後,老夫子站在白雲上,微笑道:“既然不捨,何不挽留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不說話,只是與這位文廟聖賢作揖告別。

  回到落魄山。

  陳平安已經將那把夜遊劍,懸掛在竹樓一樓的牆壁上,與那幅對聯爲鄰。

  看了眼牆上的在鞘長劍。

  世道塗潦意難平,壁上龍蛇飛動。

  書桌上擺放了兩部印譜,當之無愧的初本。

  分別是百劍仙印譜,皕劍仙印譜。

  晏胖子當年想買,不給。價格可以談,休想。

  害得晏琢差點就想要趁着陳平安在避暑行宮當那隱官大人,跑去寧府當樑上君子了。

  陳平安走出竹樓,後邊那座曾經栽種有一株紫金蓮花的小池塘,已經搬去了藕花福地。

  看着空蕩蕩的無水池塘,沒來由想起一句佛家語。

  猶如蓮花不着水,亦如日月不住空。

  修道之人,幽居山中,所謂真正得道,大概就是一雙眼眸如日月,一顆道心似青蓮。

  離開小池塘,去往崖畔石桌。

  在竹樓和崖畔石桌之間,鋪有青色石磚,可以在此六步走樁。

  之前是跟學生崔東山一起鋪設的,只是陳平安也不知道,崔東山到底在青磚底部銘刻了什麼文字內容。

  之前聽老廚子說魏羨收了個嫡傳當大弟子,一個才九歲大的小女孩,還是個孤苦伶仃的孩子,卻已經有五週歲的修道年齡了。

  是魏羨在藩屬小國小地方撿來的弟子。一個孤兒,四歲就開始修行?

  師徒雙方,第一次見面,魏羨當時正在一處驛路旁的酒肆喝酒,就只要了一碗,不然喝酒誤事。

  然後魏羨就瞧見了個衣衫襤褸的女孩,身形消瘦,面色枯黃,但是一雙眼眸,不同常人,行走之時,呼吸,腳步,都很沉穩。

  那女孩從兜裏摸出幾顆銅錢,熟門熟路跟酒肆掌櫃買了兩碗劣酒,然後也不挑選空酒桌坐着,女孩就只是蹲在路邊喝酒,端一碗,喝一碗。

  兩碗喝完,一疊放,就歸還掌櫃。

  從買酒到還碗,小女孩從頭到尾,都無言語,算好時辰和腳力,在暮色裏趁着尚未夜禁,默默返回縣城。

  魏羨見那掌櫃好像對此半點不奇怪,應該是認識的,就跟對方一打聽,才知道這個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喝酒的女孩,竟然就是酒肆這邊的常客了,聽掌櫃說小姑娘無家可歸,好像早年是個跟爹孃走散了的難民。前些年擔任宗主國的大驪王朝,允許各個藩屬憑功復國,其實老百姓也無所謂,結果就真壞事了,據說是當太子的,復國稱帝了,幾個兄弟就非要跟他爭那張龍椅坐,兵荒馬亂的,誰能想象,如今稍遠些,有些個據說打完仗就沒剩下幾個青壯漢子的鄰國,都紛紛安穩了,

  不曾想他們這兒早前沒怎麼遭災,只是在邊境那邊打了場仗,雖說死了不少邊軍,可國境之內到底保住了個太平世道,世道竟然反而亂了起來,可不就是個孤兒了。

  這些年是怎麼活下來的,誰在意呢。新墳頭茫茫多,其實那都算好得了,例如被義莊收納的,好歹還有個睡處,至於那些孤魂野鬼,甭管是怎麼死的,當了鬼,也還是喫不上子孫飯的餓死鬼。但是小姑娘別看瘦瘦的,力氣倒是不小,最早會在縣城那邊打些短工,最後在一座賣香燭紙錢的鋪子落了腳。

  她一得空,就會在縣城內外四處閒逛,估摸着是找她爹孃,最遠就走到驛站這邊,一個人等到天快黑,就回縣城裏邊的鋪子。

  只是掌櫃嫌她的營生太過晦氣,就只許她買酒,不許在酒桌這邊落座,小丫頭沒說什麼,每次都是這般規規矩矩的。

  魏羨聽完過後就上心了。

  去那香燭鋪子收徒一事,異常順利,魏羨都沒花銀子,只是答應幫她找失散多年的爹孃就可以了。

  原來在她四歲那年,孩子的爹孃找了一處荒廢破敗大墓,有個如井口的口子,爹孃約莫是覺得一家人都肯定活不下去了,不願小女孩餓死路上,淪爲野獸食物,會骸骨裸露荒野,就狠下心,用一隻籃子將她放入墓中,將身上僅剩食物都留給她。小女孩就獨自待在墓中,結果等到幾年後,她非但沒有死在墓中,反而離開了那座大墓,就像一個孩子,硬生生從鬼門關爬回了陽間。之所以沒有餓死,她倒是沒有與認了師父的魏羨任何隱瞞,只說在她快餓死的時候,瞧見墓中有個大龜,每逢月光漏下來,它就會伸長脖子,好像在呼吸,就是慢些,她就跟着學了,學着學着就不那麼餓了……

  聽得陳平安一愣一愣的。

  既辛酸又震驚。

  要說奇人怪事,陳平安還真沒少見,以至於見着了所謂的山上神異,早已見怪不怪。

  可這麼一樁事,還真讓陳平安有點……驚着了。

  魏羨的這個弟子,一定要見一見。

  沒有明師指點,沒有仙家祕籍,沒有獲得任何天材地寶,小女孩還不識字,就這麼全憑自己看了幾眼傳說中的龜息術,就走上了修行路。

  要是這不算天才,怎麼纔算?

  按照朱斂的說法,落魄山能收下這麼個再傳弟子輩分的修道天才,估摸着一半歸功於魏羨的師徒緣分,一半歸功於落魄山的“功德福報”。

  在崖畔駐足片刻,陳平安回到竹樓住處,拿起那兩本印譜,準備出門遊歷了。

  這趟出遠門,相對以往而言,其實不算遠,很近了。

  就只是去趟寶瓶洲東邊的一個小國,辦在清源郡仙遊縣的一個小武館,就只是找朋友喝酒去。

  一個還能年輕的年輕道士,一個已經不再大髯、也不再遠遊的大俠。寶刀未老人已老。

  陳平安腰懸雙刀,疊放一側。

  是那兩把狹刀,行刑,斬勘。

  陳平安沒有直接御風遠遊,而是喊來小陌,兩人徒步去了趟山門口,岑鴛機今天難得不在走樁練拳。

  小米粒就在那邊看門,坐在竹椅上。

  好像手心偷偷攥着什麼,一下子合掌,一下子攤開。

  自顧自樂呵呵。

  黃帽青鞋的小陌,如今手裏多出了一隻竹箱,和一根行山杖。

  陳平安擔心小米粒多想,再次承諾道:“我和小陌這趟出門,不會很久纔回家的。”

  小米粒使勁點頭,一張小臉龐,寫着一句話,好人山主說話要算數啊。

  陳平安摸了摸小米粒的腦袋,“作數作數。”

  小米粒這才放下心,對小陌說道:“小陌先生,很書生哩。”

  小陌蹲下身,單膝跪地,剛好與小米粒平視,微笑道:“右護法,有沒有想要我幫忙捎帶的東西?”

  自家公子的山頭,氣象萬千,對於小陌而言,其實還好了,無需驚奇。

  只是如何都沒有想到,會見到小米粒和小暖樹這樣的小姑娘。

  一個是落魄山的右護法,浩然天下所謂的護山供奉。一個管着霽色峯祖師堂在內的所有鑰匙。

  小米粒連忙擺手,“麼的麼的,小陌先生千千萬萬不要爲我再花錢了啊。”

  光是回禮一事,就已經讓小米粒的腦瓜子不夠用了,只得與暖樹姐姐、景清還有老廚子都問了一遍。

  小陌神色溫柔,“我不缺錢。”

  小米粒搖頭道:“那也是錢啊。誰掙錢都不容易唉。”

  唉,年紀一大,個兒一高,她就不豪氣嘍。

  遙想當年,在故鄉啞巴湖那邊,她可是從不把錢當錢的,好人山主可以幫忙作證!

  ————

  此後一路,陳平安都在演練那道劍光遁術,一旦精神不濟,就轉爲更加熟稔輕鬆的雲水身,只是御風速度就要慢上一大截,一旦疲憊不堪,就祭出符舟,或是讓小陌按住肩頭,拖拽遠遊,前者屬於花錢看風景,後者純屬趕路,風馳電掣。

  清源郡仙遊縣的小武館。

  裏邊有個逢拳必輸徐大俠。

  幫着兩個早年在江湖上認識的朋友,都留了一間屋子,年復一年,親自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
  還說喝酒一事,每次就倆人,沒啥滋味,得三個湊一堆,他要一挑二。

  徐遠霞的弟子郭淳熙,受過情傷,成了個成天浸泡在酒缸裏夢遊的酒鬼,只是先前與周肥投緣,離鄉一趟出門,如今莫名其妙就成了真境宗次席供奉李芙蕖的弟子,從一個混喫等死的武館弟子,開始登山修行了。每隔半年,郭淳熙都會寄信回來,跟師父報個平安。

  白玄那孩子,上次跟着陳平安來這邊做客,死皮賴臉跟武館求了個客卿頭銜。

  徐遠霞也沒當真,就當是孩子的玩笑話,答應了。

  武館這邊還有走鏢的掙錢營生。

  武館門房,還是上次那個雞同鴨講的年輕人,還是郭淳熙的弟子。

  瞧見了陳平安,認得,是館主祖師的那個江湖朋友,年輕人再沒有像上次那麼攔路,只說館主如今在外走鏢,還有約莫兩天才能回仙遊縣城。

  陳平安就與年輕人問了走鏢路線,尋了一處街巷僻靜處,施展水雲身,去找武館的車隊。

  隱匿身形,御風遠遊,在一處尋常渡口的上空,陳平安低頭看了眼,停下腳步。

  深秋時分,大多氣象衰落,只是地上渡口那處附近,一年好景,橙黃橘綠時。

  小陌瞥了眼,大致看出真相,好奇問道:“按照山上說法,是那山水精怪,依附貴人身邊,翻山涉水,好躲着修行劫數?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差不離了。”

  一些個修道有成的鬼物精怪,爲了避開某些山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刀兵劫數,就會尋找有福之人,作爲避難之所。

  否則大小城池內,有文武廟城隍廟,在外,猶有山水神靈,就像山中草寇,豈敢招搖過市?

  不過這些是心知劫數已至,大難臨頭,不得已爲之,必須尋一張護身符。有些則是做買賣掙道行了,因爲每過一道有神靈把守關隘的山水境地,鬼魅陰靈和山澤精怪之屬,就可以爲自己增添一份無形道氣,如同身上揣着一張虛無縹緲的通關文牒,憑空多出了一道鈐印蓋章。

  只是此舉,也絕不是什麼輕鬆事,有些地方上的山水神靈,不太管事還好,也就疏漏過去了,可一旦被某些山神土地、祠廟水仙察覺此事,無異於挑釁,往往下場不會好到哪裏去。

  陳平安停步,俯瞰渡口,就是爲了確定那頭鬼魅,是求活,還是求利。若是後者,那就真是命定劫數了。

  因爲渡口那邊的鬼物,此時還不清楚,郡城那邊的城隍廟,已經察覺到它的蹤跡了,很快就會趕來渡口這邊興師問罪。

  會是城隍老爺親臨此地,身邊還跟隨一尊剛剛返回郡城稟報此事的日遊神,以及一位枷鎖將軍。

  而且渡口那邊,一位河伯已經在岸邊守株待兔了。

  渡口這邊,晌午時分,大日照耀,有個女子撐傘而行,踩着一雙繡花鞋,緊緊跟在一位進京趕考的士子身後,有意無意,剛好躲在讀書人的影子裏。

  那士子肯定有舉人功名,因爲身上有那一國禮部頒發的行書,故而身負一絲與京城遙遙牽連的文摺�

  小陌說道:“公子,那撐傘女鬼,在憂心自己是否會牽連那個讀書人,還想着自己若是僥倖逃過此劫,就要如何彌補那個書生的陽氣損耗,想着找機會庇護他的子孫百年。”

  陳平安會心一笑,有小陌待在身邊,確實可以省卻不少事。

  “小陌啊,我得怨你了,習慣了一起出門遊歷,以後怎麼辦,由奢入儉難啊。”

  小陌說道:“只要公子不嫌煩,不趕人,小陌可以次次陪伴公子遠遊。”

  陳平安突然有些心中發毛,看了眼小陌。

  他孃的,難不成仙尉當時在小巷,並未看錯小陌?

  自己防來防去,何等辛苦,何其縝密,結果這種事情也能燈下黑?

  小陌笑道:“公子放心,小陌有類似後世道侶身份的女修,只是她們的姿容氣度,修行資質,皆不如夫人萬一。”

  陳平安笑容尷尬,“想啥呢,我怎麼會誤會小陌。”

  小陌善解人意道:“是小陌誤會了。”

  “小陌,你去攔下城隍爺,可以亮明大驪供奉身份,給他們看一下那塊無事牌,渡口那邊交給我處置。”

  陳平安悄然落下身形,走到那撐傘女鬼身邊,雙指併攏,輕輕抵住油紙傘,以心聲笑道:“姑娘如此取巧趕路,算不算有傷天理?身爲見不得光的鬼物,隨意踩踏陽人的影子,傷人元氣於無形,就不怕憑空多出劫數加身,反受其咎?”

  女鬼一張臉龐,異常雪白,轉頭望向那位青衫刀客,她驚駭萬分,顫聲求饒道:“仙師,奴婢是有苦衷的,求求仙師發發善心,只要讓奴婢過了這條河,就會立即離去,仙師的大恩大德,奴婢沒齒難忘……”

  言語之間,她從袖中摸出一隻錢袋子,“十六顆神仙錢,就是奴婢的全部積蓄了,只求仙師讓奴婢只留下一顆,好贈予前邊的那位恩公。”

  她撐着的那把油紙傘,已經被那青衫刀客以手指按住,她只得站在原地,前邊的書生卻渾然不覺,只是向前緩緩行走,等她那雙繡花鞋,離開了書生的影子,霎時間地面滾燙猶如一座油鍋,讓她在陽間無立錐之地。

  她花容失色,強忍着疼痛,只得抬起一腳,踩在另外一隻繡花鞋上邊。

  撐傘女鬼在生死一線間,下意識抬起眼簾,看了眼前邊的書生背影,她有些神色恍惚,戀戀不捨,又釋然一笑。

  然後她就要啐那狗屁仙師一口,總要吐他一臉唾沫才甘心,再淪爲對方一樁斬妖除魔的功德。

  卻見那位青衫客笑了笑,收起併攏雙指,再輕輕一敲油紙傘,剎那之間,絲絲縷縷的金色絲線,如雨水沿着傘面傾瀉而下,像是張開了一圈簾幕。

  她如墜一處仙家清涼境地。

  陳平安遞過去一摞黃璽符籙,說道:“過河之後,與那書生報過恩,要是願意的話,可以去一個叫書簡湖的地方,找個叫曾掖的修士,說不定你可以在那邊修行。這位山上神仙不難找,你到了那邊一問便知。要是你不願遠遊,就隨意了。”

  方纔生死一線,撐傘女鬼也沒無殺心和暴虐氣息,一點靈光,始終未被陰靈天生的戾氣遮蓋,這就是粹然道心。

  不然憑藉小陌對其勘驗心絃內容,這位女鬼,對錯已分,善惡已明,陳平安完全沒有必要如此“咄咄逼人”。

  撐傘女鬼狐疑不定。無緣無故的,一場萍水相逢,對方何必如此施恩?

  只是再一想,自己這點微末道行,何至於讓眼前這位一手道法深不可測的仙師,如此算計陷害?

  轉念一想,她又有些揪心,莫不是對方垂涎自己的……美色?

  陳平安什麼誤會都扛得住,獨獨受不了這等冤枉,氣笑道:“趕緊跟隨書生過河,少想些有的沒的。”

  女鬼也真的不敢多想什麼了,戰戰兢兢收起那摞仙家符籙,施了個萬福,道謝一聲,快步向前,走出幾步後,竟然發現自己哪怕沒有走在書生影子中,一樣行走無礙,她忍不住停步轉頭問道:“敢問神仙老爺的道號、仙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