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侯
陳平安收回手,以心聲說道:“於供奉,多說幾句,以後得管得嚴些,不能只盯着他們的修行、破境,不是說一定要多訓斥,而是方方面面,都留心幾分。修行一事,再大,也大不過做人一事。都說富家寵愛子女,第一件事肯定就是財貨足用,長輩親愛,是人之常情,可若是溺愛,便容易養出驕恣習氣,年少驕恣,豈能成賢?”
“尤其虞青章和賀鄉亭都是貧寒出身,突然換了個成長環境,生活驟然優渥,所以更要注意此事。我們這些當師父的人,當傳道人,言傳身教,比起給一兩部珍貴祕籍,要更重要。相較而言,天底下最不需要自己去找錢的,是誰,正是劍修。”
“一些尋常瑣碎事務,當長輩的,絕不可代勞。一些必不可少的家教禮數,定要反覆教誨。既然已經身爲劍修,要珍惜這份福緣,也要讓孩子們養成一個不可漠視他人性命的習慣。虞青章和賀鄉亭雖是好友,但是性格迥異,要讓虞青章,跟隨你行萬里路之外,多讀些書,開闊眼目,拓寬心境,要讓賀鄉亭讀書之餘,多看些身邊瑣碎事,不能死讀書,被道理拘束成古板性情,要學以致用。”
“是我絮叨了。”
陳平安自嘲一笑,略有歉意,不再多說什麼。
畢竟於樾如今纔是倆孩子名義上的師父了。
其實不太適宜。幸好於樾不是心眼小的老前輩,不然就憑這番話,估計就要被記仇幾分。
於樾由衷感嘆道:“隱官大人,這哪裏是絮叨,是劍術,是道法啊。”
想那鴛鴦渚初次相逢,這位年輕隱官,何等胸有成竹,意氣飛揚。
但是今天離別之際,年輕隱官的這番交心言語,才讓於樾意識到眼前的年輕劍仙,其實還是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,是一位飽讀聖賢書的小夫子。
“我只有一事,不與於供奉說什麼客氣話。”
陳平安繼續說道:“你絕不能讓兩個孩子在外邊,明明他們佔理,卻被誰欺負。沒有什麼人情世故,顧全大局。劍修終究就是劍修,劍修必須是劍修。”
“我決不允許從劍氣長城離鄉的孩子,心性,行事,一個個變得……無比浩然天下,半點不像劍氣長城的劍修了。如果哪天我發現變成這樣,於供奉,那就對不住了。”
“換我來教。”
老劍修沉聲道:“流霞洲劍修,於樾絕不讓陳先生如此失望。”
不同於陳平安的心思細密。
寧姚還是她那種一貫的風格,趁着陳平安與於樾以心聲言語,她對兩個家鄉孩子,各有一番言語教誨,她還是懶得心聲言語。
“虞青章,你的練劍資質,只算尚可,到底是怎麼塊材料,自己得有點數,修行一事就得勤勉,別到了浩然天下就忘本,別來那套什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。記得多讀點書,碰到事情多動腦子,多學學你們隱官。”
“賀鄉亭,別被虞青章拉開距離太大,在甲子光陰之內,至多允許相差一個半的境界,這一口心氣不能墜。退一步說,練劍可以境界緩慢,做人不能狹邪。心正則神清,劍心澄澈則劍術通明。”
寧姚神色淡漠道:“你們兩個,給我一字一句記清楚了。”
虞青章和賀鄉亭不約而同地顫聲道:“記住了!”
一些個五彩天下的密事和內幕,那隻大白鵝已經說過了。
一座嶄新天下歷史上,第一位玉璞境、仙人境和飛昇境!
劍斬高位神靈。
獨自仗劍遠遊,問劍一場,重傷道祖的關門弟子。
如今五彩天下的天下第一人!
對於九個劍仙胚子來說,不覺得奇怪,只有一種心思。
寧姚果然是寧姚。
天底下都找不到一個“哪怕只是像寧姚”的劍修。
於樾豎耳聆聽,老人其實比倆孩子好不到哪裏去。
老劍修聽完之後,此刻只有一個感慨。
隱官大人了不起啊。
寧姚抱拳說道:“辛苦於老先生了。”
於樾連忙拱手還禮,“不敢當。”
陳平安祭出符舟,將師徒三人送往牛角渡,寶瓶洲如今還沒有直接去往皚皚洲的渡船,需要等待一條北俱蘆洲的跨洲渡船。
在渡口那邊,那條渡船尚未進入龍州地界,與老劍修閒聊了約莫兩刻鐘,陳平安問了些流霞洲和皚皚洲的風土人情,於樾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,說得諧趣,老劍修不去當說書先生可惜了。
等到於樾三人登上渡船後,陳平安和寧姚站在欄杆附近,揮手作別。
小陌找到了大管家朱斂,說了自己想要建造一座書樓。
落魄山的供奉和客卿,在前山的竹樓附近,都會有自己的宅子,其實已經所剩不多了,供奉小陌趕巧,與一同上山的客卿仙尉,剛好還有兩處閒置宅子,不然他們還真就只能搬去後山了,以落魄山的門風,絕不會因爲小陌是位飛昇境,仙尉來歷極大,就在這種事情爲他們破例的。
而後山那邊的仙家府邸連綿不絕,大大小小三十餘座,都是周首席早年砸錢砸出來的,將來會拿來讓新收的弟子落腳,或是待客,只是如今落魄山的譜牒弟子人數還少,山主又發話了,使得如今的落魄山,形同封山二十年,所以除了一座宅子住着兩人,其餘暫時都空着。
小陌找到朱斂的時候,老廚子正在院子裏編織籮筐,聽說小陌要自己掏錢建造書樓,笑着說沒問題,灰濛山那邊的山上工匠,都是現成的人手,手藝不錯,不差一座書樓。唯一的問題,就是竹樓附近,真沒地兒了,所以小陌當下有三個選擇,建在霽色峯附近,或是建在後山,不然就乾脆挑選一座藩屬山頭,作爲自己的修道之地,可能會更清爽些。
小陌說不用那麼麻煩,如果不壞山上規矩的話,可以將自己那座宅子拆掉,在原址建造書樓,他可以將書樓當作一處修道府邸,而且書樓只需要兩層高。
朱斂想了想,說小陌兄要是信得過,就交由他建造那座書樓好了,不過是費些工時,就不用給外人送錢了。
小陌意外驚喜,趕緊起身,作揖致謝。
因爲自家公子提及落魄山,對這位朱老先生的博學多才,無所不精,那是極爲推崇的,公子給了個高到不能再高的評價,“沒有朱斂不會的手藝,就算當下不會,至多給朱斂三兩年光陰,他就會是這個行當裏邊當之無愧的宗師,不服氣都不行。我之所以可以放心遠遊,朱斂這個大管家,功莫大焉。”
朱斂笑問道:“小陌,書樓可有名字?”
小陌說道:“兩茫然樓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朱斂嗯了一聲,“有我們公子取名的水準了。”
小陌笑道:“就是公子幫忙取的名字。”
朱斂咦了一聲,轉頭與小陌正色道:“取名一事,公子一般不輕易出手,這麼多年過去了,也就寥寥幾次,足可見公子對小陌的青眼相加。”
小陌笑眯起眼。
朱斂笑道:“羨慕羨慕。像我那書樓,至今就還沒個名字。曾經與公子求過墨寶,終究不成吶。”
小陌難免有些疑惑,以朱老先生與自家公子的情分,爲何如此?
只是書上說了,處得意之境,莫與失意人說得意事。
小陌畢竟纔剛剛上山,不曉得一些內幕,暫時不知那書樓藏書的玄妙。陳平安如果幫忙取名就有鬼了。
所以小陌當下只是轉移話題,問道:“我要是留在這邊,會不會耽誤朱先生的正事。”
朱斂笑道:“幹活而言,談不上正事不正事的,小陌你留下最好,我還能有個說話的伴兒,與良人處,如飲醇酒。”
小陌從袖中摸出一本婉約詞,就坐在一旁翻書看。
朱斂忙碌間隙,瞥了眼詞集上邊的內容,笑着搖頭道:“百花開時最思君,百花謝時最恨君?”
此言差矣,落入俗套了。
“當是百花開時最怨君,百花謝時最憶君,無論思與怨,都在百花時。”
纔可謂用情極深、起怨極長,不敢恨,只能怨,道盡女子哀思苦楚。
小陌怔怔無言,隨後心悅辗D身抱拳道:“朱先生妙語連珠,如婀娜仕女從畫卷中蹁躚而來,無花自芬芳。”
朱斂哈哈大笑道:“小陌兄半點不差啊。”
小陌心定幾分。
他與落魄山,似乎天然契合道心,根本無需自己刻意入鄉隨俗。
“小陌來落魄山,落魄山有小陌,都是幸呤隆!�
朱斂嫺熟編織着竹籮筐,隨口說道:“強者的善意,是一場溫柔的春風。”
小陌合上書籍,剛要說話,跑進來一個剛剛去了趟山門口的年輕道士,漲紅臉嚷嚷道:“小陌小陌,不得了不得了,原來這裏就是落魄山!”
那條渡船漸漸遠去,如一鳥沒長空。
陳平安從劍氣長城帶回來的九個孩子,都各有歸屬了,不再只是待在拜劍臺那邊埋頭練劍了,都有了真正的未來。
小廚子程朝露,成爲了隋右邊的嫡傳。小財迷納蘭玉牒,與掌律長命拜師。
虞青章和賀鄉亭,已經跟隨老劍修於樾跨洲遠渡,先去往皚皚洲密雲謝氏,之後會帶着兩個孩子一起遊歷流霞洲,打秋風。
用於樾的話說,就是密雲謝氏得笑開花,沾自己的光,等於不用半點香火情,就分到了兩位劍氣長城的劍仙胚子,神仙錢和天材地寶能少了?
何辜最終還是認了米裕當師父。
其實就是寧姚一句話的事情。
你有什麼臉瞧不起米裕?他米裕在金丹、元嬰的地仙兩境,殺妖戰功彙總起來,高居第一,甚至超過了半數的玉璞境劍修。
當時米裕就跟着陳平安站在不遠處,雖然寧姚說了句實話,可米裕還是臊得慌。
如果說何辜這孩子一開始是不情不願,可捏着鼻子也能認米裕當師父,那麼於斜回就是死活不願跟隨崔嵬這個“叛徒”學劍了。
甚至當時崔嵬想要將孩子一起乘坐風鳶渡船,帶去桐葉洲,於斜回不願離開拜劍臺,氣急了,當時與崔嵬說過幾句極重的言語,你崔嵬還算是納蘭夜行的弟子,師父都死了,那麼多人都死了,那麼多可以離開的金丹劍修都死了!就只有你在異鄉躲起來,一劍不出,活得最好,你就不虧心嗎?換成我,不死在家鄉,也會死在老龍城這樣的戰場,讓我認你當師父?打死我都別想!讓我當你師父都嫌磕磣。
崔嵬這位元嬰境劍修當時並沒說什麼,只是一言不發,默然離開拜劍臺。
寧姚的道理很簡單,她沒有說崔嵬的選擇是對是錯,也沒說於斜回的執拗是好是壞,只是讓於斜回自己去證明。
你先學了崔嵬的劍術,以後不用管什麼山上的師徒名分,雙方問劍一場,分出勝負,憑自己本事讓崔嵬在那件事上,與你認錯。
孫春王更好商量,寧姚讓小女孩至多甲子之內,躋身玉璞境,就可以成爲自己的記名弟子。
至於白玄,捱了頓訓。
修行一事認真點,你這份資質,只是在浩然天下才算不錯,在家鄉那邊,撐死了就是個玉璞境之前的米裕,竟然有臉說自己不用練劍?當自己是宗垣,還是陳熙?
唯獨那個性子軟綿的姚小妍,寧姚沒有說什麼重話,只是讓小姑娘膽子大些。
之前在那拜劍臺,八個孩子,面對寧姚,一個個噤若寒蟬,手足無措。
這可能就是寧姚的強大之處。
她不用太在意什麼,更懶得縫補人心。
但是劍氣長城的孩子,面對寧姚。
其實就像早年嶽青、米祜、李退密這些後來的大劍仙,還是孩子時,面對老大劍仙。
難得開口,罵幾句,是有的救,說明練劍資質還湊合。
其實一開始寧姚也沒想着說這麼多。
只是一到拜劍臺,就聽說倆孩子要離開落魄山,而且好像還對陳平安怨氣不小,寧姚就氣不打一處來。
如此一來,九個孩子當中,就只剩下兩個劍仙胚子,尚未明確師承。
白玄和姚小妍。
所以陳平安打算問一下小陌,是否中意白玄,願意暫時將其收爲不記名弟子。
再讓那個改名爲箜篌的白髮童子,是否願意傳授姚小妍一些上乘的劍術道法。
只是什麼事情都可以將就,道侶,或師徒,將就不得。
站在渡口那邊,寧姚欲言又止,她極少有這種猶豫不決。
陳平安伸手出袖,握住寧姚的雙手,輕聲笑道:“到了飛昇城,幫我跟避暑行宮一脈的同僚們問聲好,尤其是喊你師孃的郭竹酒,就說她的師父和大師姐都很想她。”
寧姚點點頭。
如今的陳平安,跌境慘了,讓她有些放心不下。
小陌的劍術再高,再忠心耿耿,再與陳平安投緣。
可終究不如自己待在他身邊啊。
陳平安抬起一隻手,輕輕摩挲着寧姚的眉頭,歉意道:“離着大劍仙又遠了,不許着急啊。”
寧姚還是隻點頭,不說話。
“飛昇城在五彩天下落地生根,我這個當隱官的,都沒有在場,也無道賀,太不像話了。”
陳平安收起手,手腕一擰,多出那把從仙簪城得來的拂塵,名字就叫拂塵。
寧姚搖搖頭,“你又不是外人,道賀什麼。”
陳平安自有理由,“不一樣,這可是我從仙簪城那邊辛苦搶來的,跟尋常物件,意義大不一樣,擱在飛昇城,最最適宜,誰讓仙簪城敢跟劍氣長城比高。”
寧姚說道:“我在飛昇城等你。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好的。”
眼前女子,與她在少女時,還是很不一樣的,反正都是最好。
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“我送送你。”
兩人身形化作青白長虹,劍氣沖霄,瞬間遠離渡口。
坐鎮寶瓶洲天幕的那位儒家文廟聖賢,打開通往五彩天下的那道大門。
真正想要進入五彩天下,寧姚還有一段光陰長河的路程要走,只不過道路安穩,就像人間的官道驛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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