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3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一個白髮童子從後院那邊跑過來,怒道:“阿瞞,我如今哪次喫糕點不給錢?!栽贓嫁禍得講證據!”

  阿瞞笑呵呵道:“當我面喫的,是結賬了,那些被你偷喫的呢?我可都數着呢。”

  白髮童子眼珠子滴溜溜轉,“其實是隔壁崔花生偷喫的糕點,我攔不住,打不過她。”

 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。

  白髮童子盯着那個黃帽青鞋的年輕人,雙手叉腰,抬了抬下巴,“你,啥境界,說道說道。”

  總感覺這傢伙,比較危險。

  這頭如今名叫箜篌的化外天魔,其實在歲除宮的本名,“天然”。

  不知是腦子抽筋了還是怎的,竟然也有了收徒弟的心思,叫囂着要當師父,當了師父,隔幾天,就可以學隱官老祖當師祖。

  經常獨自在後院那邊,蹦跳着望向落魄山那邊,振臂高呼,嚷着入山入山,去搶徒弟,一個不嫌少,兩個不嫌多,一個端茶一個送水……

  此外不是變着法子從崔花生那邊騙點錢,就是在鋪子門口那邊,叼着根牙籤,自顧自呲牙咧嘴的。

  年紀這麼小,就滿頭白髮了。

  附近一些上了歲數的街巷鄰居,私底下都曾好心勸石掌櫃,趕緊帶這可憐娃兒去看看郎中,有些錢,節儉不得。

  小陌其實一樣頗爲意外,鋪子裏邊,竟然會有一頭約莫是飛昇境的化外天魔?

  至於那個穿着一副男子仙人遺蛻的女鬼,算不得什麼奇人異事。

  小陌笑答道:“境界什麼,都是虛妄。”

  有個腳步匆匆從草頭鋪子趕來的少女,與陳平安畢恭畢敬施了個萬福,怯生生道:“奴婢崔花生,見過山主老爺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,實則彆扭至極。

  是那個正陽山的田婉,鄒子的師妹,被崔東山和姜尚真聯袂攔截,結果再被崔東山剝離出一魂一魄,捻爲燈芯,再裝入一隻“花器”當中,就成了如今在騎龍巷打雜的少女,崔花生。她如今算是崔東山名義上的妹妹。

  而崔東山還從田婉那邊,得到了一座品秩極高卻沒有名字的洞天祕境,雖然不在七十二小洞天之列,但是按照田婉的說法,裏邊的天材地寶,大道氣撸梢灾纹鹨晃伙w昇境修士的煉氣修道。

  言下之意,就是一位地仙,只要修行路上破境順暢,就可以始終待在這座與世隔絕的洞天之內,不用索要絲毫外物,就能夠躋身飛昇境。

  其中有座絳闕仙府,玄之又玄,別有洞天。還有一條名爲丹溪的溪澗,水性陰沉,流水如玉,最適宜拿來煉丹,此外一座赤松山,茯苓靈芝人蔘等,靈樹仙卉,數量極多。

  就像一座唾手可得的天然財庫。

  這座洞天既然是崔東山這個下宗宗主帶回的,那麼於情於理,都要安置在桐葉洲的下宗。

  畢竟上宗落魄山,已經有了座上等福地品秩、並且已經到了瓶頸的藕花福地,再加上那口鎖龍井,屬於洞天、福地相銜接,何況其中又有朱斂拐來的那座狐國。

  只不過崔東山真正在意的一塊肥肉,是那座極負盛名的蟬蛻洞天。

  可惜田婉沒有說謊,不在她身上。

  當然,不在她身上,不代表她不清楚這座洞天的下落。

  想必以崔東山的脾氣,肯定不會就此罷休的。

  因爲這座遠古洞天,算是古蜀地界最重要的遺址之一,傳聞曾經有多位遠古劍仙,在此蟬脫飛昇,白日仙去,仙心脫化,遺留皮囊若蟬蛻,珍貴異常。

  陳平安讓小陌和仙尉留在鋪子這邊,稍後會一起返回山上。

  自己帶着寧姚沿着那條騎龍巷臺階,拾級而上,走到了臺階頂部,陳平安轉頭望了眼。

  之後一路走向泥瓶巷,期間路過了杏花巷。

  當年鄒子的攤子,就擺在這邊。

  一個醉醺醺的目盲老道士返回騎龍巷,這不給街坊鄰居辦了場喜事,酒沒少喝,紅包沒收,遠親不如近鄰的,自己還要收錢,就不講究了,不夠仙風道骨。

  等到賈老神仙聽說陳山主與山主夫人,剛剛離開騎龍巷,老道長一跺腳,捶胸頓足,悔啊。

  終究是個龍門境的老神仙了,賈晟雖然目盲,但是稍稍咿D氣機,視野其實如常人無礙,聽說那小陌是山上新收的供奉,還有那個一眼就看穿是個假道士的仙尉,會是客卿,立即就拉着兩人去自家鋪子那邊喝酒,白髮童子就跟着去蹭喫蹭喝了。一通酒水喝下來,一碟碟下酒菜就沒停過,把仙尉都喝得都鼻涕眼淚一大把了,滿臉通紅,一手端碗,另外一隻手與老道長在桌上手握着手,使勁搖晃,一切盡在不言中,都在酒水裏了。

  這位同樣混過江湖、最清楚辛酸的賈老神仙,真是知己啊。

  就算誰趕自己走,都打死不走了。

  至於陳靈均,剛剛教會了小陌兄弟划拳,倆人在那兒瞎比劃呢。

  陳平安帶着寧姚走向泥瓶巷。

  一旦再有第二座下宗創建,落魄山就會升格爲浩然天下的“正宗”,下宗則順勢升遷爲上宗。

  數座天下的“正宗”仙家,屈指可數。

  像浩然天下就只有兩座。

  走到了再熟悉不過的小巷,陳平安在祖宅門口停步,看了眼隔壁宋集薪的院門,不着急取回本命瓷碎片。

  再轉移視線,陳平安看了眼旁邊宅子,自打記事起就好像沒人住了。

  寧姚也瞥了眼隔壁那對主僕的宅子,記得當年好像瞧見個裝腔作勢的矮冬瓜女子,對方要是不踮腳,只能半顆腦袋露出牆頭。

  陳平安開了院門和屋門,院子屋子都乾乾淨淨的,門上都張貼着春聯和福字。

  陳平安進了屋子,趴在桌上,下巴抵在胳膊上。

  寧姚問道:“怎麼了?”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娶妻如此,夫復何求。”

  寧姚託着腮幫。

  自己很久沒來這裏了。

  陳平安坐了片刻,就站起身。

  寧姚知道要去哪裏。

  一起徒步走出小巷,過了龍鬚河上那座石拱橋,陳平安與寧姚一起徒步走在鄉野路上。

  到了墳頭。

  陳平安遞給寧姚三炷香,自己手持三炷,一起敬香。

  然後陳平安蹲下身,開始爲墳頭添土。

  寧姚蹲在一旁,取出一隻小袋子,輕聲問道:“我從五彩天下那邊帶來的,合適嗎?”

  陳平安轉頭笑道:“合適,怎麼不合適。”

  寧姚鬆了口氣。

  接過那隻袋子,將裏邊的泥土倒出,輕輕拍打幾分,微微夯實墳頭。

  陳平安紅了眼睛,嗓音沙啞,只是喊了兩聲爹、娘,好像便說不出口了,只能嘴脣微動,低聲喃喃。

  好像是在十四歲那一年,草鞋少年才第一次正式出遠門。

  開始離鄉遠遊。

  但是陳平安沒有與任何說過,哪怕是寧姚,劉羨陽,都沒有說過。

  其實就是來時的腳下這條路,當年在街坊鄰居的幫忙下,一個面黃肌瘦的草鞋孩子,走在靈柩的最前方。

  那條路,從泥瓶巷一直走到這裏,纔是陳平安這輩子一場最遠的遠遊。

  可能是因爲今天的這次上墳,身邊多了她,一定會娶進家門的心愛女子,寧姚。

  陳平安再取出一壺酒,灑在墳頭之後,將酒壺輕輕放在腳邊的泥地裏。

  男人蹲在地上,一隻手捂住臉,肩膀顫抖,細細的嗚咽聲,從指縫間滲出。

  好像直到今天這一刻,當年的小平安,如今的陳平安,真的成家立業了。

  才真的敢在爹孃的墳頭這邊,與他們說自己過得很好。

第889章 何謂披星戴月

  陳平安與寧姚走回小鎮,在這再不只有督造衙署的槐黃縣城,兩人路過一座老字號的酒樓,佔地不大,卻有三樓,這裏曾經是小鎮最高的建築,不過三樓不對外開放。

  陳平安臨時起意,說去裏邊喝酒,還笑着與寧姚說早年一般只有福祿街和桃葉巷的有錢人,纔會來這邊喝酒,不然就是龍窯老師傅在這邊收徒辦酒。

  在京城火神廟那邊閒聊,陳平安才知道,其實這棟酒樓是封姨的產業。三樓就是她的一處歇腳之地。

  除此之外,封姨還攢了不少地契。她還泄露天機,說那些如今已經轉爲民窯的龍窯窯口,其中大半是老車伕名下。老車伕平時就住在二郎巷那邊。至於中土陰陽家的陸尾,在福祿街和桃葉巷都有不少宅子。

  陳平安選了一個靠窗桌子,只要了一壺酒。酒壺酒碗,都是本地燒造的青瓷。

  寧姚只是喝了一碗,卻也沒攔着陳平安喝酒。

  這座酒樓,早年曾經來過一位稀客。

  就連名義上的酒店掌櫃都沒當真。但是真正的酒樓主人,封姨卻有過幽幽嘆息一聲。

  一位雙鬢霜白的學塾先生,曾經在這邊要了一壺酒和幾碟佐酒菜,自飲自酌。

  而從酒樓二樓窗戶望去,剛好能夠看到街上那座牌坊的一塊匾額,當仁不讓。

  喝完酒喫過菜,陳平安臉微紅卻眼神明亮,站在窗口,望向那座牌坊樓片刻,收回視線後,與寧姚下了酒樓,返回落魄山。

  最西邊的宅子,是李槐家的,前些年在這邊還辦了場喜酒,是李柳嫁給了個外鄉讀書人,據說是個官宦人家的公子哥,讓婦人狠狠揚眉吐氣了一場,都不罵人了,那段時日,婦人最喜歡閒逛了,見了誰都笑臉相向的,其中不少都是吵過架甚至是撓過臉的街坊仇家。只不過這會兒一家人又回了北俱蘆洲。

  寧姚有些好奇李柳竟然會嫁人,陳平安笑道:“好像是了卻前世宿緣,斬斷紅塵,從此安心修行,躋身飛昇境,問題不大。”

  寧姚眨了眨眼睛。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  寧姚歪了歪腦袋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是說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呢。”

  其實這裏邊藏着個祕密,才讓董水井和林守一沒有徹底死心,或者說才讓他們倆個沒有對那個王八蛋套麻袋。

  只是這種事情,陳平安真不合適說出口。那個真相嘛,大致就在李柳這邊,是個有名無實。至於書生那邊是如何,天曉得。

  今天落魄山的一張桌子,熱熱鬧鬧,坐滿了人。

  對門的主位,坐着陳平安和寧姚。

  朱斂,管着賬房的韋文龍和張嘉貞。

  米裕,小陌,仙尉。

  背對門的末席位置,坐着陳靈均,小米粒,陳暖樹。

  先前是老廚子在竈房那邊忙碌,暖樹和小米粒都幫忙擇菜、吹竹筒,小陌負責端菜上桌。

  看得仙尉搖頭不已,這個小陌,真不把自己當外人,也對,自個兒也不是外人,很快就要跟賈老神仙、陳靈均是拜把子兄弟了,只等賈老哥挑選出個黃道吉日,他們仨就要在騎龍巷那邊斬雞頭燒黃紙。之前在酒桌上,陳靈均拍得他肩膀生疼,無妨,都是好兄弟。再說了,陳靈均已經拍胸脯保證,仙尉老弟你就等着吧,有福同享,保管喫香的喝辣的,以後但凡有哪次酒桌上只有三兩個下酒菜,就算我陳靈均不講江湖道義,虧待了兄弟!

  結果當時賈老哥一拍桌子,冷不丁罵了句放你孃的屁。

  把仙尉給嚇得酒醒了大半,倒是那個陳靈均,站在板凳上,雙手叉腰,哈哈大笑。

  原來是仙尉虛驚一場了,因爲賈老神仙很快就來了幾句快人快語,說陳老弟你是瞧不起咱這草頭鋪子,還是看不上我的燒菜手藝啊?酒喝再高,不能瞎吹牛,比不得山上的朱老管事,是必須的,可我賈晟這幾碟下酒菜的水準,小鎮酒樓有幾個掌勺大廚能比?!啊?!

  尤其是賈老神仙那個拖拽極長的“啊”字,聽得仙尉心裏暖洋洋的。

  這纔是自己心心念唸的江湖和酒局啊。

  至於今天這會兒嘛,就稍稍差了點意思,不過朱老先生的菜餚,味道確實絕了。

  再就是誰都不拘束,也沒什麼相互敬酒的繁文縟節,能喝酒喝,喫菜就喫,甚至都沒有那種寢不語食不言的瞎講究。

  朱斂呲溜一聲,抿了一口酒,笑問道:“小陌老弟,仙尉道長,可還算能下筷?”

  仙尉下筷如飛,低頭道:“能下筷,必須能。”

  小陌都沒說什麼,只是雙手持杯,仰頭,一飲而盡,再酒杯朝下。

  陳平安與朱斂心聲問道:“岑鴛機怎麼沒來?她是怕人多沒位置?”

  蔣去正在閉關修行,陳平安就沒讓朱斂喊人。

  朱斂笑着解釋道:“不是,她每天只有雷打不動的早晚兩頓飯,而且是藥膳,今兒時辰沒踩點上,就不來了。姑娘嘛,再天不怕地不怕,也要怕個胖字。而且我跟她打過招呼了,她說回頭得單獨請山主和山主夫人喫頓飯,道個謝。”

  陳平安聞言忍俊不禁,“那就是我沾光了。”

  想起一事,陳平安繼續以心聲問道:“如今岑鴛機的爹孃到底歲數大了,兩老身體還好?上次回鄉,我就聽小米粒說岑鴛機的孃親感染風寒了。”

  朱斂說道:“先前東山暗中假扮郎中,給幫忙看過了,身體無恙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還是要多留心。”

  朱斂點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