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3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喫過一頓飯,陳平安讓暖樹和小米粒一起帶路,要去趟裴錢的宅子。

  陳平安看了眼右護法的棉布挎包,笑問道:“那一大兜的金瓜子呢?是嫌重,就沒帶出門?”

  小姑娘拍了拍心愛挎包,給好人山主小聲解釋道:“這座‘陪都’之內,暫時只有一部分兵馬駐紮在裏邊,隨我南征北戰,主力待在別處按兵不動嘞。”

  有陪都,當然就還有座京城,當然就是她跟裴錢、暖樹都有的那隻青瓷儲蓄罐了,是老廚子早年送給她們仨的。

  至於京城和陪都的暱稱,當然是裴錢幫忙想出來的綽號,老霸氣了。

  這還是陳平安第一次走入裴錢的宅院。

  當然這與陳平安在落魄山停留不久有關,

  將近三十年,他這個山主,甩手掌櫃當得不是一般過分。

  到了裴錢屋子,一側屋子是住處,另外一側屋子……算是這位開山大弟子的書房吧。

  書房沒有鎖門,其實裏邊就沒幾本書。

  靠着牆壁的一面架子,放了裴錢多年遊歷積攢下來的各種寶貝,高高低低隨便擺放着,也沒什麼品秩高不高的。

  不過聽小米粒的通風報信,最值錢的幾樣物件,裴錢都放在隔壁屋子呢。

  還有牀底下那幾只箱子,裝滿了賬本,還上了鎖,連暖樹姐姐都沒有鑰匙哩。

  陳平安從咫尺物裏邊取出一大兩小的三隻多寶架,從取材到卯榫,都是親力親爲,小的多寶架,可以完整存放和取出,至於那隻大的,得陳平安臨時當個木匠,蹲在地上組裝起來,大功告成之後,陳平安拍了拍手掌,轉頭望向靠窗的桌凳,擱放多年,所以還是一張小小的書桌,高高的凳子。

  裴錢小時候在竹樓那邊練拳,每天回到住處,就還要在這邊抄書。

  陳平安無法想象,當年一個那麼怕喫苦的小黑炭,會突然想到練拳。如果知道了,大概會讓她不用抄書吧,先欠着,以後再補就是了。

  心情複雜的陳平安,離開裴錢的宅子後,還是心情複雜。

  門外不遠處,站着個小陌。

  暖樹和小米粒立即告辭離去,各忙各的。

  小陌與倆小姑娘揮揮手,然後問了個他在渡船那邊就想問的問題,“公子何時拜訪披雲山?”

  陳平安愣了愣,燈下黑了,實在是與魏山君太過熟稔,每次返鄉,就根本沒想起這一茬,次次都是魏檗主動拜訪落魄山,而且魏檗也沒把自己當落魄山的外人。小米粒的瓜子,魏山君真沒少磕。

  不過仍舊於禮不合,確實是自己疏忽了,陳平安笑道:“趕早不如趕巧,我們這就去拜會魏山君。”

  兩人一起御風去往披雲山。

  魏檗在山巔那邊現身,有些訝異,笑道:“稀客。”

  陳平安悻悻然。

  這話說得不地道了。

  小陌彎腰作揖道:“見過魏山君。”

  只見眼前這位山君,身材修長,相貌俊美,一身雪白長袍,耳墜一枚金色圓環。飄然出塵,風采絕倫。

  魏檗畢竟是一嶽山君,已經知曉眼前這位來歷不明的年輕修士,道號喜燭,名叫陌生,是落魄山新收的供奉,還成了大驪刑部那邊的三等供奉。

  魏檗笑着抱拳還禮,言語無忌諱,“見過喜燭道友。”

  小陌二話不說,直接從袖中摸出兩件見面禮,是一對袖珍可愛的山上寶物,青玉斧,黃玉鉞。

  按照如今浩然天下的說法,都是半仙兵品秩。

  只不過對小陌來說,都是些可有可無的雞肋。

  送誰不是送?難不成還拿去換錢?

  就依舊只能當是個禮輕情意重的迳咸砘恕�

  畢竟是個連自己兩把本命飛劍都說成“花俏不實用”的小陌。

  魏檗本想婉拒,以自己跟落魄山的關係,無需如此見外。

  而且魏大山君誤以爲至多是兩件法寶品秩的見面禮。

  只是小陌極爲堅持,說魏山君與自家公子又是相逢於微末的莫逆之交,這麼多年來又始終照拂落魄山,若是不收下這份薄禮,就太過不近人情了。

  那麼以後披雲山再有酒宴,便是願意邀請他小陌來做客,也絕不來了。

  魏檗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
  實在是落魄山上,這樣的“客氣人”,少見。

  不多,準確說來,好像只有暖樹和小米粒兩個乖巧小姑娘了。

  可要是小陌挑明瞭禮物的品秩,看魏檗收不收?早就落袋爲安了。陳平安想攔都攔不住。

  真當自己這位山君如何有錢嗎?

  那些操蛋的山水邸報,尤其是中嶽晉青那邊的幾家仙家府邸,紙上落筆,更是喜歡含沙射影。

  據說如今寶瓶洲山上都有人開始坐莊押注,披雲山何時舉辦下一場夜遊宴了。

  陳平安都沒有用上心聲言語,直截了當開口說道:“小陌是位劍修,飛昇境巔峯,其實來自蠻荒天下,修道之地在那皓彩明月,睡了萬年之久,前不久是跟我和寧姚,還有禮聖,一起回的浩然天下。”

  魏山君剛剛抬起那條胳膊,原本要從那個“小陌”手中接過禮物,結果就僵在那邊。

  一位飛昇境巔峯劍修?!

  豈不是相當於一位蠻荒天下的舊王座?!

  陳平安趁着魏檗發呆,以心聲問道:“小陌,什麼品秩?”

  小陌老老實實答道:“半仙兵。”

  魏檗剛要硬着頭皮去接過禮物。

  陳平安立即一手抓住魏山君的手臂,一手按住小陌的手腕,埋怨道:“都是自家人,瞎客套,小陌啊,你當我們魏山君是什麼人了,收起來收起來。”

  魏檗笑呵呵道:“小陌啊,陳平安說得在理,都是一家人,與你客氣什麼,禮物我就收下了,就當最後容我再客氣一句,得與你道聲謝。下次夜遊宴,怎麼可能少了小陌兄,便是專程爲小陌開一場夜遊宴,都是可以的。”

  陳山主不這樣,魏山君還心裏沒個譜,陳平安越是這樣,魏檗就越知道自己不收禮物,肯定得悔青腸子。

  要不要臉?

  老子要是要點臉,能辦那麼多場的夜遊宴?名聲都爛大街到了北俱蘆洲!

  劉景龍的酒桌無敵手,怎麼傳出來的?

  自家披雲山的夜遊宴,最早又是怎麼來的?

  陳平安望向魏山君。

  兩件會不會太多,一件如何。

  魏檗望向陳山主。

  滾。

  陳山主依舊視線堅定。

  先前我好不容易從青神山夫人那邊,真金白銀買來的竹子?我白送給披雲山啦?

  魏山君報以冷笑。

  一碼歸一碼,我與喜燭道友是一見如故,你有臉攔着,我就有臉收。

  倆鄰居,此時無聲勝有聲。

  陳平安覺得自己到底是技不如人,只得收起手,雙手恍洌Φ溃骸靶∧鞍。覀兛梢缘茸畔聢鲆惯[宴的請帖了,畢竟機會難得,不是經常能碰上的好事。”

  魏檗將那青玉斧和黃玉鉞收入袖中,微笑道:“喝酒還是喝茶,聽你們的。”

  陳平安笑呵呵問道:“喝山水氣撸胁恢校俊�

  魏檗大袖一揮,“隨意。”

  小陌覺得自家公子與魏山君,確實感情深厚,看來禮物沒白送。

  披雲山中何所有?嶺上多彩雲綠樹、亭臺閣樓。

  今天山中何事?好友相逢,松花釀酒,春水煎茶。

  魏山君親手釀造的松花酒,是一絕。只是名氣不如長春宮酒釀那麼大而已。

  話說回來,北嶽地界,誰敢輕易喝披雲山的松花酒?也就只有參加夜遊宴了,纔有機會喝一壺。

  天底下最貴的仙家酒釀,除了竹海洞天的青神山,就是寶瓶洲的披雲山了。

  泉水是披雲山中獨有的碧玉泉,位列寶瓶洲名泉之一。

  其實泉水評點一事,出自董水井這位墨家賒刀人的手筆。因爲其中登評上榜的三口泉水,都是被他包圓了的。

  茶葉是小暖樹今年穀雨前後送來的新茶,來自彩雲峯的幾棵老株野茶,暖樹負責採摘,再交由老廚子親手炒制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容我反客爲主一次,我來煮茶好了。”

  落座後,抖了抖青衫袖子,施展水火兩法。

  煮茶一事,行雲流水,賞心悅目。

  魏檗雙手恍洌醒鄱Α�

  昔年那位草鞋少年,如此仙人風流了。

  從披雲山返回落魄山。

  寧姚今夜就住在小暖樹那邊的宅子,小米粒經常跟暖樹姐姐蹭被窩,就也跟着去了,反正那邊的被褥多得很吶。

  陳平安坐在竹樓一樓那邊看書,在深夜時分,去了趟泥瓶巷祖宅,點了盞燈,坐了一宿,也不覺孤單。

  ————

  第二天清晨,返回落魄山,陳平安與寧姚又去了趟拜劍臺。

  於樾這位流霞洲劍修,卻是皚皚洲密雲謝氏的客卿。

  老劍修是不好意思見着了山主,就立即動身趕路。不然被他一拐就拐走了倆徒弟,老劍修早跑了,再不識趣跑路,讓某人眼不見心不煩,於樾都要擔心被米大劍仙問劍一場了。

  於樾一見着陳平安,就知道隱官大人的意思了,就愈發寬心幾分。

  陳平安打趣道:“別覺得我是在趕人。”

  “豈敢。”

  於樾笑道:“隱官大人,讓米裕別生氣,我在山上這些天,是故意喊他米劍仙的。我雖說在劍氣長城那邊沒屁用,可好歹還是知道那邊習俗的,回頭見着了老友蒲禾,也是一筆酒桌吹牛的談資。哈哈,你蒲老兒敢這麼喊米裕嗎?我就敢,而且還是次次見了面就喊米劍仙。”

  要說於樾半點不心慌,是自欺欺人,所幸米裕每次眼神不善,都未真正如何。

  於樾收斂笑意,繼續說道:“再勞煩隱官大人,幫我捎句話給米劍仙,於樾心中敬重米裕,半點不假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應諾下來了,笑問道:“這種好話,怎麼不自己去米裕那邊當面說。”

  於樾是直爽人,哈哈笑道:“之前嘴欠,米劍仙喊多了,怵他米裕。何況我也擔心這種招脑挘槐幻自.斦妗S呻[官來說,米裕肯定願意相信,我不虧,還有賺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轉頭望向那兩個都不敢正眼看寧姚的孩子。

  陳平安從袖中取出兩隻準備好的小袋子,遞給虞青章和賀鄉亭,笑着解釋道:“三百顆雪花錢,我已經摺算成三顆小暑錢了,這是落魄山祖師堂的定例,嫡傳弟子出門遠遊,都會有這筆錢。你們還沒有正式跟於劍仙拜師學藝,我也沒有在霽色峯祖譜上邊劃掉名字,所以這個規矩不能破。”

  虞青章和賀鄉亭各自接過輕巧的錢袋子,但是卻讓他們有些心情沉重。

  賀鄉亭這個喜歡讀書的孩子,鼓氣勇氣說道:“隱官大人,是我們不懂事了。”

  虞青章憋了半天,悶悶道:“隱官大人,對不起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不用這麼想,本就不是什麼大是大非的事情,山上修行,講究各自緣法,有些事情,我在那個位置上,必須得做,你們也在自己的處境裏,一樣會想。如今要分開了,我就與你說句心裏話好了,你們要是不那麼想,不疏遠我,我這個隱官,反而覺得不對勁,要看輕你們了。”

  天底下的所有孩子,大概都是跟着道理一起長大的。

  陳平安又拿出一摞書,最上邊,是一部《劍術正經》摹本,是陳平安親手抄錄的。

  還有幾本從大驪京城書鋪買來的聖賢書籍和文人筆記。

  一起交給喜歡讀書的賀鄉亭,陳平安說道:“這本《劍術正經》,你們最好都要仔細翻閱,至於其餘書籍,各憑喜好,看不看,看多看少,是無所謂的。”

  賀鄉亭接過書籍,與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,落魄山的陳先生,鄭重其事地作揖道謝。

  虞青章欲言又止,撓撓頭。

  陳平安玩笑道:“現在反悔,還來得及啊。”

  兩個孩子咧嘴笑了笑,這大概是他們第一次在年輕隱官這邊露出笑臉,而且真铡�

  “拜了個好師父,就更要好好修行。哪怕在劍氣長城,也不是每一位年少劍修,都能得到玉璞境前輩當那師父,被悉心傳道。”

  陳平安伸手輕輕按住兩個孩子的腦袋,“修行是爲了更好的人生,但是人生不只有修行。這個道理,可以暫時不用懂。”

  兩個孩子,重重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