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下) 第23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侯

  真心不是米裕喜歡記仇記賬,實在是這個於樾,每次見面必喊劍仙,忍他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
  在家鄉那邊,當得起劍仙稱呼的,不多,而且像米祜、嶽青這些劍仙,也多不喜歡被人稱呼爲劍仙,還不如直呼其名。

  只要扛得起揍,經得起打,在路上瞧見了陳熙,喊一聲老陳,再比如喊那董三更一聲董老匹夫,甚至是小董,都沒問題。

  於樾與陳平安說了打算收虞青章和賀鄉亭爲嫡傳的事情。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,剛要說既然他們自己願意,自己這邊就沒有異議了。

  只是寧姚望向那兩個孩子,已經開口問道:“理由。”

  兩個孩子臉色慘白,嘴脣顫抖,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。

  米裕嘆了口氣。

  遇到誰不好,偏偏遇到了寧姚,該這倆孩子心虛膽怯一場了。

 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還是沒有打攪寧姚跟同鄉劍修的這場對話。

  除了小胖子程朝露已經去往桐葉洲,其餘八個孩子都到場了,果然如白玄所料,納蘭玉牒和姚小妍倆丫頭片子,已經快瘋了。

  尤其是那個孫春王,看見了寧姚,沒什麼表情、甚至都沒啥眼神的小姑娘破天荒滿臉漲紅,她雙手攥拳,很想說什麼,又不敢開口。

  這些孩子,瞧見了寧姚,就像……回到了家鄉。

  不管陳平安再怎麼被視爲同鄉人,再怎麼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,可是比起寧姚,終究是不一樣的。所以哪怕是同樣的話,同樣的道理,寧姚說出口,與陳平安來講,就成了不同的道理。

  陳平安咳嗽一聲,帶着於樾幾個一起挪步走遠。

  仙尉嘆了口氣,哀愁不已,好傢伙,陳山主就是有這麼個大山頭?

  曹仙師的麾下就只有這麼一幫小娃兒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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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寧姚一向是不喜歡拐彎抹角的,很快就跟那些孩子聊完,有一個說一個。

  陳平安是第一次見到那幫性情各異的孩子,如此如出一轍的乖巧聽話。

  最終的結果,是老劍修於樾很快就會帶着有了師徒名分的兩個孩子,一起離開落魄山,跨洲遠遊。

  孫春王成了寧姚的不記名弟子,但是需要留在浩然天下這邊修行,不會跟隨寧姚一起去往飛昇城。

  白玄這個大爺今天終於老實了,與隱官大人言之鑿鑿,說近期不去行亭那邊擺攤了,得待在拜劍臺,好好修行。

  陳平安隨後帶着她去了趟霽色峯祖師堂敬香。

  小陌和仙尉都尚未正式納入譜牒,今天就算了。

  仙尉不會像小陌一樣擔任供奉,只是落魄山的不記名客卿。

  畢竟陳平安膽子再大,也不敢擔任仙尉的傳道人。

  要真敢如此行事,估計容易遭天譴挨雷劈。

  凡夫俗子的無意爲之,與修道之人的有心作爲,天壤之別。

  祖師堂鑰匙在小暖樹那邊。

  一行人就在門外等着,陳靈均已經去通風報信了。

  朱斂和小暖樹一起趕來霽色峯。

  粉裙女童停步後,笑容燦爛,朝一行人施了個萬福。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。

  之前在雲霞山綠檜峯那邊,與蔡金簡購買了一些雲根石,回頭就會煉化擱放在彩雲峯和仙草山的山根龍脈,再問問看小暖樹,想要選擇哪座山頭作爲修道之地,幫她選址開府。小暖樹不是金丹境又如何,回頭祖師堂議事,看看誰敢有異議。

  與祖師堂三幅掛像敬香完畢,陳平安與寧姚走出大門,小暖樹嫺熟鎖門。

  仙尉如釋重負,還好還好,陳山主又多出一座山頭,這座傳說中的山上祖師堂,瞧着就很氣派了。

  陳平安與朱斂這個落魄山大管家並肩而行,聊着事情。

  其實等到崔東山主動要求擔任下宗的首任宗主,那麼落魄山下宗的全部人選,就算徹底敲定了。

  種夫子在下宗那邊暫時當個賬房先生,管錢袋子,負責財庫收支。

  說實話,種秋作爲南苑國國師,昔年被一座天下譽爲“文聖人,武宗師”,在山上擔任什麼職務都不過分。

  劍修崔嵬,暫任下宗掌律。

  至於下宗的首席供奉,會由落魄山的次席供奉,米大劍仙擔任,職務算是平調吧。

  隋右邊,不會有什麼頭銜身份,就算給,她估計也不會領情。

  灰濛山那邊,化名邵坡仙的舊朱熒王朝,亡國遺民,這位擁有獨孤姓氏的朱熒太子殿下,身邊跟着個婢女蒙瓏。

  還有化名石湫的春水,她與妹妹秋實,都曾是北俱蘆洲打醮山女修。

  他們三人也都已被崔東山一起帶去桐葉洲。

  此外盧白象的兩位嫡傳弟子,好像將來也會成爲下宗弟子。

  陳平安打趣道:“崔東山這個下宗宗主,這就跟我們上宗落魄山揮鋤頭挖牆腳了?”

  朱斂笑道:“原本不覺得,被公子這麼一說,好像還真有這個意思。”

  陳平安在劍氣長城那邊白撿了個曹峻,元嬰境劍修,曹峻破境的可能性很大。

  這個曹峻也是個妙人,反正當不上首席供奉了,就主動討要了個落魄山下宗的末席供奉的頭銜。

  朱斂說道:“裴錢如今在福地的心相寺那邊,我就沒喊她過來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。

  去了趟賬房,陳平安跟韋文龍說了自己需要從財庫挪用一百顆穀雨錢。

  要借給林守一。

  算了,是送。

  借個屁的借,花錢還不落個好,不如直接送。

  能從陳平安這邊坑錢的人,不多的。

  韋文龍笑着說如今賬簿上躺着不少穀雨錢了,山主不用擔心會捉襟見肘。

  朱斂笑道:“錢可以借,而且必須借,只是林守一可以在下宗掛名客卿嘛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可行啊。”

  落魄山諜報和鏡花水月一事,會暫時交給朱斂,陳靈均。

  再就是牛角渡的包袱齋,一直缺合適人選,之前陳平安去那青蚨坊找洪老先生,三番兩次想要挖牆腳,可惜未果。

  所以暫時還是隻能讓掌律長命主持大局,再交給珠釵島女修們幫忙具體事務了。

  如今落魄山擁有兩條渡船,龍舟翻墨的臨時管事,是與落魄山租賃了螯魚背的珠釵島島主劉重潤,雙方禮尚往來,這些年相處得很好。

  至於那條跨洲渡船的風鳶,陳平安打算讓長命兼任管事,真正負責待人接物這些瑣碎事務的二把手,可以是老道士賈晟,再讓米裕有空就那邊坐鎮渡船,那麼渡船風鳶的面子裏子,就都有了。

  陳平安突然想起一物,在那條夜航船上邊的條目城,自己從那位化名張三的虯髯客包袱齋那邊,得了一張名爲“雲夢長松”古弓,是貨真價實的實物,品秩未定,陳平安總覺得這件寶物,有些燙手。

  三教祖師曾經聯袂蒞臨小鎮。

  不知怎麼,觀道觀的那位老觀主,在山門口那邊喝了個茶,就送出了那幅極其珍稀的道圖。

  當時被崔東山煉化後,異象橫生,一山生紫氣,羣山之巔天無二日,萬樹叢中有月一輪,自成一座天地,日月起落。

  以至於連魏檗堂堂山君,在自家轄境山水內,都無法自由出入落魄山。唯一的缺陷,就是開啓與支撐起這樣的“護山”,極其消耗神仙錢,所以落魄山不能時時刻刻開啓大陣,只是相較於那幅道圖的珍貴程度,這點小缺陷,完全可以忽略不計。

  浩然天下任何一座宗門,都可以拿來當鎮山之寶了。

  聽崔東山在那封寄往京城信上的意思,是小米粒待客周到才掙來的一樁天大功勞。

  陳平安可不會覺得這是什麼玩笑話。

  再加上落魄山之巔的山神廟舊址內,崔東山在周邊設置了一道金色雷池陣法,裏邊還供奉了一幅最早來自倒懸山敬劍閣的劍仙畫卷。

  未來下宗的祖師堂大門,會懸掛吳霜降贈予的那副楹聯,同樣品秩高得驚人。

  如果算上陳平安從雲紋王朝玉版城得手的十二把飛劍,搭配那幅一直苦於“巧婦難爲無米之炊”的太平山陣圖,簡直就是天衣無縫的攻伐效果。

  那麼將來落魄山和下宗的兩座山水大陣,攻守兼備,皆可謂極致。

  至於這趟京城之行,沒有白走一趟。

  按照之前陳平安的估算,自己的本命瓷碎片,流落在外的,多則六片,少則四片。

  如今從大驪太后那邊找回了其中一片,不出意外,就藏在陳平安泥瓶巷祖宅隔壁的那棟宅子裏。

  此外杏花巷馬家夫婦,北俱蘆洲的瓊林宗,都有一定可能藏有碎片。陳平安都會問清楚,當面問的那種。

  走向竹樓那邊,陳平安對小米粒笑道:“我得馬上去一趟外地的仙遊縣,回家之後,就帶你去紅燭鎮。”

  鐵符江水神楊花,已經去往中部大瀆擔任公侯。

  只是如今這個鐵符江新任水神這個位置,始終懸而未決。

  按照大驪最新頒佈的金玉譜牒。鐵符江是從三品,繡花江水神是四品。衝澹江葉竹青和和玉液江水神李澹贾皇俏迤贰�

  至於那條早已從溪升河的龍鬚河,馬蘭花也從河婆升遷爲河神,雖然品秩不高,但是本該建祠廟塑金身,只是按照崔東山的說法,楊老頭給過那位杏花巷老嫗一個承諾,等到三十年一過,就可以享受香火。

  紅燭鎮除了是三江匯流之地,其實還有五溪一說,其中位於玉液江上游的蘭溪縣,就被譽爲六水之腰,屬於典型的小府大縣,酥餅,楊梅和枇杷都很有名,那條蘭溪附近還有一處避雨仙崖,以及一條暗中與衝澹江相通的地下河。

  玉液江祠廟和水神府,陳平安肯定是要走一趟的。

  水神娘娘李青竹,肯定也是要見一見的。

  小米粒伸手擋住嘴,笑哈哈道:“小事哈,不急不急。”

  收起手,小米粒扯了扯斜挎棉布挎包的繩子,沉啊,肩頭酸得很哩。

  大大小小的事情,其實不少。

  弟子趙樹下,趙鸞鸞。張嘉貞,符籙修士蔣去……

  回頭還要送給裴錢一架親手打造的多寶格。

  楊家藥鋪後院,還有一封信,等着自己去看。

  等到自己從清源郡返回,要在竹樓二樓,爲裴錢這個開山大弟子,正兒八經教拳一次。

  尋了一處市井,位於黃庭國境內的一座縣城,將來會在那邊當個學塾的教書先生。

  來到竹樓這邊。

  朱斂帶着小陌和仙尉坐在崖畔石桌那邊落座。

  寧姚跟着陳平安進了屋子。

  只說陳平安這個山主在竹樓一樓的住處,就有吳霜降的《當時貼》,字帖兩方印章已經道氣流散,但是還剩下一枚道韻凝聚的花押,“心如世上青蓮色”。

  還有自家先生親自從蘇子、柳七那邊討要來的兩幅字帖,花開帖,求醉貼,一樣蘊藉道韻,文吲嫒弧�

  之前參與文廟議事,偶遇流霞洲渝州丘氏的客卿林清,雙方投緣,老人送了陳平安一方薄意隨形印章,工料俱佳。

  邊款:金天之西,白日所沒,仙人醉酒,月窟中來,飛劍如虹,腳撥南辰開地脈,掌翻北斗耀天門。

  印章底款四字:曾見青衫。

  將這方印章放在書桌上,陳平安再將那支銘文寓意極美的白玉靈芝,輕輕放在書架上。

  陳平安雙手恍渫酸嵋徊剑稚斐鲂渥樱陨耘擦伺舶子耢`芝的擺放位置。

  就像燕子銜泥,就像螞蟻搬家,就像年年有餘。

  爹孃走後,十四歲之前,勉強守住了家業,所幸在那之後,年年好過一年。

  之後陳平安帶着寧姚,再喊上小陌和仙尉,一起下山,他要去騎龍巷的草頭鋪子和壓歲鋪子查賬。

  小米粒沒有跟着,她得巡山去啦。

  小姑娘一邊歡快飛奔,一邊唱着臭豆腐好喫呦,金瓜子僦剡稀�

  仙尉剛剛在那座山中積攢起來一點底氣,等到瞧見這兩座市井鋪子,就又倍感無奈了。

  這就是自家山頭的財源了?那還不是跟自己差不多,就是每天掙點辛苦銀子錢?罷了,實在不行,就只能靠自己出馬,重操舊業了,來時路上,瞧見小鎮有幾條街巷挺貴氣的,回頭看看能不能去那邊找點財路。

  裴錢的那個開山大弟子,原名周俊臣,暱稱阿瞞,綽號小啞巴。

  站在櫃檯後邊的小板凳上,今天這個孩子竟然破天荒與陳平安喊了聲祖師爺。

  陳平安難免有些犯嘀咕,笑問道:“阿瞞,這是打算跟我借錢?”

  阿瞞搖搖頭,一板一眼道:“就是想着祖師爺能夠明察秋毫,好好管一管某些監守自盜的傢伙。”